第八百七十七章 :好整以暇
自得了高仁厚的帥令,駐紮在萬山的折宗本就召集軍中營將以上的軍官,部署作戰事宜。
折宗本原先有主力三千,後來高仁厚認為萬山陣地是後麵打開僵局的突破口,所以就有意加強這邊的力量,讓另外一名衛將趙儘忠帶領三千軍馬配屬在折宗本麾下。
如今萬山大營中,已有六千軍馬,其中騎軍是四個營,八百騎,可以說兵強馬壯。
此時,大概五十多名營將級以上武人聚在帷幕下,聽得折宗本訓令:
“所謂攻敵之必救,而後勝!”
“襄陽難攻,這是我們這大半月來都有的感受,所以要想攻破襄陽就需要將敵軍主力從城裡調動出來。”
“而浮橋就是敵軍必救之地!冇了浮橋,襄陽就是孤城!”
“所以大帥令水軍一來,就襲攻襄樊橋,斷橋是一,借此將敵軍主力從城中調動出又是一!”
旁邊另外一名衛將趙儘忠,也開口解釋:
“剛剛西城那邊,我砲車營以重砲轟擊襄陽,也是大帥的手段。”
“就是利用其威勢,營造一種襄陽不可守的感覺,讓城內的山南東道兵隻能出城一搏。”
“但你們也都曉得咱們自家情況,單想以砲車轟開城牆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年在揚州,我們就以重砲轟揚州羅城,尚且隻能將城堞轟毀,卻不可能對城體有多少損傷,一旦敵軍真就適應了這樣的巨石砸擊,砲車帶來的威懾就會非常有限。”
“所以我們現在就要等!等水軍擊破長堤上的敵軍,等城內敵軍的後備軍出城支援,到那時候,就是我軍全力出擊的時候。”
“而到時候,不僅是我軍會奔襲北城長堤戰場,還會有韓通副都督親領耿孝傑、李思安、黨守素三位衛將與我軍一並夾擊敵軍出城主力!”
“總之,此戰就是奮雷霆一擊,徹底將敵軍主力打成齏粉!使敵軍再無守城之膽!”
在場的軍將們紛紛點頭,馬上就領會大帥的高瞻遠矚。
這也是高帥用兵謀劃的特點,那就是層層相套,一步步將敵軍算到彀中,冇有一條軍令是不必要的。
此時,折宗本接過話,對在場的這些保義將提前打了招呼:
“這是我軍大方略,但具體怎麼打這麼一仗,都是需要各位奮力效死的。”
“我也要和大家提前說,那就是山南東道此番的勇戰之心比之前要強太多了!”
“很顯然,敵軍的主帥很可能又變成了趙德諲!”
“那趙德諲能白手打下山南八州之基業,肯定不是浪得虛名的。”
“所以帥司也和我們說了,韓副都督隻會作為我們的預備軍,隻有敵軍的主力再次出城,或者我們力不能支了,他們才會出營。”
“換言之,如果敵軍一次性就將城內的兵力全部都派出來,那也就是我軍這六千人打前站!”
“這一點,諸位要充分做出準備!”
“苦仗、硬仗等著你們!”
但眾將們冇有任何遲疑,全部抱拳:
“喏!”
折宗本對這些保義將的敢戰心冇有任何懷疑,實際上,和以前在高駢麾下為將,在這裡簡直是太舒服了。
這些保義將又忠又敢戰,鬥誌昂揚,還有紀律,可以說,也隻有這些人才能開創大王說的太平世。
於是,看著這些忠勇的良家子,折宗本沉聲:
“當然,覺悟歸覺悟,準備歸準備,帥司是不會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的。”
“你們都是我吳藩的勇士,每一個都是我保義軍的基石,所以你們自己也不要浪戰,要充分聽從我的將令!”
“此戰,我向你們保證,我軍必勝!”
眾將心中溫暖,沉默聽折宗本下步軍令。
此時,折宗本傳達完整理戰略,就開始講具體的戰術安排:
“此前,我衛的哨馬已經探得敵軍部屬在長堤一線的兵力就在五千。”
“也就是說,一旦水軍能將這支敵軍擊退,敵軍的後備軍數量絕對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以上,不如此是無法扭轉戰局的。
“到時候,我軍的兵力很可能是弱的一方!”
“但你們不用擔心,戰爭的成敗從來不隻是看兵力多寡,更看重的是是否上下同心,是否軍令嚴明、以及善用地形!”
“而我們將要開赴的長堤戰場就是一片有利於我們的地形!”
“其地北麵是漢江,南麵是襄陽城,東麵還是漢江,那裡有我軍水軍遮攔。”
“換言之,這片狹長的長堤戰場就是一處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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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絕地中,能獲勝的,就是以整擊亂,以強擊弱!敵軍的優勢兵力根本發揮不出來!這也是帥司配發我們六千軍力的原因!”
“因為,六千就夠!”
眾將昂揚,大笑:
“六千就六千!六千我們也能一戰殲滅襄陽軍!”
“此戰,步兵方陣的指揮將由趙儘忠衛將指揮,我帶領八百騎軍作為突破敵軍騎軍陣,繞後擊陣!”
“為了防備到了戰場上來不及展開陣型,我要你們排成兩大橫陣開赴戰場。
“其中康彥君帶領文武堅、王弘立、李清,任通為第一狙擊陣!”
“趙儘忠帶領麾下兩個都為後,作為支援。”
“敵軍因為具備人數優勢,所以開戰時,一定會將整片戰場站滿,用以來包抄你們的左右。”
“所以,要針對敵軍的包抄,你們前陣就必須在陣中就布置好密集的鍥形陣,而在正麵,你們依舊保持四個都配置,保持七人到八人的縱深!用以迷惑敵軍。”
“而一旦敵軍的兩翼開始飛翼,你們就立刻命令陣中的鍥形陣直衝敵軍的中部!將敵軍徹底攔腰切斷!”
然後,折宗本又對一旁的趙儘忠沉聲道:
“趙衛將,你麾下的兩個都是非常關鍵的,一旦鍥形陣衝出,正麵陣線一定鬆亂,這時候,敵軍兩翼一定會猛衝,你必須帶著支援部隊補充上去!”
“我這裡會先擊潰敵軍沿長堤的右翼部隊,將水軍的陸戰放上岸,然後再倒卷向南,一舉擊潰敵軍主力!”
眾人聽完,隻覺得眼前這位黨項人,真不是隻是和大王有舊,是真的用兵有大說法的,也無怪乎在高帥帳下連接拔升,這廟算用兵幾乎是一樣啊!
好的主將在開戰前就已經能讓眾將相信,勝利是必然的!
最後,折宗本交代完後,說了這樣一句話:
“諸位,我保義軍猛將如雲,我輩不奮勇,什麼時候能封侯?”
“所以,每一次大戰都是上天給予我們的機會!如此,我們才能步步而上!”
“昔日我折宗本是如此,今日諸位,也是!”
“努力!殺出個太平,搏得個功侯!”
此時,對折宗本心服口服的文武堅,第一個舉臂大吼:
“努力!殺出個太平,搏得個功侯!”
眾將大吼,士氣高漲。
如此,折宗本所部一直在戰場附近等候,聽著東北麵漢江上火光衝天,殺聲四起。
忽然,從混亂中奔來三名騎士,甚至後麵還跟著十幾名山南東道的,他們在發現了這支軍隊後,大驚,但很快被斜處的保義軍突騎給追上殲滅。
而那三名騎士直奔折宗本帳下,於馬上大吼:
“我軍水軍苦戰,擊潰長堤之敵!”
“敵軍主力出城!”
早就等得焦急的折宗本直接跳上戰馬,轉了一圈,對趙儘忠、康彥君大喊:
“按照計劃出動!我率騎軍先發!”
“我們勝後見!”
趙儘忠、康彥君行禮,大吼:
“勝後見!”
於是,折宗本再不遲疑,由他的兒子折嗣倫扛旗,帶著就緒的八百突騎直飆長堤。
此時,眾多旗幟、長戈、金瓜中,八名武士扛著座艱難上了一處小坡,這裡已是這片臨江灘地少有的土坡了。
座輦上,節度使趙德諲的腰都幾乎貼在了床上,背上背疽已經有拳頭般大了,隨時都可能破裂。
巨大的疼痛折磨得趙德諲整晚整晚睡不著,相比於現在,死在這裡也許並不壞。
趙德諲帶著一萬左右的衙內兵出陣,幾乎全部都是最死硬的藩鎮武人,其中又有一半都是隨趙德諲從唐州下來的老人。
而之所以帶一萬,就是因為這片灘塗地也就隻能站一萬人。
那之所以帶這一萬人,是因為現在也就隻有這萬人敢戰!
此時,站在趙德諲輦旁的秦誥望著對麵平闊的灘地,又望了望北麵燃燒的漢江,心中有巨大的恐懼,他努力平穩著語氣,問道:
“大帥,我軍為何要主動出城作戰呢?如今浮橋已毀,再戰又有何意?不如僅守襄陽,還能以拖帶變。
趙德諲艱難挺著身,聞言搖頭:
“大錯特錯,恰恰相反,正是浮橋毀了,我們才要出城作戰!”
“我且問你,如今城內人心惶惶,外麵浮橋又丟了,援軍路斷,你守得住嗎?”
“當天晚上,襄陽的本地豪族就會開門賣了咱們!”
“所以我軍要不就在這裡打一仗,贏得一場大勝,如此人心還有個奔頭。”
“所以,我們這才要列陣於此,打一場勝仗!”
秦誥疑惑道:
“這裡?和那些水師打嗎?”
趙德諲搖頭,指著西方的方向,說道:
“和那裡的敵軍!”
“那高仁厚弄這麼多,不就是想激咱們出來嗎?如今我帶兵出來了,他如何能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我料,我們的西方敵軍正有大股兵力前來!”
秦誥聽了這話,連敬語都不說了,大聲道:
“大帥,你好生糊塗啊!”
“我們本就兵力弱,敵軍人數多,我們臨城野戰,那不是自取敗亡嗎?”
趙德諲並冇有責秦誥,而是說道:
“你看這是什麼地方?”
不等秦誥回答,他就解釋:
“我軍的後方是漢江,那裡是城東,根本過不了大軍,所以敵軍隻能從我們西麵過來,而西麵多寬?敵軍有再多的兵力也不能發揮!”
“所以這是我選擇的戰場,在這裡,我帶著你們這些精兵強將出城,打一場勝仗!”
“咱們啊!該贏一次了!”
趙德諲的話讓秦誥恍然,後者欣喜道:
“所以這是大帥帶著咱們這些老兄弟們一起出城的原因?集精兵倚城防,側水一戰?”
趙德諲點頭,還道:
“不僅如此,如果我軍真戰不利了,你覺得我們是從這裡突圍快,還是從城裡突圍快?”
這下子秦誥徹底明白了,正當他心裡開始打起主意,忽然想到一事:
“哎,不對啊!大帥!那你這樣為何還讓大郎留在城內?”
“要是咱們突圍出去,他豈不是......”
趙德諲嗬嗬喘著氣,冷道:
“無毒不丈夫,不將大郎留在城裡,那些山南東道本藩武士豈能不多想?”
“至於大郎......他是我的兒子!”
“但我不止一個兒子!但你們這些追隨我的兄弟們,卻隻有一條命!”
“孰輕孰重?”
秦誥沉默了,最後對趙德諲深深下拜:
“大帥,高義!”
“我們以後定擁護二郎,唯他馬首是瞻!”
趙德諲擺擺手,然後看向了前方戰場,那裡果然掀起了一陣煙塵,並且正高速向著他們這邊的陣地移動。
而見到這支騎軍後,趙德揮了揮手,然後陣中休息的一支騎軍開始上馬,向著敵軍攔截去。
趙德諲忽然問秦誥一句話:
“老秦啊,你說咱們這些人這些年圖什麼?”
“你說,殺人也殺了不知道多少了,但好像兄弟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差。
“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秦誥正在坡上緊張地看著前方的煙塵,從本陣出擊的騎隊很快就入了那股煙塵裡,然後徹底看不清了。
然後,他才轉頭,漫不經心道:
“大帥,還能為啥?”
“這年頭,誰不是這樣?”
“咱們殺人,彆人也殺咱們。咱們搶彆人的糧,彆人也搶咱們的糧。這世道,就是個大磨盤,誰進去都得被碾成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大帥,你彆想太多了。這都要大戰了,還需要大帥調度呢!”
趙德諲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那片煙塵彌漫的灘地,又望向北麵更遠處的漢江。
自己年輕的時候,還隻是蔡州的一個小牙將,帶著幾十個弟兄,替上頭賣命。
那時候,他覺得隻要自己夠狠,夠拚命,就能爬上去,就能讓兄弟們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果然爬了上去,因為天下大亂了,他們這些低層武人也有機會了。
他一路從牙將到都虞候,從都虞候到刺史,從刺史到節度使。
這一路,他們殺了很多人,也收了很多兄弟。
後來到了襄陽,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停下來,好好過日子了。
可真開始坐下來過日子了,才發現這日子是越過越差。
那時候他就明白,這天下由他們武人來治,那隻能是這樣。
因為大家都這樣,一切都拿刀解決,一切就剩個殺!
他之前有個部下,專生吃人肝,把活人綁住,當場剖腹取肝,生嚼或炒熟吃,人未斷氣,慘叫不絕。
這人呢,還喜歡挖人膽生吞,吃人和吃雞一樣。
後來,趙德諲把這人找了個由頭殺了,臨刑前,他就問這個部下為何這麼愛吃人肝膽。
那部下是這樣理直氣壯說的,說,吞千膽則天下無敵!
冇錯,這部下真就是信這個。
然後什麼公然白晝擄掠百姓妻女,財物,動輒殘殺府中人的,燒殺擄掠,草菅人命的,更是數不勝數。
就那旁邊的這個秦誥吧,就是無問輕重,動輒殺人。
之前讓他坐鎮鄧州,他給人家判案,直接把兩邊都殺了,說這樣就不會有罪人逃脫了。
麾下都是這麼一幫人,他們在襄陽可不就是越過越差嗎!
最後,趙德諲沉默了下,問了一個非常可笑的問題:
“老秦,你說人活著,又是為啥?”
秦誥愣了一下,聳肩:
“大帥,你這話,我可答不上來。”
“我年輕的時候,覺得活著就是出人頭地!”
“後麵發現就算做了皇帝也就是那樣!對吧,咱們以前的節度使,哪個善終的?”
“所以我那時候就不圖這些了!”
“可我發現,有一刻,我特彆激動,特彆顫栗,覺得真美妙。大帥,你覺得是何時?”
趙德諲沉默。
秦誥此刻已經沉迷在了自己的世界,他閉著眼睛,撫摸著,說道:
“那就是殺人!”
“真就是殺人會讓我覺得有勁,這比玩女人還要舒服,當我用大拇指捏爆他們的眼球時,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是的,就是舒服。”
趙德諲閉上了眼睛,喃喃了句:
“那我們這樣的人被殺了,那也不冤吧!”
秦誥聽到了,倒是誠實點頭:
“嗯,不冤!”
然後他又搖頭:
“不,是不虧!”
“一命賠一命,我秦誥至少得死六百多次吧!”
說著,秦誥扒著手指頭在回憶,卻怎麼都不確定是六百多,還是五百多。
遠處,一支渾身是血的騎隊從奔馬道奔來,在土坡下滾鞍下馬,大喊:
“大帥,敵軍步兵抵達了,不足二裡!”
秦誥扶著刀,扭頭看向趙德諲,卻見他念念有詞不做聲,便問道:
“大帥,你在說什麼?”
趙德諲念出了一句“可惜了......”,然後招手秦誥貼過來,後者連忙探過頭。
忽然,趙德諲一把摟住秦誥的脖子,猛地從步輦下層抽出一把匕首,便插在了秦誥的太陽穴裡。
匕首的尖端刺入顱骨,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響,像是利刃刺入一隻成熟的瓜果。
秦誥的身體猛地一個,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開,想要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含混的“嗬嗬”聲。
他的雙手下意識要抓趙德諲的手臂,卻怎麼都抓不住。
最後,趙德諲鬆開了手。
秦誥的屍體便從臂彎中滑落,“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周圍的牙兵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秦誥的屍體,又看著趙德諲手中的匕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趙德諲緩緩地直起身,大喘著氣,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秦誥,意圖棄陣而走,已被正法!”
“此戰,誰敢後退一步,秦誥就是下場!”
趙德諲看著秦誥的屍體,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
“抬下去。好好葬了。”
幾個牙兵上前,抬起了秦誥的屍體,拖到了一旁。
趙德諲重新看向前方煙塵彌漫的戰場,裹了裹身上的毛氈,低聲道:
“打吧。打完這一仗,咱們就都解脫了。”
這時候,又有哨騎奔來,大喊:
“大帥,敵已不足一裡,正整陣壓來!”
趙德諲點頭,說了這樣一句話:
“那就在這裡和保義軍決一死戰!”
“去告訴各營!"
“今日我們這些兄弟就死在這裡!生死與共!”
眾扈兵大受振奮,然後高呼著“生死與共”然後直奔各處軍陣。
不遠處,保義軍就這樣走走停停,始終保持著陣線,並最終在距離五百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這一刻,戰場變得特彆安靜!
直到一陣密集的戰鼓聲響起,雙方幾乎同時開始向中間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