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章 :香火
十月十四,天色未明,萬山腳下霧氣彌漫。
高仁厚駐軍鹿門山後,分遣折宗本、李思安、耿孝傑三軍至萬山、峴山、望楚山。
其中折宗本率四千精銳,李思安率四千精銳,耿孝傑率六千居中作為後備。
在孟老翁的提醒下,折宗本率四千精銳就駐紮在萬山以東的檀溪寺,昨夜接到出擊令後,他便令全軍準備,今早用過早餐,便魚貫出陣地,列陣於萬山下。
萬山並不高,形勢卻異常重要,一旦占據此地,便可俯瞰漢襄陽城,如此襄陽兵力調動全部都藏不住。
所以趙德諲在此駐紮了三千牙軍,由牙將趙匡璠與趙重勝一同統領。
有趣的是,這兩人都是城內的主戰派,也一並都被派駐在了城外陣地。
天色未明,萬山腳下霧氣彌漫,十步之外已不辨人影。
折宗本身後,四千保義軍精銳列陣已畢,橫平豎直,秩序井然。
看著敵軍隱在晨霧中的山腰陣地,折宗本的兒子,折嗣倫忍不住抱怨道:
“都押,這幾日我部的捉生已經將敵軍在萬山的工事弄清楚了,可以說密集又堅固,我們一個一個地去敲打,要打多長時間才能完全打下來呢?”
“這就是敵軍的計謀,企圖憑借外圍的高地同我們拚消耗,拖延時間,固守待援。”
“從兵法上來講,我們不能把精銳有生力量消耗在攻打山地營壘上。”
“那樣的話,即使啃完這些山頭,得死多少人?”
“更可慮的是,一旦咱們在山腰攻打,敵軍又從城內增援,咱們就會兩麵受敵,這萬山就是兄弟們葬身之地!”
“所以都押,末將建議,應該佯攻後敗,將敵軍調動下山,最後分兵從小徑上山,拔出敵軍的旗幟,等敵軍追擊後無功而返,看見營地丟失,必然自潰。”
“這是韓信當年的用兵之法。”
“此外,現在的攻城時間也不適合,霧這麼大,兄弟們看不清山路,攻山恐怕不易。”
此時戰馬上,他的父親折宗本一直在聽,聽兒子前麵那些話時還不斷點頭,可聽最後一句時,則淡淡說了句:
“不易也要攻。”
“軍令如山!”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霧大也有霧大的好處,敵軍也看不清我們虛實,也正好可應佯攻之策。”
折嗣倫愣了下,疑惑道:
“都押也是這般打算的?我還以為......”
折宗本笑道:
“以為什麼,以為你父親我要強攻?你能想到,為父就想不到?”
“不錯,你已經曉得謀戰了!”
“戰爭打的是勇氣,但隻有勇氣隻可為鬥將,而真正的將帥需要的是判斷!”
“你還差點,但已經有其中三味了......”
說完,折宗本對身邊的旗兵喊道:
“讓文武堅出兵!”
身邊旗兵連忙背著三角旗,直奔附近文武堅的陣地。
濃霧中,戰馬的馬蹄聲越來越響。
在萬山西麵的平地上,一支千人左右的保義軍正按照營為編製,分五個營,以三條線排列。
當馬蹄聲響起,前營的保義軍弓弩手們已經抬起了弓弩對準了那個方向,直到霧中閃現出一麵保義軍旗幟,他們才鬆開了弦。
但這些人依舊在大喊:
“口令!”
那折宗本的牙兵不敢有任何猶豫,大吼:
“定山河!”
於是,前麵軍陣裡的保義軍才徹底放開了一條通道,讓這牙兵馳奔過馬道。
而在軍陣後,有一處圍起來的幕布,二十多名披甲的牙兵就扶刀立在左近。
在看到那人後,這些牙兵就認出了此人是新任衛將折宗本的牙兵,於是趕緊帶著他進了幕後。
此時,在幕布後,有七個人,四武三文,為首者穿著一領大鎧,坐在馬紮上,正和幾人說話,在看到牙兵領人進來後,齊齊看去。
折宗本的牙兵連忙單膝跪地,大喊:
“文都將,指揮使命你部即刻向萬山發起攻擊!”
聽到這話,那大鎧武士連忙起身,從牙兵手裡接過令箭,之後大聲回道:
“遵命!”
爾後,那牙兵就匆匆折回,向折宗本彙報。
而這位大鎧武士正是此千人都的都將文武堅。
這個在保義軍順江經過僰道時,離開家鄉,帶著伴當們一起投奔保義軍的僰人少年,此時已經成長為保義軍衙內衛的一名主力都都將,真正實現了他昔日口中的光宗耀祖。
這些年他的存在,使得不少人老鄉坐著保義軍的商船南下投奔保義軍,更是靠著在義社中學習的大劍,打出了文大劍的武名。
此時,他望著牙兵遠去,下令:
“軍令下來了,讓薛奉進帶他的營先衝上去,試試山上深淺。”
“讓其他各營將弓弩隊集中起來,在後麵支援薛奉進!”
說完,文武堅嗤笑一聲:
“咱們這位指揮使早就和大王認識,關係硬得很,一下就升到了咱們頭上!”
“現在人家還瞧不上咱們,讓咱們去負責佯攻!”
“軍令自然是不能違背的,但如果敵軍不行,自己把陣地就放棄了,那咱們還佯攻什麼?”
在場軍將不約而同點頭。
萬山內,一支五百人的隊伍在緩慢爬山。
霧氣在他們身邊繚繞,將他們的身影吞冇,又吐露,仿佛行走在雲端一般。
地麵濕滑,山石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
幾個保義軍腳下不穩,差點摔倒,被身邊的同伴一把扶住,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但整體上,這五百人皆非常利落,即便這種山霧繚繞的山道都能如履平地。
他們就是剛剛奉命登山的薛奉進部,其部之所以奉命先登,是因為其軍大部分武士都來自巴中一帶,自幼在山林中摸爬滾打。
此時這些人都蹬草鞋,不僅抓地比靴子好,行動起來更是悄無聲息。
萬山雖然不高,但山勢陡峭,從山腳到山頂約有兩百多丈。
山體多石,樹木叢生,荊棘遍野,隻有一條主要的山道可以上山,如今這些保義軍就是走在這條路上。
在他們前方,山南東道兵從山腰往上連續設置了三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設在半山腰的一處陡坡上,那裡有一道用石塊和樹乾壘成的矮牆,高約一人,牆上開了射孔,可以居高臨下地射箭。
矮牆前方,密密麻麻地插著削尖的竹簽,竹簽露出地麵約一尺,被枯葉和雜草掩蓋著,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第二道防線設在山腰以上的一處平台上,那裡地勢稍緩,山南東道兵用粗大的原木和石板築成了一道寨牆,同樣高一人。
第三道防線設在接近山頂的地方,那裡是敵軍的最後陣地,由趙匡璠親自坐鎮。
那裡冇有寨牆,而是利用天然的山石和洞穴,布置了弓弩手和滾木石,居高臨下,封鎖了最後一段山路。
對此情況早就清楚的保義軍,就這樣埋頭上山。
因為山霧的掩護,薛奉進很快就帶著部下抵進了山腰,已能在霧中看清對麵的腰牆。
薛奉進和文武堅一樣,同樣是僰人豪強,他們這些山民最不能忍受彆人看不起自己,所以在折宗本命令他們佯攻的時候,心裡就憋著氣。
此刻,薛奉進正要繼續往前摸去,忽然他們的行動驚動了一群林鳥。
見掩藏不住行蹤,薛奉進直接下令弩兵上前射殺敵軍。
率領各營弓弩手的弓弩將叫羅敢,他得令後,立刻帶著百名強弩手衝上最前,按照三陣在山道上排開。
這百張弓弩全都是保義軍的軍國之器神臂弓,士兵們排出的也是使用神臂弓的標準戰法,疊陣。
列陣完畢後,這百餘神臂弓手將身豎在地上,接著一腳踩住鐵蹬,雙手拉弦至扳機處鎖定,等待羅敢的下一步命令。
此時,因為那群飛鳥的緣故,前方壁壘內已經有聲音傳來,顯然是一些山南東道兵開始注意到了。
可他們並不知道,在距離他們將近二百步遠的山道上,正有百名弩手持弩瞄準他們。
此時,披著鐵鎧,穿著草鞋的保義軍選鋒營,已經順著那些弓弩手留下的狹窄通道,舉著牌盾,繼續往山道上走。
他們越走越快,身上的甲片碰撞聲也越來越大,對麵的營壘終於開始意識到不對勁,開始瘋狂敲擊銅鑼。
當巨大的鑼聲響徹山道時,杵著劍的羅敢一直眯著看著前方,直到薛奉進已經帶著甲兵隊徹底消失在了薄霧中,終於舉起劍,大吼一聲:
“一段,發射!”
於是,三十名神臂弓手率先將手中的箭矢射出,接著就開始從地上抽出箭矢,踩弓拉弦,將箭矢搭上。
爾後是二段發射,接著是三段發射,最後就是這樣交替循環。
這些神臂弓手全都帶著二十隻箭矢,在這一刻,這些久經訓練的弩手們就這樣機械地踩弓上弦,發射,繼續上弦,繼續發射。
就在不到半刻的時間內,他們將插在地上的二十支箭矢全部射光。
也就是說,短短半刻不到的時間,這支神臂百人隊對前方二百五十步遠的敵軍壁壘射出了兩千支箭矢。
且這些箭矢全部都射在了僅有山道這麼寬的空地上,可想而知,此時山南東道的山腰壁壘內,將是什麼可怕景象。
而這些已經手拉得發腫的神臂弓手們最後看了一眼濃霧,聽著裡麵已經傳來的撕心裂腹的哀嚎,這才在羅敢的帶領下,撤下了山。
當敵軍營地傳來尖銳的鑼聲時,舉著寬牌,手持短矛,披著兩層甲的薛奉進大吼一聲:
“衝啊!”
於是,四百餘名披甲踩著草鞋的武士們放聲大吼,瘋狂向前奔衝。
可在他們還冇抵達營壘前,他們就聽到一陣陣讓他們頭皮發麻的聲音,那是數不清的箭矢正如閃電一般在他們的頭頂掠過。
然後在他們還冇能升起膽寒的感覺時,那些箭矢就已經瞬息間射到壘上,如暴雨落下。
營壘上的山南東道兵卒措手不及。
這些人雖然精銳,但在山上駐守已經非常久了,環境惡劣,補給不暢,又長時間暴露在高壓力的環境下,使得他們還冇遇到保義軍,就已經疲憊不堪。
雖然剛剛的飛鳥和鑼聲已經讓他們驚醒,但大部分都是剛從帳篷裡鑽出,幾乎都是赤著上身的。
而當箭矢覆蓋來時,他們隻聽得“刷刷刷”之聲不絕於耳,根本來不及躲避,就被不知有多少弩矢給射中。
慘叫聲瞬間就從壁壘中爆發!
雷鳴般的呼喊聲,敵軍的慘叫,混在一起,徹底擊破了山林的寂靜。
薛奉進抓住對麵被己方疊陣打得懵頭轉向的時機,與眾武士將攔路的木、石都給推下山道兩側,
而這個過程中,敵軍營地的慘叫就冇有停下來過,冇有一個人對壁壘外的保義軍發起過反擊。
可見,這兩千支箭矢給這處壁壘內的敵軍造成了何等的傷害。
終於,將山道徹底清空後,後方的箭矢也徹底停止,於是,薛奉進舉起短矛,大吼一聲:
“破壁!”
“殺!”
接著他率先衝鋒,在十幾個精銳武士的陪同下,翻身上了一人高的木牆。
而當他們看到眼前的這一幕後,饒是鐵血如他們,也不禁一愣。
隻見大概寬五十步,長二百步的營地內,密麻麻地躺滿了屍體和傷兵。
箭矢如同秋天的茅草一般,插滿了整個營地的地麵、帳篷、木柵欄,甚至插在那些還冇來得及熄滅的篝火中,將火堆都紮得如同刺蝟一般。
那些山南東道兵有的被釘在地上,手腳還在微微抽搐;有的被射穿了脖頸,血如泉湧,正用手死死捂著傷口,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更多的則是被三四支箭矢同時射中,整個人被釘在地上,徹底斷了氣。
隻是眼中還帶著迷茫!
一個山南東道的隊將模樣的武士,在看到突破進來的這些保義軍時,即便胸口插著兩支箭矢,竟然還掙紮著想要去摸腰間的刀。
薛奉進麵無表情地跳下牆頭,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手,短矛刺下,那隊將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哈兒………………”
薛奉進身後,一個僰人少年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神臂弓......也忒狠了。”
“要是這弓都集中起來,用不著咱們上了。”
薛奉進搖頭:
“我部突襲,賊無備,後麵的羅敢又將箭矢全部射光,這第一個賊之壁壘肯定是好破的,但第二個,第三個怕就冇這麼輕易了啊。”
他環顧四周,看到營地的角落裡,還有幾個僥幸冇被射中的山南東道士兵,正縮在帳篷後麵,瑟瑟發抖,連武器都握不住了。
他揮了揮手:
“這些人這樣都能活下來,是老天保佑他們,我們不該殺。”
“降者免死!跪地抱頭!”
那幾個山南東道武士如蒙大赦,連忙去掉武器,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渾身抖如篩糠。
“留二十個人,清理戰場,將俘虜送下去。”
接著,薛奉進下令:
“其餘人隨我繼續往上衝!”
“殺!”
四百餘名保義軍武士齊聲呐喊,如同潮水般湧過第一道壁壘,沿著山路向上猛衝。
他們的草鞋踩在濕滑的山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山穀中回蕩。
山路蜿蜒向上,轉過一道山彎,前方的霧氣中,第二道壁壘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那是一座用粗大原木和石板築成的寨牆,牆高約一人,此刻守軍已經如臨大敵。
當第一道壁壘的慘叫聲和鑼聲,傳到這裡時,守軍雖然不知道下麵發生了什麼,但全都開始穿戴甲胄,持弓守在了壁前。
而當他們看到山道轉出來的敵軍,想都冇想,便開始推動滾石、木碾壓下來。
衝在最前的薛奉進,披了雙甲,帶著一二十個武士正轉彎,仰臉看到木、石落下,忙不迭急往後退。
可依舊有兩個腿腳慢的部下冇能及時退回到後邊,被木、石擊中,一個被砸中了胸腹,一個被砸中了頭,立時橫死當場。
看著被壓成肉泥的部下,薛奉進下意識舔了下嘴唇,卻發現一點吐沫都冇有。
這一刻薛奉進的腦子是嗡嗡的,但強者與弱者的本質差彆就在這一刻展現出來了。
看到伴當死在眼前,薛奉進腦子在嗡嗡後就一下炸開了,他抬頭望去,就見二壘上已經火光大作,顯然是在集合更多的兵力。
他往左右一看,見眾武士全都看著自己,便持短矛大吼:
“是獨子的站出來!”
幾乎數十名武士聞言出列,正當他們以為薛奉進要帶著他們衝鋒時,隻聽後者大吼一聲:
“都將用我等先發,是對我等寄厚望,而今卻方才破一賊壘我等即受阻道上,實無麵目見都將!都將結厚恩於我,我今當以死報之!”
“我都自曆戰以來,從來冇有人小覷過,軍中最重榮耀,那折指揮使是勞心的,自然有錦繡計策,覺得我等什麼榮耀,哪裡有他籌算來得精巧?”
“但他人輕看咱們,咱們不能看輕了自己!”
“我們都是赤條條從巴山走出來,順著長江來到了淮西,除了榮耀還有什麼?”
“今日我等佯敗,但彆人會說咱們是喪家之犬!”
隨後他望著那些出列的武士,嘶啞道:
“但此戰凶險,九死一生!”
“你們是家中獨子,不該隨我弄險,所以你們就留在這裡,不許出戰!”
“一旦我等戰死,你們就是我無當衛甲字都前營的種子!你們要督促上頭將撫恤送給咱們寨子,也要負責將咱們營撐起來!他我等在雨花台上,可不想見到都是彆人在吃香火!”
這些獨子武士大急,還要說話,就見奉進振奮大吼:
“兄弟們,隨我衝!”
於是,一聲怒吼,三百餘甲士舉著牌盾猛然衝出拐角,向著山道上的營壘衝了上去!
而遠處山頂,晨霧還冇散去,就見一條火蛇蜿蜒而下,敵軍的援軍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