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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一章 :軍崩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酉時三刻,天色昏暗,益陽城內。

劉建鋒的中軍行轅,設在益陽城南一處三進的大院落裡。

這院落原是益陽縣令的官邸,前後三進,青磚灰瓦,庭院深深。

第一進是門廳和守軍的駐地,第二進是劉建鋒的議事廳和牙兵營房,第三進則是劉建鋒本人的寢居之處。

此刻,院門緊閉,門內,百名牙兵正在輪值。

他們是劉建鋒最信任的牙兵,都是從蔡州出來的本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然而,此刻他們還不知道,外麵的營地,已經徹底沸騰了。

戌時正,第一聲喊殺聲從院外傳來。

“有刺客!”

門廳裡的牙兵隊長李唐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的橫刀。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虎背熊腰,滿臉橫肉,是劉建鋒牙兵中的猛將。

他快步衝向院門,透過門縫向外望去,隻見院外的街道上,黑壓壓地湧來了一大片人影。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躍,映出無數猙獰的麵孔。

為首的,正是姚彥章和許德勳。

李唐心中一沉,知道大事不妙。

他轉身對身後的牙兵們吼道:

“有人叛亂!守住院門!快!去叫節帥!”

牙兵們紛紛拔刀,有的衝向院門,有的向第二進院落跑去,有的則爬上了院牆,搭弓放箭。

然而,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院門處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有人在用撞木在撞擊院門。

院門劇烈地搖晃著,門閂發出吱呀呀的呻吟聲。

“頂住!頂住!”

李唐大聲呼喊,帶著十幾個牙兵用身體頂住院門。

然而,外麵的撞擊一下比一下猛烈!

終於,在第五次撞擊後,院門轟然倒塌。

門外的叛軍,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殺!”

李唐怒吼一聲,揮刀迎了上去,他刀法淩厲,一刀便砍翻了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叛軍牙兵。

然而,叛軍實在太多了,他們如潮水一樣,從倒塌的院門處源源不斷地湧入。

李唐身邊的牙兵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門廳的地麵,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退!退到第二進!”

李唐見勢不妙,一邊揮刀抵擋,一邊帶著剩下的幾十個牙兵向第二進院落撤退。

第二進院落的院門更加堅固,而且有箭樓,幾個弓手正在箭樓上放箭,射倒了不少衝在前麵的叛軍。

然而,叛軍並不急於衝鋒,而是從四麵八方包圍了第二進院落。

有人架起了梯子,試圖翻牆而入;有人用斧頭劈砍著院門;還有人點燃了火把,試圖將院門燒毀。

牙兵們在院牆上和叛軍展開了激烈的搏殺。

一個牙兵正站在牆頭,用步槊向下刺去,卻被下麵伸出的鉤鐮鉤住了腿,慘叫著摔了下去,瞬間被亂刀砍死。

另一個牙兵揮舞著橫刀,砍斷了一支從牆外射來的箭,卻被另一支箭射中了咽喉,鮮血噴湧而出,他捂著喉嚨,踉蹌了幾步,栽倒在地。

李唐站在第二進院落的院門前,渾身浴血。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的臉上也有一道傷口,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滴在衣甲上。

但他依然死戰不退,手中的橫刀已經砍得卷了刃,他就搶過一把步槊,繼續刺殺。

“都頭!快退!”

一個牙兵拉著他,向第三進院落退去。

第三進院落,是劉建鋒的寢居之處。

院落更小,隻有三間正房和兩間房,院牆也更高。

劉建鋒已經被驚醒了,他衣衫不整地站在院中,臉上滿是驚恐:

“怎麼回事?外麵怎麼回事?”

“節帥!姚彥章和許德勳反了!”

李唐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們帶了好幾百人,已經攻破了前兩進院子!末將帶著剩下的弟兄,還能守一陣子!請節帥快走!從後門走!”

“後門?”

劉建鋒愣住了:

“後門不是被封死了嗎?”

“末將已經讓人打開了!請節帥快走!”

李唐說著,轉身又衝向了院門。

院門外,叛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李唐帶著最後的二十多個牙兵,堵在第三進院落的院門口,做最後的抵抗。

他們背靠著背,揮舞著刀槍,與潮水般湧來的叛軍展開殊死搏殺。

一個牙兵被步槊刺穿了胸膛,他怒吼一聲,抱住那個叛軍牙兵,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兩人一起倒地。

另一個牙兵被砍斷了雙腿,他趴在地上,依然揮舞著刀,砍向叛軍的腳踝。

李唐的身邊,一個個牙兵倒下。

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渾身浴血,身上至少有十幾處傷口,有的深可見骨,有的還在汩汩地流血。

他靠在院門上,手裡握著一柄已經斷了一半的橫刀,目光凶狠地盯著麵前的叛軍。

“來啊!”

他嘶吼道:

“來啊!老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一群狗東西,無怪乎人家瞧不起咱們這邊丘八,一個個都是不忠不義的豬狗!”

叛軍們麵麵相覷,冇有人敢上前。

姚彥章分開人群,走到李唐麵前,冷冷地看著他:

“李唐,你也是咱們許州出來的漢子!放下刀,我饒你不死。”

李唐咧嘴笑了,他吐了一口血水,輕蔑道:

“饒我不死?姚彥章,當時咱們從孫儒那邊逃出來,趙德諲都不留咱們,要不是劉帥收留咱們,咱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現在你還造反!劉帥有什麼對不住我們的?為什麼?”

就在姚彥章要說話的時候,李唐忽然就舉起斷刀,向姚彥章撲去。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七八支步槊便同時刺入了他的身體,胸前、腹部、後背,步槊貫穿了他的身體,將他打在原地。

李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他的胡須和衣甲。

他依然舉著刀,試圖向姚彥章砍去,但那刀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終於滑落在地,他的身體也隨之轟然倒下。

李唐,戰死。

第三進院落的院門被撞開了。

叛軍如潮水般湧入。

劉建鋒的牙兵們早已死傷殆儘,剩下的幾個文吏和婢女,瑟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叛軍們無視了他們,直奔正房。

正房的門是虛掩著的。

姚彥章一腳踹開門,大步走入。

房內空蕩蕩的,不見人影。他皺了皺眉,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床榻,床榻的帷帳低垂,隱約可以看見床底下有一團黑影。

姚彥章冷笑一聲,走到床前,一把掀開帷帳,彎腰向下看去。

劉建鋒赫然蜷縮在床底下,渾身發抖。

原來劉建鋒根本就冇能從後院跑走,他到的時候,亂兵就從後門殺來,於是他隻能返回房間,下意識鑽入了床底。

此刻,劉建鋒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穿著白色的中衣,赤著腳,頭發散亂,狼狽不堪。

“節帥………………”

姚彥章撇著嘴,輕蔑道:

“床底下,涼不涼?”

劉建鋒從床底下爬了出來,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彥章!彥章!咱們是多年的老兄弟!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我帶著你們回襄陽!回襄陽去!咱們不往南走了!真的!不往南走了!”

姚彥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輕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蹲下身子,看著劉建鋒的眼睛,緩緩道:

“節帥,回襄陽?後路都被保義軍斷了,怎麼回去?”

劉建鋒連忙道:

“可以的!可以的!咱們可以走山路!走小路!繞過保義軍!隻要到了襄陽,趙德諲會給咱們糧草,會收留咱們!還可以東山再起!真的!可以的!”

“東山再起?”

姚彥章站起身,冷笑了一聲:

“節帥,你還冇看明白嗎?保義軍不到半個月,就打下了嶽州、複州。”

“你的那些兵,那些所謂的精銳,在人家麵前,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你還想東山再起?你拿什麼東山再起?”

劉建鋒還要再說什麼,許德勳已經不耐煩了。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劉建鋒的衣領,將他拖到院中。

院中的空地上,擠滿了叛軍牙兵,他們手持火把,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猙獰冷漠。

“節帥!彆怪兄弟們!”

此時,許德勳一把將劉建鋒摔在地上,淡然道:

“弟兄們跟著你,從襄陽打到嶽州,再從嶽州打到這鳥不拉屎的益陽,算是對得住你了吧!”

“但你還帶著弟兄們往南跑,去那瘴氣橫行的蠻荒之地送死。”

“但弟兄們不想死。”

他看著四周的叛軍牙兵:

“弟兄們隻想活著。既然你給不了弟兄們活路,那就彆怪弟兄們不客氣了。’

劉建鋒顫抖著,還想說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

姚彥章拔出腰間的橫刀,高高舉起。

“劉建鋒!”

“咱們老兄弟一場,我給你一個痛快。”

手起刀落。

劉建鋒的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從頸腔中噴湧而出,染紅了院中的青磚地麵。

片刻後,亂軍殺光了軍院的所有活口,雞犬不留!

當叛軍衝入第三進院落時,馬殷並冇有在院中。

他當時正在第二進院落旁邊的一間偏房裡,包紮傷口。

當叛軍攻破第二進院落的院門時,馬殷就知道完了。

他衝到房門口,探頭向外望去,隻見院子裡到處都是叛軍的身影。

李唐雖然勇猛,但雙拳難敵四手,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他一路奔到院中後牆,在角落裡有一個狗洞。

那狗洞不大,約莫隻能容一個人爬過去,被一叢雜草掩蓋著,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馬殷冇有猶豫,他撲到那個狗洞前,將雜草撥開,然後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地向外爬去。

狗洞很窄,他的肩膀卡在洞口,他用力扭動身體,蹭破了皮肉,鮮血順著肩膀流下。

但他不管不顧,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地往外挪。

等好不容易爬出來,外麵是一條窄巷,兩邊是高高的院牆。

巷子儘頭,是益陽城的東坊區,那裡駐紮著李瓊的部隊。

馬殷站起身,也顧不得身上淌血,撒腿就跑,連靴子都丟了一隻,一路直奔李瓊的營地。

李瓊的營地,設在益陽城東的坊區。

當馬殷趕到時,李瓊正站在營門口,一臉驚慌地望著遠處中軍行轅方向衝天的火光。

“馬殷?”

李瓊看到馬殷的樣子,大吃一驚:

“你怎麼在這裡?節帥呢?那邊怎麼回事?”

馬殷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李瓊聽完,臉色變得慘白:

“這麼說,節帥......被他們殺了?”

“殺了。”

“姚彥章和許德勳反了,他們殺了節帥,現在估計正在控製整個營地。”

“那咱們怎麼辦?”

李瓊的聲音帶著顫抖:

“咱們隻有八百多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馬殷沉默了片刻,正要說話,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隻見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正跌跌撞撞地向這邊跑來,正是劉建鋒的學書記張信。

張信跑到近前,也是氣喘籲籲,同樣滿麵塵土:

“太好了!你們……...你們都在這裡……………太好了!”

“我......我從後牆翻出來的......節帥.....節帥他.....”

“我們知道了。”

馬殷打斷他:

“張學書,如今節帥已死,姚彥章、許德勳控製了軍中主力。咱們這點人,不可能跟他們硬拚。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張信深吸幾口氣,平複了一下呼吸,緩緩道:

“二位,如今湖南的局麵,已經徹底崩了。”

“大帥一死,姚彥章他們雖然控製了軍隊,但軍心已散,成不了大事。

“長沙的閔勖,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在下以為,唯一的生路,就是投降。”

“投降?”

李瓊皺眉:

“投降誰?閔勖?”

“不”

張信搖了搖頭:

“投降保義軍。”

馬殷和李瓊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話。

張信繼續道:

“兩位將軍,如今嶽州、複州已在保義軍手中。”

“保義軍的兵鋒,你們也已經見識過了,與其在這裡流浪,最終不是戰死就是眾叛親離,落得被地方土團殺死的下場,不如投降保義軍!”

“保義軍有底線,咱們投靠過去,就算冇有前途,但可能能活命!”

見二人還在沉默,張信加重語氣:

“二位還在等什麼呢?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馬殷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好!投降保義軍。”

那邊,李瓊看了看城內已經開始燒起的大火,最後歎了口氣:

“罷了,天大地大,也許就隻有保義軍能給咱們活路了!”

說完,李瓊忽然豎起手指,對天發誓:

“姚彥章和許德勳二人,不得好死!天要是不收他,我李瓊殺他們!”

最後,在亂兵潮靠向東坊區前,馬殷、李瓊、張他們帶著八百不到的牙軍,從東門奔出,一路向北打算投降保義軍。

而在他們走後,姚彥章和許德勳同樣冇能控製住亂局,最後甚至被亂軍給殺了。

於是軍中徹底群龍無首,亂軍將益陽城燒殺搶掠一番後,最後也分崩離析,各自逃命。

就這樣,無論是被趙德諲還是朱溫都視為重要力量的荊楚鐵三角,就這樣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崩潰了一角。

所謂的和保義軍決一死戰,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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