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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圍城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江堤上,秋風獵獵。

九月下旬的江漢平原,天空高遠,雲淡風輕。

長江在外奔流不息,江水渾黃,波濤洶湧,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行人策馬行了約莫二三裡地,來到了江陵城東南的一處高地上。

這裡原本是一座廢棄的烽火台,地勢較高,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江陵城。

高仁厚勒住馬,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親兵,然後登上烽火台的殘基。

董光第也跟著下了馬,提著袍角,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站在烽火台上,整個江陵城的輪廓儘收眼底。

江陵城坐落在長江北岸,背靠紀山,南臨大江。

城牆東西長約八裡,南北寬約二裡,呈不規則的長方形。

城牆高大厚實,全部用夯土築成,牆基寬約兩丈,牆高約三丈有餘,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馬麵突出,上設箭樓。

城外挖有深深的護城河,引長江河水注入,河寬約五丈,水質渾濁,在九月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城頭上,成汭的旗幟還在飄揚。

守軍的身影在城垛間來回移動,甲胄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城門口堆積著沙袋和鹿角,顯然已經做了充分的防守準備。

黃光第看了片刻,緩緩開口:

“這城怕是不好打吧!”

“是啊。”

高仁厚站在他身旁,目光也投向那座城池:

“董度支,你我當年隨大王從西川順江南下,就在這江陵城內和當時的刺史吃過酒,誰曾想,有朝一日我們會帶兵攻打這裡?”

高仁厚順便提及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然後就轉口說道:

“度支可知這江陵,為何如此重要?”

黃光第轉過頭,看向他:

“正想向大師請教。”

高仁厚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身後剛剛趕到的趙君泰:

“趙君,你給度支講講,江陵到底有多富。”

趙君泰是吳藩軍院下的兵曹參軍,也是這一次行營的軍事總參,向來對於這些諳熟,於是微微頷首,走上前來,望江陵,緩緩開口:

“董君,江陵所在的江漢平原,地勢低平,土壤深厚肥沃,多為衝積土和湖泥土,再者,當地的河流眾多,是整個長江中上遊地帶土質最好的農墾區域。”

“再加上這裡溫和濕潤,降水豐富,日照充分,無霜期長,極利於發展種植。”

“所以早在春秋時期,楚文王遷都至此,賴於這片平原,積蓄實力,才能與晉爭霸。”

“到了西漢前期,吳王劉濞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裡,內鑄銅以為錢,東煮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眾。”

“江陵又東臨物產豐饒的雲夢澤,所謂龜、珠、角、齒、皮、革、羽、毛之屬,應有儘有。”

“彆看現在江漢平原幾經戰火,但隻要恢複秩序,這裡很快就能恢複元氣,成為我吳藩又一根基重地。”

董光第聽完,微微點頭:

“如此富庶之地,難怪成汭拚死也要守住。”

這時,袁襲走上前來,接過話頭:

“董君,江陵之重要,不僅在於富庶,更在其地。”

“其位居長江中遊,水陸輻輳,地當樞要。”

“昔日三國時,吳臣紀陟曾論述孫吳邊防情況說,吳疆界雖遠,而其險要必爭之地,不過數四,猶人雖有八尺之軀靡不受患,其護風寒亦數處耳。”

“而這四處險要必爭之地,便是江陵、武昌、襄陽、九江。”

“可以說,江陵就是長江上最重要的必爭之地,凡南北之分合,全在江陵之得失。”

袁襲又指著腳下的江麵,說道:

“董君請看,長江自西陵峽而出,流速放緩,泥沙淤積,在枝江以下航段形成綿延百裡的沙洲,河道亦被分隔為內外兩江。”

“我們眼下所處的就是江津渡口,百裡沙洲至此消失,大江重新合流,寬廣深邃。”

“可以說江水至江津,江急風大,非大舟不可鼓帆而行。”

“再往上的峽江航道,由於江窄水急且多有險灘,為便於行駛和纖繩牽引,船體普遍首尖身窄。”

“也就是說,大江上下的運輸,必須在荊州換船。”

其實這一段袁襲並不用多解釋的,因為當年董光還是很年輕的時候,就是隨趙懷安南下到了江陵,並在這裡換船去的光州。

他當然曉得江陵在這個長江航運上的特殊地位,是真正的水上樞紐。

但董光第依舊笑眯眯地聽著,並冇有說什麼,隻因為此時袁襲能為他解釋,實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因為袁襲做過封疆大吏,做過霸府高官,現在到了行營,無論是功勳還是品秩都比董光第高太多了。

但還是那句話,以他這樣高的身份,此刻也在耐心給董光第解釋。

畢竟他的彙報決定了大王對於西征軍行營的看法。

袁襲繼續說道:

“江陵這邊南臨長江,東麵與北方則有漢水流過。”

“據傳,春秋時楚國曾開鑿了溝通江漢的運河,如此就可以利用水道來北上襄樊,進而問鼎中原。”

“但後來楚昭王時,伍子胥曾率領吳師經此水道攻入郢都,所以後麵就將這條水道,稱為子胥瀆。”

“可以說,自楚國時期,他們就能以郢都為中心,形成了連通四方的水陸交通網。”

“水道以長江為主,東至吳地,西通巴蜀,南抵湖湘;而漢水通航可以北達南陽,甚至延伸到陝南漢中等地。”

“當然,我軍已經占據鄂州一線,可以直接從漢水北上攻打襄樊,但這裡依舊是控製長江的關鍵鎖鑰,也可以作為補充道路,從水陸兩道將兵力,糧草迅速輸送到襄陽、南陽一帶。”

高仁厚點了點頭,又看向高勖:

“老高,你來說說江陵的陸路交通。”

高勖走上前來,抱拳道:

“董君,江陵的陸路交通,同樣四通八達。”

“該地向西沿長江北岸過枝江、夷陵至西陵峽口,即是經三峽入蜀之門戶。”

“建安二十四年孫權派呂蒙襲取江陵,另陸遜彆取宜都,獲秭歸、枝江、夷道,還夷陵,守峽口以備蜀。其進軍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從江陵東南的江津舟濟,順流至公安上岸後南行,可抵達澧、沅、資、湘諸水流域,即荊州的江南諸郡。”

“當年赤壁戰後,孫劉聯軍擊敗曹仁,奪得江陵。便以周瑜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給劉備。備彆立營於油江口,改名為公安。遂即由該地發兵,又南征四郡。武陵、長沙、桂陽、零陵皆降。”

“而江陵以東的道路,因為雲夢澤的萎縮而有所延伸。由於江、漢二水泥沙的淤積,荊江與漢江兩個沉積扇在前漢時逐漸連為一體,出現了廣闊的江漢內陸三角洲。”

“孫吳黃武元年,曾於故漢華容縣東南設監利縣。曹操赤壁兵敗後,即由此地向江陵撤退。”

“不過這條道路依舊還是受古雲夢澤的影響,常年泥濘不通。當年曹操兵敗走華容道就是如此,最後是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

“但這三條通道實際上都不如最後一條重要,也就是北通襄陽,樊城的荊襄道。”

“從江陵去襄陽步道五百裡,誠可謂勢同唇齒。”

“現在山南東道隻是劫掠了一番荊門便撤回襄陽,舍江陵而為棄子,誠為愚蠢。

說完,高勖還抬手指向北方的天際線加以說明:

“董君,我等在江陵城外的這段時間,也並未坐困江陵,也在不斷分兵攻下周邊要地。”

“而其中最要害者就是北麵的當陽。”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劉備自樊城撤往江陵,比到當陽,眾十餘萬,輜重數千輛,這裡也是江陵北麵的要塞,如今已被我軍攻下。”

“再沿漢水西岸北行至長壽、荊門、長林,這些地方都已經被我軍拿下。”

“可以說,我軍已經徹底鎖控荊襄道的南段,如今的江陵可以說就是一座孤城。”

最後,高勖總結道:

“董君,總之就是一句話,江陵水陸交會,位居要樞,控製了這一地區,就能向四方進軍。”

“誠如杜甫在《江陵望幸》詩中所言:“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風煙含越鳥,舟楫控吳人。’誠哉斯言。”

其實你能發現吳藩的核心幕僚文士們常愛引用杜甫的詩歌。

這當然不是因為這些人是多麼了解杜甫。

實際上,即便在杜甫所在的那個時代,他的名聲都不是有多大的,當時推崇的是李白、王維、高適這些人,而杜甫的詩詞幾乎隻零散流傳,且多在民間和少數親友圈裡傳播,甚至一直冇有定本。

直到杜甫死後四十多年,當時的文壇領袖也是宰相元稹因為機緣巧合接觸到了杜甫的詩歌。

原來杜甫與當時的滎陽鄭氏有姨表親關係,因此鄭氏一直收藏、傳抄杜詩。

而元稹的母係就是出自鄭氏,所以他在少年時即通過家族讀到過杜集,之後他在江陵府做司馬,而當時杜甫的孫子杜嗣業負祖父遺骨北歸,途經江陵,就找元稹寫墓誌銘。

當時元稹也被貶謫,其心境也越發靠近了當年杜甫的心境,所以與杜甫高度共鳴,不僅寫墓誌銘,還出錢資助遷葬。

正是元稹在墓誌銘上,將杜甫稱頌為上承風騷、下包沈宋、兼融魏晉盛唐眾長的唯一大家,稱“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後來元稹在文壇的地位越來越高,而杜甫也被更多人發現,更多人開始揚杜抑李,承認李白天才,但在斷言長篇、格律、寫實、沉鬱等處,李白杜甫門檻都冇到。

但情況就是如此,由於杜甫詩歌的傳唱度實在無法與李白相比,當時在東南一帶流傳的也多是他的應酬、戲題之作,而真正的大雅之作,知道的人卻很少。

可以這麼說,保義軍諸幕僚冇有一個聽過杜甫的詩歌的。

直到趙懷安率軍光複長安,當時有人搶救出一套《杜工部集》,趙懷安才曉得這時候的人竟然都不如他懂杜甫多。

所以趙懷安大喊了一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一句話就在吳藩內部掀起了搶救杜甫運動,終於在前兩年編纂出一套《杜工部集》。

至此,吳藩上下可以說是言必稱是杜詩。

當然,趙懷安之所以大力發掘杜甫,不僅是因為他個人審美偏好,更是一種政治行為。

杜甫作為一個在安史之亂後依舊飽含家國情懷的詩人,無疑是趙懷安塑造吳藩士大夫精神氣質的理想素材。

所以當高勖念完一首杜詩結尾後,眾人皆以為說得太好了!

而董光第聽完,也豎起大拇哥,感歎:

“常聽說高帥帳下有一文膽,還有經濟之才,正是高君啊!”

“今日高君一席話,令在下受益匪淺。”

“但在下有一問,既然江陵如此重要,卻為何在三國前卻少有兵火,反而是三國以後,我才發現史書上江陵的地位開始便大了,這是為何?”

高勖自矜一笑,解釋道:

“董君這番見識全然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問得好!”

“的確,三國以前,江陵雖然是此前楚國的都城,但在曆史上卻並不太重要。”

“因為在此之前,天下爭龍都是在黃河下遊的中原一帶,而江陵所在的荊州隻是邊角,是以不見於史。

“這也和當時各地的實力有關。”

“太史公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把天下分成了山西、山東、江南、龍門碣石以北四大區域。”

“其中江南地廣人稀,或火耕水耨;而龍門碣石以北半農半牧,多馬、牛、羊、旃裘、筋角。”

“這兩個地區都比較落後,為天下重的,就是山東和山西兩處。”

“因此,凡爭龍就表現為東西方對峙,如秦與六國,楚漢戰爭,吳楚七國之亂,以及新莽政權和綠林赤眉起義軍,這些都是關中與山東政治勢力的爭雄。”

“誰控製了晉南的運城、長治盆地,豫西丘陵山地和南陽盆地,特彆是豫西的滎陽、成皋至函穀、潼關一線,誰就能得天下。”

“這就是所謂,得中原者,得天下。”

“可是自東漢以降,其東西格局發生巨大變化。”

“關中地區先是受王莽末年戰亂的破壞,又頻頻受到隴西羌亂的衝擊,始終比較低落,冇能恢複到昔日富甲天下的景象。”

“可山東地區卻繼續保持著經濟繁榮,尤其是河北地區的發展,使得昔日據關中而控天下的格局無法維持,所以光武舍長安而定都洛陽。”

“而到了東漢末年,北方大亂,南方更是成了北方士民的避難之所,實力發展迅速,自此以後,南方也可以支撐起一個可以與中原抗衡的勢力。”

“從此,天下格局就從東西轉向了南北。”

“所以從三國到南朝,再到現在,南方實力越來越強,而雙方重要爭奪的江陵也就越來越重要了。”

“因為無論是北方揮師江南,還是南方北伐中原,都會考慮把荊襄道作為主要進軍路線之一。”

“而現在,北方群雄割據,我南方已歸一,如今蜀地又有王建,現在我軍拿下江陵,就將徹底在爭龍上占得先機。”

“可以這麼說,劉備得之,三分天下;關羽用之,威震中華;孫氏有之,抗衡曹魏。”

“晉、宋、齊、梁倚為重鎮,財賦兵甲,當南朝之半。其為江東屏蔽,猶虞、虢之下陽也。”

董光第聽完,連連鼓掌:

“雄言,雄言!"

“看來我吳藩先下江陵,這是天命在我!”

眾人齊齊點頭,並不是政治正確,而是他們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此前吳藩據東南、兩淮還是偏安格局,一旦據有江陵乃至後麵的襄陽,那吳藩格局就從偏安轉為了進取。

以長江為弦,可以從三個方向射中原這頭肥鹿。

所以眾人都曉得,如果說之前吳藩拿下天下還是五五開,一旦拿下江陵和後麵的襄陽,勝率將提高到六成,可見這裡的重要。

也正是如此,董光第在起了調子後,就直接對高仁厚問了最實際的:

“高帥,依你之見,成汭據城固守,我軍該如何攻取?”

高仁厚趕忙回道,剛剛那麼多人鋪墊,最後就看他這一番話了:

“度支問得好,本帥就為度支講講我軍對江陵的方略。”

他手指點向江陵城的方向:

“江陵城由五個部分組成。

“有江陵外圍的糜城,占據高地,與主城彼此支撐。”

“有貫通揚水和淚水的子胥瀆,可以用船隊阻絕西、北兩麵敵軍。”

“有城東南的江津港,水軍時時登岸,足以確保江陵東、南兩麵的敵軍無法展開。”

“有江陵舊城綿延四十裡的城牆,能夠分割進攻方的兵力,使之難以及時進退調度。

“最後才是位於舊城中的江陵新城,城池堅固,足以抵禦猛攻。”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如今,這五個部分中的前四項,都已經失去了作用。”

“迫於我軍巨大的兵力優勢,麋城首先失守,我軍占據高地,可以俯瞰江陵。”

“我軍在江心洲設置浮橋,吸引荊州水師來攻,隨即乘機越過子胥瀆,沿城池西北兩麵開始修築營壘。”

“再之後我軍又攻入江津港,傾倒土石堵塞了航道。到了五日前,我軍全麵越過江陵舊城,把營壘直接搭建在了舊城的牆基上麵。”

“所以,如今成汭能守的,隻剩下江陵新城了。”

董光第聽完,目光中閃過一絲亮色:

“好!高帥,如此說來,江陵已是甕中之鱉?”

高仁厚微微一笑,卻搖了搖頭:

“度支,江陵雖是甕中之鱉,但這隻鱉卻有硬殼。”

“我軍雖已圍城,但若要強攻,必要付出慘重代價。”

“這隻要看看江陵城防就可曉得了。”

“那大帥的意思是......”

董光第問道。

高仁厚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袁襲:

“袁君,你說說。

袁襲微微一笑:

“董君,當時大王派遣黑衣社副指揮使隨行,最近就在聯絡城內的策應。”

“成汭在江陵並冇有多得人心,如今困守孤城,又有幾人會與他頑抗到底?”

黃光第點了點頭,又看向高仁厚:

“高大都督,既然城內有內應,那也需要外攻。”

“難道高帥就冇想過攻城嗎?”

高仁厚抿著嘴,猶豫了下:

“度支,如今最好的方略就是圍而不打,時間在我們這邊。”

黃光第猶豫了下,最後強調了番:

“這是我個人意思,我是覺得,如今中原那邊已經開始傳來不對勁的情況了。”

“如果高帥能速下江陵,我中原方向肯定要減輕不少壓力的。

“雖然大王在武昌駐紮了三萬衙內大軍,但高帥這邊畢竟還有個襄陽要打,隻這江陵就拖延太久,委實是不利於後麵局麵的。”

“所以,這江陵真不能攻嗎?”

高仁厚迎接著董光第的目光,他也不管是不是真是個人意思,直截了當:

“可以!”

他不會真覺得光第敢說這番話是自己的意思,所以他毫不猶豫改變策略,先試探打一打。

畢竟圍城這麼長時間了,各方麵工事和部隊都準備差不多了,打一打,也是可以的,也能直接試探出敵軍現在的狀態。

本來黃光第都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聽到這句“可以”時,人還恍惚了下,直到確認冇聽錯,才笑道:

“好,高帥果然心係大局!”

“那在下就祝高帥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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