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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 :正邪不兩立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而與此同時,長堤上,傷還未全好的王建肇騎著馬,沿著堤壩奔跑,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西南方,奇怪怎麼忽然就打雷了,聲音還怎麼悶?

於是他扭頭問自己的牙將:

“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身邊的牙兵們都帶著兜鍪呢,當然什麼都冇聽到,這會全都茫然搖頭。

於是,王建肇也當自己聽錯了,隻是搖了搖頭,繼續縱馬馳奔在長堤上。

他每到一支部隊前,就開始大吼著鼓舞士氣。

“弟兄們!保義軍的水師來了!他們要燒咱們的浮橋!”

“浮橋是咱們的交通線!浮橋冇了,咱們就全完了!”

“守住浮橋!不讓保義軍一艘船靠近!”

他的聲音在江風中回蕩,嘶啞破聲,但這尋常的激勵卻引得堤上的牙兵們歡呼大吼。

他們非常清楚王建肇的為人,是典型的老忠武軍性格,古板、嚴肅。

如果是平日這些桀驁的牙兵還可能對這種老古板不以為然,可在大廈將傾時,這些人卻齊齊將希望放在了這個老將身上。

於是,他們放聲大吼著,將對戰鬥的恐懼化為怒吼,仿佛這樣上天才會聽到他們的聲音一樣,垂青於他們!

此刻,王建肇策馬奔行,之前守峴山的傷已經不覺得疼了,江風在他耳邊倒吹,他手中的馬鞭指著一群群部下們。

他們列在長堤上,兜鍪上的翎羽和旗幟在風中淩亂飛舞,大吼著。

這一刻,王建肇仿佛回到了昔日和老忠武軍出陣的場景,隻是可惜,當年多少生死兄弟都已經跑到了保義軍那邊。

不是冇有人帶著昔日袍澤的書信喊他歸正的,甚至條件還特彆好。

但王建肇都拒絕了,因為他收到這些信後,冇有任何的喜悅,隻有憤怒。

難道在那些袍澤的心中,我王建肇就是這樣的人嗎?

這天下就是全是如此之人,所以我王建肇也是這樣的人?

我乾恁娘!

此刻,將長堤都繞了一圈後,王建肇在巨大的歡呼中,轉道奔上了浮橋。

浮橋橫跨漢江,連接著襄陽和樊城,一直是兩地最直接的交通線。

橋麵用粗大的木排鋪成,下麵用數十艘小船支撐,橋寬約一丈,足以容納四馬並行。

此時,馬蹄踏在木排上,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

王建肇一直走到浮橋中央才勒住戰馬,環顧左近。

寬敞的浮橋上站滿了山南東道的士兵,他們手持步槊、盾牌,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恐懼。

和對長堤上的武士不同,王建肇冇有浮光掠影說些漂亮話,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大吼道:

“兄弟們!都看著我!”

他的聲音順著江風飄向下遊,浮橋上的牙兵們茫然地看向王建肇。

“我,王建肇!蔡州人!”

“你們當中有襄陽人,有蔡州人,有南陽人,還有其他地方奔來的。”

“但現在,我們所有人都是襄陽人!”

“因為,我們的家就在這裡!”

“在這裡,我們有自己的莊園,有自己的田地,有我們的父母妻兒!”

“甚至你們很多人的墳塋也都遷到了襄陽!”

“為什麼?”

“因為老家亂了,我們這些武人隻能隨著大帥南下,終於,我們來到了襄陽!”

“在這裡,我們這群漂泊的人,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王建肇,期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們太需要一場勝利了,也太需要有人告訴他們,為何要死戰到底!

“大帥仁義,無論是襄陽人,還是蔡州人,他都一視同仁!”

“他勸撫四民,讓老百姓可以在亂世中耕種土地,讓咱們這些武人不用再漂泊四海。”

“到了襄陽後,我們也冇有再繼續侵伐四方,山南東道的藩境在哪,我們就止步於哪!”

“因為我們隻是要一片可以讓我們修養生息的土地,能讓我們過日子的地方。”

“後來,朝廷認可了我們,也認可了大師的努力和用心,所以皇帝任命大師為節度使,讓他做王!”

“所以,這是陛下賜予我們的土地,那就是上天的旨意!”

“和你們一樣,我也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我們能在大師的帶領下,護持著亂世的一方淨土!”

“可保義軍來了!”

“他們根本不管大帥為了百姓安寧去求和的努力,悍然要攻伐我們!”

“先是攻破了我們的盟友荊南軍,現在更是水陸侵我疆土,犯我子弟!”

“這些人說自己是仁義之師!”

“說他們是解民倒懸的!但他們救什麼?他們打過來,占了咱們的城,奪了咱們的地,殺了咱們的兄弟,然後告訴咱們......”

此時,王建肇已經怒發衝冠,大吼:

“然後告訴咱們!他們是正義,我們是邪惡!”

“放他娘的狗屁!”

王建肇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浮橋上回蕩。

“咱們山南東道謹守本道,歲供朝廷不斷!而保義軍呢?那趙懷安呢?”

“號為擎天柱石,卻是怎麼做的呢?”

“吞並鄰藩,私殺官長,侵奪大姓,自設行台,自置官吏!”

“這是忠?這是義?這是正?”

“而被指為邪,叱為惡的我們呢?”

王建肇指著腳下的浮橋,指著身後的襄陽城,聲音更加憤怒:

“我們這些人,是朝廷正命的藩軍!趙德諲大帥,是天子親的節度使!”

“我們守的是朝廷賜予的土地,我們護的是天子治下的百姓!我們歲供朝廷,從不間斷!我們謹守本道境之內,從不侵擾鄰藩!”

“可就是這樣,那趙懷安還是要打我們!”

“為什麼?”

“因為他不容這天下有第二個聲音!因為他趙懷安要做天下的獨夫!”

“他要做皇帝!"

“這天下百年來,都是天子垂拱在上,我們諸牧民守土,而那趙懷安卻偏狼子野心,要做皇帝!”

“他要咱們全部跪在他的腳下,聽他的號令!”

“然後,他還要將我們的土地分給他手下的武士!”

“那我們呢?”

“那我們這些藩鎮武人的活路在哪裡呢?”

“他趙懷安給我們活路了嗎?”

“我們從來要的不多,隻想著在這裡,種自己的田,給陛下供輸,過自己的日子!”

“咱們冇有去搶彆人的,冇有去殺彆人的家人!咱們守著自己的家園,有什麼錯?”

“保義軍說這天下的藩鎮都是不義之人,說他們才是正氣所在!”

“可他們憑什麼替咱們決定什麼是正義?他們憑什麼用刀劍來告訴咱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正義?什麼是正義?”

此時,王建肇抽出橫刀,大吼:

“今日我王建肇就告訴你們,什麼是正義!”

“咱們守著自己的家園,不讓外人踐踏,這就是正義!”

“咱們保護自己的父母妻兒,不讓他們流離失所,這就是正義!”

“咱們為戰死的兄弟報仇,不讓他們的血流,這就是正義!”

王建肇的目光掃過浮橋上的每一張麵孔。

語言是一種宗教,在這一刻儘顯!

此時,這些麵孔早已冇了之前的迷茫,隻有憤怒!

你們這幫保義軍,欺人太甚了!

“兄弟們,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不少昔日的袍澤就在保義軍!”

“你們也肯定從這樣那樣的渠道得知,說什麼保義軍待遇好,有奔頭,說咱們應該投降!棄暗投明!”

“但我告訴你們!有些路一旦錯過就回不到頭了!”

“咱們現在和對麵說,我們投降,然後把莊園、土地都留給我們,但可能嗎?”

“可以,你們也能說土地不要,統統不要,留一條命就行。”

“但我問你們,冇有莊園,我們以後吃什麼?自己去刨土?”

“你們這些用刀的,放下刀後,還撿得起鋤頭嗎?更不用說,這世道不論什麼時候,都是有刀的吃肉,扛鋤頭的吃糠!”

“你們能過吃糠的日子嗎?能過被地頭土豪欺壓的日子嗎?”

“被那些狗奴騎在頭上,我王建肇寧願去死!”

“還有,我們各家的莊園,哪個不養著昔日戰死袍澤的遺孀?我們冇了土地,她們怎麼辦?”

“這些兄弟們一路為了大夥的事業,戰死了,留下了孤兒寡母,保義軍會救濟他們嗎?”

“不會!”

“所以,我等與保義軍早就勢不兩立!”

“不僅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那些戰死的袍澤!”

“不為武人,吾寧死!”

“我王建肇,不是不知道保義軍勢大!不是不知道這一仗凶多吉少!可有些仗,明知必敗,也必須打!”

“因為咱們守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座橋!咱們守的,是咱們這些人的基業!”

“今日,浮橋就是咱們的戰場!浮橋在,咱們在!浮橋亡,咱們亡!”

“兄弟們,你們願不願意,跟著我王建肇,戰到最後一人?”

“願意!”

“願意!”

“願意!”

浮橋上,長堤上,數千名山南東道的士兵齊聲怒吼,聲震兩岸!

隻有王建肇自己複雜地看著前方河灣口正在轉向的保義軍船隊!

河灣口,樓船上,趙弘站在指揮台上,看著江灣在眼前變得開闊。

他是薛道凝的老部下了。

當年在武昌水軍中,他就是薛道凝麾下最得力的船將之一。

在昔日的武昌軍中,和那些牙兵比起來,隻負責卡卡稅的水軍幾乎是後娘養的。

拿著微薄的俸祿,吃著粗糙的軍糧,卻要替那些高高在上的節度使們賣命。

後來,王仙芝、黃巢大軍殺來,武昌天崩地裂,是他們這些水軍從漢江戰鬥到夏口,從夏口又戰至漢口。

當武昌城破時,是當時的薛道凝帶著兄弟們南下突圍,投靠了保義軍。

而這是他們這些武昌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

幾個月前,他隨水師再次回到武昌時,特意去看了當年一位袍澤的妻女。

那位袍澤姓王,名大江,是他在武昌水軍時的同袍,兩人一起在漢江上打過水匪,一起在洞庭湖上運過糧草。

後來抗擊王仙芝賊軍時,王大江奉命傳令武昌,被叛軍圍攻,力戰而死。

趙弘本以為,朝廷會撫恤他的家人,至少會讓他的妻女有個安身之所。

可當他找到王大江的家時,看到的卻是一片殘破。

被街坊左右稱呼為王大娘的袍澤遺孀,隻能和兩個女兒在貧苦中啼饑號寒。

趙弘沉默了很久,最後把自己身上的錢都留給了她們,又托人給她們找了一間好些的房子。

然後又拖當年在隨軍學堂的同學,幫王大娘要了份訂單,這樣能維持生計。

但他知道,這遠遠不夠,像劉大江這樣的烈士,如果在保義軍中,家庭應該有很好的安置,他自己也能有一份榮光和香火。

可同樣這般烈氣,卻因為隻是給當年的鄂州軍賣命,卻變得一文不值!

仿佛他為武昌人做的一切,都已經被輕而易舉地遺忘了,甚至可能壓根都不會記得有這樣一個好漢子,曾為武昌百姓獻出生命。

世道是這樣的,普通人在這樣的潮流中,有時候真的迷茫。

選擇,甚至都不是自己的選擇,隻是被時代表著到了另外一處,驀然回首,命運卻就此涇渭分明。

也正是那一刻,趙弘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保義軍,就是仁義的一方。

大王以及他所高舉的“呼保義”就是這天下僅剩的正氣所在!

隻有跟著這樣的人,這天下才能太平,那些為義而死的好漢子們,才死得其所,他們的妻女才不會啼饑號寒。

此刻,他站在樓船上,望著前方的長堤和浮橋,掃著那些呼號的敵軍,嘴角冷笑。

“都頭!”

站著他身邊的船副低聲道:

“敵軍已經在長堤上列陣了,浮橋上也布滿了人。看樣子,他們是鐵了心要守住這座橋。”

趙弘點了點頭,淡淡道:

“看到了。不過,那又如何?”

他低著頭,看著甲板上的那些戰兵們,此刻正站在各自的崗位上,同樣看著前方的浮橋,目光堅定,冇有絲毫畏懼。

這些人有的在檢查兵器,有的在調整甲胄,有的在低聲交談,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自信,那是百戰餘生之後,對勝利的篤定。

“弟兄們!”

趙弘朗聲道:

“你們看到對麵那些人了冇有?”

將士們紛紛抬起頭,看向他。

“那些山南東道的兵,守著一座破橋,以為能擋住咱們。”

趙弘繼續道:

“但他們不知道,咱們保義軍的水師,是從哪裡打出來的。”

“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遇到的是怎樣一群人!”

“對於這些負隅頑抗,不知天命之輩!我們隻有送他們去死!”

“而所謂正邪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此輩人,皆幸亂之輩,乃天下大毒!”

“不將之殺儘,如何有我後輩的朗朗乾坤!”

此刻,趙弘拔劍大吼:

“大王昔日曾說,我輩這世血流儘,卻得殺出個百世太平!”

“弟兄們!”

“在!”

眾將士們齊聲喝道,聲音在江麵上回蕩。

趙弘刀指浮橋,吼聲如炸雷:

“傳我令,全船隊,擺正!加速!”

“撞向浮橋!”

此刻,樓船上鼓角聲響起,附近各樓船將紛紛大吼,命令舵手調整船身方向。

以十艘樓船,二十艘鬥艦組成的破橋船隊一片忙碌。

密集的戰聲撕裂著江濤,甲板上的司號手們大聲衝著船艙吼叫著。

底艙中,雖然冇有聽到任何主將的激勵聲,但槳手們早已在鼓角的氛圍中,熱血沸騰。

他們握著槳柄,咬著牙,在號子的節拍下,拚命地劃著,將船速拉到最大。

三十艘戰船,槳翻濤,浪遏飛舟!

船隊如同一條巨龍,沿著河灣,向浮橋猛衝而去。

江麵上,櫓聲、鼓聲、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在冬日的陽光下,回蕩在漢江兩岸。

“加速!”

“加速!”

“殺光那些不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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