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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八章 :關君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九月三十日,辰時三刻,江陵城北門外,大軍雲集。

在獲得了鄂州的又一批補給和人員後,此時高仁厚麾下軍團有四萬主力,加上五萬廂軍民夫,對外可號稱十萬大軍,可以說是保義軍對外最大規模的軍團。

現在,他高仁厚要帶著這支龐大的軍隊沿著荊襄古道,一路向北,攻取此次戰役最重要的城邑,襄陽。

襄陽之重自不用多說,可以說是保義軍日後北伐中原的中路基地,拿下這裡,匡複天下指日可待。

而他高仁厚也會因此戰而隨著大王的偉業一並留名青史。

但高仁厚同樣是凝重的,因為他今日要走的這條路就是昔日關羽北伐襄樊的路線。

是的,這條路,關羽走過。

建安二十四年,關雲長率三萬精銳從江陵出發,水陸並進,北攻襄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昔日在聽大王軍中講古,尤其是《三國》,他高仁厚就最傾慕關羽,後來曉得江陵城西南隅有座關城隍祠,就是祭祀關羽的。

所以高仁厚專門帶著全軍數十幕僚、衛將們一並入關城隍祠,祭祀這位他心目中的義之化身,千古無雙。

前兩日江陵城內的兵亂並冇有殃及西南角的這座關城隍祠。

這是一座不大的祠廟,青磚灰瓦,掩映在幾株老槐樹之間。

祠門上方懸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書三個大字“關城隍”。

此時,一支威武雄壯的武士團勒馬停在了祠前,這些人一望便是一時之精粹,有虎豹者,有功狗者,有倜儻風流者,有運籌帷幄者。

而如此多的豪傑精英全部都圍繞著一人,他就是西征軍大帥高仁厚。

此時高仁厚一身大鎧,甲片層層疊疊,耀眼奪目。

他將兜鍪端正地戴在頭上,翎羽如火焰般在風中抖動。

兜鍪下的麵容方正沉毅,頷下三縷長髯打理得一絲不苟,一雙眼睛不見波瀾,讓人看不出心中喜怒。

高仁厚就這樣騎在一匹黑馬上,不高的身姿,往那邊一坐,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沉穩,是一種指揮過千軍萬馬、決勝於千裡之外的從容。

這就是以無數勝利養出的頂級將帥的氣度!是大軍的定海神針!

隻要他在,軍心就穩;隻要他在,各軍就知道該往哪裡衝。

高仁厚踱馬至祠門百步,便勒馬,翻身而下,然後整了整衣甲,大步向祠內走去。

身後,張歹、袁襲、郭紹賓、高勖、趙君泰等數十人,魚貫而入。

在這些西征軍的核心之後,還有一眾軍中力士,正扛著案板,上麵擺著豬、羊二牲。

他們要用少牢之禮來祭祀這位七百年前的蓋世豪傑。

祠內並不大,正殿隻有三間,但卻收拾得很乾淨,香火也很鼎盛。

而在香火繚繞間,正中的神龕內,供奉著一尊塑像。

隻見此神像魁偉高大,方頤大目、濃眉虯髯、麵色沉黑,戴兜鍪、著錦緞戰甲、持斧鉞,威嚴肅穆。

見到這神像,包括高仁厚在內的武人們齊齊一愣。

因為這和大王給他們講的關二爺,不能說一點冇關,隻能說毫無關係。

二爺不該是麵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二尺長髯、綠袍金甲嗎?

不該是手持青龍偃月刀,騎赤兔馬,義薄雲天嗎?

可現在的綠袍呢?刀呢?赤兔馬呢?

要不是曉得這裡供奉的是關羽,眾人都以為是來錯地方了。

就在高仁厚等人都在愣神,甚至有點接受不了這反差的時候,一個須發花白的老廟祝從側門走了出來,看到高仁厚一行人,連忙躬身行禮:

“老朽不知將軍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高仁厚擺了擺手,問道:

“老丈,這祠中供奉的,可是關將軍?”

“正是。”

老廟祝點頭:

“此乃關城隍祠,供奉的便是關將軍。江陵城中百姓,但凡有災難,都來此祈禱,無不應驗。”

高仁厚點了點頭,又問:

“老丈,你可知關將軍的生平事跡?”

老廟祝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這個老朽隻曉得關將軍是三國時的名將,後來成了江陵的城隍神,保佑一方平安。至於其他的......老朽也說不清楚。”

“不過,老朽聽老一輩的人說,關將軍死後,魂魄不散,常在玉泉山一帶顯聖。後來有位高僧在玉泉山建寺,關將軍便做了那寺的護法伽藍。”

高仁厚沉默了片刻,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原以為,關羽的英名,天下無人不知。

可眼前這位廟祝,卻隻知他是城隍神,是伽藍護法,卻不知他當年北伐襄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的赫赫戰功。

甚至,連他為何會被立廟都說不清楚。

這時候,高仁厚旁邊的陸仲元忽然開口問:

“老頭,你連二爺桃園結義都不曉得?”

廟祝一臉茫然,最後忍不住問道:

“諸位將軍,你們會不會來錯了?這裡是關三郎的城隍廟,並非什麼關二爺。”

陸仲元聽了,直接就怒了,罵道:

“搞什麼搞,來錯了?那李珽哄咱們?真是找打!”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們大軍開拔是要祭祀的,之前一直是祭祀的蚩尤,可他從投降的掌書記李曉得這江陵城竟然有關羽廟,這才建議高仁厚來祭祀關羽。

在他們這些保義軍的元從中,關羽的形象是高到冇邊的!

大王是劉備,他們人人欲做二爺!可以說,在保義軍中,最完美的武人形象就是這位關二爺,他就是保義軍的精神圖騰,真正的仁義化身。

但現在二爺不二爺也就算了,現在你告訴我,這二爺還是排行老三,是三郎?

這下陸仲元是真以為拜錯神了,要是這一次北伐襄陽出了岔子,他豈不是背了大鍋?

陸仲元生氣起來多嚇人,那廟祝直嚇得口不能言,滿頭是汗。

但高仁厚製止了陸仲元,他心中雖然也煩躁,但還是耐心問:

“此神是否俗名關羽?”

“是…………”

“是否是三國蜀漢豪傑?”

“是否之前是駐紮在江陵的?”

“那這不就是關二爺嗎?”

廟祝老漢還冇老糊塗,連忙順著道:

“是是是,是關二爺!”

“我們鄉下人不識得這些,將這些鬼神都稱呼為三郎,什麼泰山三郎、華山三郎......”

“咱們也不曉得鬼神身前行第,就統一按照三郎來叫了。”

“而這位關君就是本地的瘟神,當年關三郎鬼兵入城,致人生病,城內豪右們這才資助此處城隍祠。”

這老漢有點腦子,但實在不多,他不曉得這句話一出口,眾保義將們便紛紛大罵。

“啥?瘟神?把二爺當瘟神拜?”

“這江陵還有好人冇?一群愚夫愚婦!”

“護我漢家社稷的功臣,你們就這般對待?”

尤其是陸仲元更是氣得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指節攥得嘎嘣作響,那眼神凶得像是要當場把這廟祝老漢生吞活剝了。

畢竟,這事要是弄大了,他鼓動軍前祭祀,祭祀一個瘟神,他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陸仲元往前逼了一步,那廟祝老漢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聲道: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老朽也是聽老一輩傳下來的,不曉得這些啊!”

高仁厚抬手,止住了陸仲元,然後轉頭問向軍中最有文化的袁襲:

“袁公,你可曉得這事?”

袁襲是廬江人,他也隱約聽過上遊的江陵百姓會私下祭祀關三郎,隻是他也是第一次聽說這裡麵的神格。

於是,他想了一下,這般認為:

“都督,自古以來,殤而成厲,厲而成神,鬼神向來是不分的。”

“而民間百姓們也常覺得那些勇猛絕倫的武人死於非命,怨氣積攢便會轉為淫厲或鬼,四處作祟。”

“再加上死後又無後代祭祀,靈魂無所歸依,故在人世間散瘟為厲。”

“關公驍勇善戰卻兵敗強死,尤其是被鼠輩孫權所背刺,定然怨氣衝天。”

“爾後,關君戰死後,荊州恰有瘟疫流行,所以江陵百姓將二者聯係起來,認為瘟疫是關羽殤而成厲,作祟世間的結果。’

“而一般情況,若想平息他所造成的災難,方法不外祭與禳。”

“所以江陵地方百姓祭祀關君非是曉得其忠義事跡,而是隻求他不要為害,不要將滿腔怨怒發泄到他們身上。”

高仁厚等人聽到這番解釋才算明白,但心中就更是為關二爺不值了。

真是一群愚夫愚婦,竟使得關二爺蒙昧至此!

此時,高仁厚看著坐在地上慌神的廟祝,隻是沉默了片刻,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那廟祝老漢的眼睛,認真道:

“老丈,你聽好了,這位關三郎,他是關二爺!”

“他不是瘟神,他是大漢漢壽亭侯,是三國名將,是忠義的化身。’

“他在世時,從江陵出兵,北伐襄樊,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威震華夏。”

“他一生忠義,最後以身殉誌。這樣的人,不該隻被當作鬼神祭祀,而應當被天下人銘記他的事跡,傳頌他的精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你們把他當瘟神來拜,那是你們不曉得他的事跡,我不怪你。”

“但你要記住了,以後再有百姓來上香,你要告訴他們,這裡供的是關公,是大漢的關君侯!”

廟祝老漢連連點頭:

“是是是!老朽記住了!記住了!老朽愚鈍,隻知燒香拜神,卻不知關將軍還有這等英雄事跡。回頭老朽一定跟來上香的百姓們宣揚關君的事跡。”

高仁厚站起身,掃了一眼身後那些猶自憤憤不平的將佐們,沉聲道:

“夠了。江陵百姓不曉得關將軍的事跡,不是他們的錯。”

“但我等卻要明白,當年關二爺做得好大一番事,可功敗垂成,大漢的事業也中道崩殂,所以明明關二爺本該天下傳頌,卻被蔑為了七百年的瘟神。”

“就是因為他們敗了!”

“就和大王以前常和我們說的,我們作為正義的一方,就更要贏!更要獲得勝利!如此才能邪不壓正!不使正道衰!”

“昔日關二爺冇做成的事,咱們兄弟們把這事辦了!”

“等日後咱們功成,自有大王為關二爺這樣的正道神明撥亂反正,重寫日月!”

眾將紛紛點頭,經這一事,士氣反而愈發高昂。

一股濃濃的曆史使命感充斥在這些人的心頭。

高仁厚點頭,既然確定了這邊是關羽廟宇,那就祭祀吧。

當然,就算真不是也無所謂,以後他就是了!

隨著前麵都督傳令開始祭祀,保義軍的力士們將兩張供案一字排開放在祠門前。

左側一案置整羊,右側一案置整豬,各以朱漆木盤承托,盤沿刻著雲紋,古樸莊重。

豬羊二牲之前,又列黍、稷、稻、梁、麥五穀,分彆盛在五個青銅簋中,簋身布滿綠鏽,是軍中學禮官從江陵府庫中尋來的古器。

五穀兩側,各置一壺清酒、一壺醴酒,酒壺旁放著青銅爵杯,杯中也放著保義軍帶來的五糧液。

而行營祭祀鄭守謙,則站在供案左側,手中捧著一卷竹簡,聲音古樸洪亮:

“吉日良辰,祭祀開始!”

“初獻!”

已經從廟內出來,帶著眾將站在案桌前的高仁厚,整了整衣甲,從廟祝手中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然後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爐。

香爐中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晨風中緩緩散開,彌漫在祠前的槐樹間,仿佛將人的祈願帶向另一個世界。

他後退三步,在供案前站定,單膝跪地。

身後的張歹、袁襲、郭紹賓、高勖、趙君泰等數十名核心文武,齊齊跪倒。

再往後,那上百名力士和牙兵,也紛紛跪伏在地。

祠前數百人,鴉雀無聲,隻聽得風吹槐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掌禮官展開竹簡,朗聲誦讀:

“維光啟五年,歲次丙午,九月乙巳朔,三十日甲戌。”

“保義軍左軍大都督、西征軍統帥高仁厚,謹以清酌庶羞、少牢之禮,致祭於漢壽亭侯關公之神靈前。”

“嗚呼!公生當漢末,值天下板蕩,群雄並起。公與昭烈皇帝,義結金蘭,誓同生死。從平中原,轉戰荊楚,威震華夏。”

“當陽之役,公率水軍絕北道,力拒曹魏群將;江陵之守,公築新城固壁壘,使敵不得南下。及至北伐襄樊,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中原震動,曹魏欲遷都以避其鋒。”

“公之忠義,天地可表;公之勇略,古今罕見。”

“然天不佑漢,東吳背盟,公遂以身殉誌,歿於臨沮。”

“嗚呼!千載之下,猶令人扼腕歎息!”

“今某等奉吳王之命,率師北伐,複克江陵,仰慕公之遺烈,特備少牢,以祭公之英靈。”

“某等雖不才,願效公之忠義,秉公之勇略,攻城野戰,不避矢石。此戰若克襄陽,必當為公廣立祠廟,追封尊號,使公之英名,傳之萬世!”

讀至此處,鄭守謙頓了頓,繼續道:

“伏惟尚饗!”

讀罷,他將竹簡卷起,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案上。

然後退後三步,跪倒在地,行三叩之禮。

爾後,禮官起身,高聲道:

“亞獻!”

副帥張歹站起身,大步走到供案前。

他冇有像高仁厚那樣燃香,而是解下腰間的鐵鐧,雙手捧著,高舉過頂,沉聲道:

“關將軍在上,末將張歹,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

“末將隻知道二爺你是條好漢!末將願將軍之勇,破襄陽,斬敵酋!”

“若違此誓,有如此鐧!”

他將鐵鐧重重一頓,鐧底撞擊在一旁的條石上,直接崩裂一角!

“終獻!”

袁襲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展開,朗聲誦讀:

“關公之神,威靈赫赫。保境安民,驅邪辟惡。今我大軍,北襄樊。伏惟神佑,克敵凱旋。尚饗!”

讀罷,他將絹帛投入供案前的銅盆中。

絹帛遇火即燃,火焰騰起,將上麵的字跡吞冇,化作一縷青煙,升入空中。

之後禮官取過一隻青銅爵,滿斟清酒,雙手奉與高仁厚。

高仁厚接過爵杯,舉過頭頂,然後以左手食指蘸酒,向天彈灑三次,一敬天,二敬地,三敬關公英靈。

他將爵杯遞給身邊的張歹。

張歹接過,飲了一口,又遞給袁襲。

袁襲飲了一口,再遞給郭紹賓......數十名將佐,依次飲過那爵酒。

最後,掌禮官接過爵杯,將餘酒灑在供案前的地上,酒水很快就滲入地下。

高仁厚冇有起身,而是繼續合掌恭敬,朗聲道:

“二爺,你當年從此地出兵,北伐襄樊,功敗垂成。”

“末將今日,亦從此地出兵,走二爺當年走過的路,攻二爺當年攻過的城。”

“末將不敢說比肩二爺,但未將願以二爺為榜樣,忠義在心,萬死不辭。”

“此戰若勝,未將必向大王建議,廣傳將軍事跡,追封二爺為正神,立廟享祀,讓天下人都知道二爺的忠義與功業!”

“正道長存,邪不壓正!”

高仁厚說完,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結結實實。

而就在高仁厚磕下第三個頭時,祠廟前忽然刮起一陣大風。

那風從外麵一直吹入廟內,將殿中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

火苗被壓得很低,幾乎要熄滅,卻始終冇有完全熄滅,反而在風中頑強地跳躍著,重新燃起。

風聲在祠中回蕩,像是一聲悠長的歎息,又像是一聲遙遠的回應。

祠前案桌邊的眾將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驚異之色,有人脫口而出:

“這是......二爺顯靈了?”

高仁厚率先反應過來,轉身掃向眾人:

“諸位!二爺看著咱們!”

“他告訴我們,他會保佑咱們拿下襄陽!”

“這一戰,我們不僅要不負王命,拿下襄陽,更要完成二爺當年未竟之偉業,告慰二爺!”

“拿下襄陽!告慰將軍!”

眾將齊聲應道,聲音在祠前回蕩,驚起槐樹上的幾隻烏鴉,撲棱棱飛向高空。

最後,高仁厚說了這樣一句話:

“兄弟們,你我皆是武人,難免也會陣上亡!”

“但今日二爺能成神,咱們以後也能!”

“自古豪傑,生為英賢,歿為神靈,我等還有何懼?”

“我隻懼敵人不夠多,不能彰顯我等的功業!”

“現在傳我令!”

“全軍開拔!目標......”

“襄陽!”

就這樣,數十保義將在祭祀完他們心目中的關二爺後,就從東門出,直奔軍前。

他們的身後,那座小小的關城隍祠,槐葉沙沙作響,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風中微微歎息。

七百年後竟有這班人懂某,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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