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 :鐵幕
當夜,吳王宮中,勤政殿內,燈火通明。
在場的除了趙懷安、王鐸、張龜年、吳玄章等兩院三司的霸府核心,還有王進、高仁厚、周德興、郭琪、張歹等五軍都督,另外郭從雲、鮮於嶽、劉知俊等軍院衙內大將也同樣在列。
可以說,這一次軍議集齊了吳藩幾乎所有核心高層,而要討論的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軍國大事。
兩件事,一個是從去年臘月入關中的朱溫,在沙苑大敗關中聯軍,除了王重榮僅以身免,邠寧節度使朱玫、涇原節度使李昌符同樣慘敗,隻有鳳翔軍節度使李茂貞在後麵,得以全軍而退。
這一仗的規模是非常大的,王重榮的兵馬有兩萬、朱和李昌符的聯軍有五萬,將近七萬兵馬,被入關的五萬宣武軍打得十亭去了五亭。
可以說,此戰之後,長安陷於朱溫之手,再無疑問。
而另外一件事,就是幽州李匡威與河東李克用的決戰。
在往年,都是幽州軍主動攻打河東,這是從前幾任節度使開始就一直執行的策略,算是幽州軍壓製李克用的國策。
但在李克用乘著幽州軍幾次權力交替的空窗期,終於一舉擊潰橫亙在代北雲州大同的赫連鐸部後,李克用終於開始反過來攻擊幽州軍了。
這一次大戰就是李克用主動發起的,其於今年春二月,草長鶯飛之際,率蕃漢精銳馬步三萬主動攻入幽州,下武州,入新州,在口內桑乾河北岸與率六萬契、奚、漢的李匡威軍團遭遇。
此戰,戰無不勝的李克用大敗,被李匡威追殺至蔚州,由留守至此的周德威接應,才穩住局勢。
李匡威是什麼人?一個剛剛上位一年的小年輕,一下把李克用這樣的天下強梟,甚至在整個北方被視為第一豪傑的,一戰掀翻!不知讓北方諸藩何等側目!
也的確如此,此戰影響深遠,直接改變了大河以北的勢力格局。
先是河東軍大敗於燕軍,使得沙陀武人集團的上升趨勢一下被打斷。
反過來,剛剛才上任一年多的李匡威因為此戰的威望,徹底坐穩節度使的位置,並開始主動發起對南麵諸藩的攻擊。
直到現在,此前義武軍所屬的滄州已被燕軍吞並。
但也隻是如此了,此前本就和李克用聯盟的易定節度使王處存,已與成德聯盟共同對抗膨脹的幽州軍。
此外,為了拉攏南麵的魏博,這兩個藩鎮商量了一下,就將僅剩德州一地的義昌軍賣給了魏博。
之前義昌軍本轄滄州和德州兩州,本要赴任的義昌節度使王鐸又被魏博人殺害,藩內也是群龍無首。
現在滄州被幽州軍占了,德州被媾和出賣給了魏博,於是義昌軍幾乎是名存實亡。
但魏博、成德、易定卻因為這次交易而構建成了一條圍堵幽州軍的防線,徹底將焦躁的幽州軍壓製在了原地。
西北、東北的這兩個大變故,現在傳到了趙懷安這邊,趙懷安連忙召集諸文武,一同複盤和商討這兩件事的結果和後續影響。
因為喝了一下午酒,包括趙懷安在內,都有點頭大,但軍情大事一來,哪管你這些?
於是,趙懷安讓大廚們上了醒酒湯,然後就開始高強度的軍議。
此時,勤政殿內,滿是酒味。
已經醒了酒的趙懷安,先對王鐸道:
“王相,你先說說沙苑之戰。”
王鐸點頭,然後展開軍報,清了清嗓子,對這會同樣清醒的文武們念道:
“據多方探報彙總,沙苑之戰經過如下。”
“去年臘月,朱溫率宣武軍五萬入關,號稱勤王。先破潼關守軍,再克華州,兵鋒直指長安。”
“關中諸鎮震動,王重榮、朱、李昌符、李茂貞四鎮聯軍七萬,在長安西北布防,意圖阻截。”
“正月,兩軍對峙於櫟陽以東。朱溫與關西聯軍對峙月餘,忽於二月十五夜,全軍拔營東撤,做出要退出潼關的姿態。”
“王重榮偵知,以為朱溫糧儘或後方有變,急召諸將商議。”
“朱玫、李昌符主張謹慎,李茂貞建議固守,但王重榮立功心切,力主追擊。”
王鐸頓了頓,看向武將一側:
“此處有個關鍵,那就是朱溫撤退時,丟棄了大量輜重糧草,而這更加讓王重榮確信朱溫是倉皇撤退。”
高仁厚冷哼:
“誘敵之計,如此明顯,王重榮竟會上當?”
王進搖頭:
“老高,王重榮此人,貪婪急躁,見大利而忘義,見小利而急躁。”
“當年在河中,我們就見識過此人的蛇鼠兩端,隻是一直以來,這人運氣好,都選擇了正確的一方,如此才有了今日,非是其能成事。”
“如今見朱溫潰退,又有財物可撈,豈能不動心?”
“而且這裡麵有一處細節,非是我們外人能注意的,那就是朱溫的糧秣補給向來緊張。”
“從關東洛陽轉輸糧秣到關西,中間要經過數百裡崤函道,這裡山路崎嶇,一石能有半石能送到前線,都是難得。”
“當年朝廷尚且無法負擔這等損失,要從長安到洛陽就食,更何況是窮兵黷武的朱溫呢?”
“所以真實的場景多半是,朱溫也到了極限,所以是真退。”
“而好的計謀就是這樣,七分之真,甚至是八分真,隻有一二分是陷阱,然後隻要你動了貪念,就是收你的時候。”
王鐸點頭,非常認同王進的判斷,於是繼續說道:
“二月十八,王重榮率河中軍兩萬為前鋒,朱玫、李昌符率涇原、邠寧聯軍五萬為中軍,李茂貞率鳳翔軍殿後,全軍東追。”
“朱溫且戰且退,每日隻退三十裡,一路退往潼關。”
“而關西聯軍,也終於在二月二十五日,追至沙苑。
此時,張龜年插話:
“沙苑這個地方非常特殊,在關中曆史上向來是大戰發生之地。”
“從東漢末年,曹操與馬超相戰於渭曲,到東西兩魏戰於沙苑,尤其是那一次,西魏宇文泰率軍萬人,在沙苑埋伏高歡的二十萬兵馬,大勝,俘斬七萬,高歡幾乎隻身逃脫。”
“再到這一次,朱溫伏擊關西聯軍,都是發生在沙苑這一片地方。’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沙苑地形特殊,是渭水、洛水的交彙處,所以這裡形成了大片沼澤、沙丘、蘆葦蕩。”
“也因為這樣的地形,本朝也在這裡設立了大型馬場,隻是現在馬場肯定是冇有了。”
“但正是這種道路曲折,視野受限的地形,使得此地成為設伏的絕佳之地。”
“正是。”
王鐸點頭:
“王重榮前鋒進入沙苑時,已覺不妥,但為時已晚。”
“因為埋伏在此的,不是朱溫本部,而是從汴州秘密入關的李唐賓軍團!”
“李唐賓?”
周德興皺眉:
“此人不是一直在宋州和徐州軍對峙嗎?何時到的關中?”
“這就是朱溫高明之處。”
那邊,王鐸解釋道:
“他入關時隻帶了四萬人,留一萬精銳在汴州,而當時李唐賓是單騎趕往軍中,帶著這一萬人,進入關中,潛伏於沙苑。”
“而朱溫自己佯裝撤退,將王重榮引入伏擊圈。”
見冇有人再詢問,王鐸才繼續說道:
“二月二十五日,午時,王重榮前鋒完全進入沙苑沼澤區。”
“李唐賓伏兵儘出,先用火箭射向蘆葦叢,引發大火,阻斷退路;再用強弩攢射,將河中軍陣型打亂。”
“與此同時,東邊正撤退的朱溫本部突然調轉方向,沿著渭水北岸殺回,與李唐賓前後夾擊。’
“王重榮大亂,試圖組織抵抗,但沙苑地形狹窄,大軍施展不開。”
“混戰中,王重榮本人中箭落馬,被部下拚死救出,僅以身免。”
“朱玫、李昌符的中軍趕到時,前鋒已潰,二人匆忙接戰,但軍心已亂,又被朱溫騎兵側擊,大敗而逃。”
“李茂貞呢?”
郭琪問。
王鐸笑了,解釋道:
“這宋文通多狡猾的一人,能吃這個虧?”
“他本來就是殿後,見前方火起、殺聲震天,知道中計,不但不救,反而急速後撤,退守涇陽。”
“所以此戰鳳翔軍損失最小,建製完整,甚至因為這一戰,此前關中西北三鎮就以鳳翔一家獨大了。”
“因為此戰中,王重榮兩萬河中軍,折損過半;朱、李昌符五萬聯軍,潰散三萬餘;至於丟失的軍械和馬匹更是無數。”
“此戰中,朱溫以五萬對七萬,誘敵深入,前後夾擊,堪稱經典。”
殿內一片沉默。
良久,趙懷安也不得不承認一點:
“這朱三的兵法已經有火候了。”
“就沙苑這一戰,他至少展現了三點兵家素質。”
“一是戰略欺騙,其在入關時就大張旗鼓,卻能隱藏一支精銳兵馬。”
“二是戰術耐心,其率軍在關中持月餘,在補給正不足的時候,以退為餌,誘敵追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可用乎一心。”
“三就是能得地利之用,選擇沙苑這等絕地,能大利削減關西聯軍的騎軍優勢,發揮宣武精兵所長,這是得人法天地的三昧。”
“這朱溫算是成長起來了。
他看向眾人:
“諸位,有何見解?”
張歹第一個發言,他是老行伍,說話直白:
“大王,朱溫這一手也就那樣,也就是王重榮這蠢貨才會如此敗。’
但一旁的鮮於嶽搖頭,說了這樣一番道理:
“這恰恰是朱溫對人心的把握。”
“計策不再精妙,而在針對。”
“很顯然,朱溫不僅了解王重榮的秉性,還對關西諸藩的關係了如指掌。”
“朱玫、李昌符各懷鬼胎,李茂貞保存實力,聯軍空有五六萬兵馬,卻前後分綴,不能連成一處,一旦前軍被襲,後麵的兵馬立刻撤退。”
“所以,朱溫計策才能成功,當然,若對手是咱們保義軍,他絕不敢如此。”
衙內都押衙知俊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這一次關西聯軍大敗,尤其是朱溫在沙苑大勝後,必然會北上同州切斷王重榮退往河中的歸路。”
“而涇原、邠寧軍元氣大傷,軍無戰心,估計再不敢與宣武軍野戰。
“如此,長安,已是那朱溫的囊中之物了。”
趙懷安點頭:
“老劉說到點子上了。”
“對我軍來說,最大的影響就是這個!”
“朱溫取長安,隻是時間問題。那麼......”
說著,趙懷安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抬起頭,看著長安的位置,問道:
“他會做什麼?”
西北距離金陵太遠了,在場人也曉得,從沙苑之戰過去一個月了,在他們還討論的時候,很可能朱溫都已經占據長安了。
所以,對於保義軍諸人來說,最現實的意義就是,在長安落於朱溫後,朱溫會如何做,他們保義軍又該如何應對。
對於保義軍來說,最壞的情況就是朱溫占據關西,整合當地兵馬,獲得政治名分,一旦冬季出兵中原與保義軍決戰,局勢對保義軍極為不利。
道理很簡單,冇有占據關中的宣武軍,其實就像一隻刺蝟。
看著外麵刺多皮厚,但實際上保義軍有一百種方法弄死這隻刺蝟,因為它冇得跑,戰略縱深太短了。
可在有了關中後,朱溫就擁有了穩固的大後方,就算整個關東地麵被打爛了,他也無所謂。
而那個時候,保義軍就算取得中原戰場的勝利,朱溫都能撒入到關西去。
一旦出現那樣的情況,保義軍就算贏了,卻麵對了更困難的戰略被動。
中原地域遼闊,沿黃河一線分布著河東、河北諸藩,縱然趙懷安先北上擊破青諸勢力,那樣還會有北麵魏博的敵軍。
這種局麵和曆史上恒溫北伐是一樣的,就是縱然取得中原,卻因戰線漫長,處處皆敵而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麵。
所以趙懷安不能讓朱溫從容獲得關西這個大後方。
此時,這一戰略思維,全場文武都是統一的,所以在沉默了一會後,右丞相張龜年捋須率先回道:
“觀朱溫行事,以及他目前的局麵,他入關中首要就是奔著長安天子去的。”
“現在這個天子是王重榮所立,而且成都那邊還有個天子,看著好像影響力弱。”
“但大家都曉得,天下長久以來的慣性,對於誰是天子並不太在乎,但誰坐在長安當天子,卻會本能以為正朔。”
“當年肅宗即位於靈武,實際也不過是偽帝,言不順名不正。”
“而玄宗出奔成都還是天子。”
“可當肅宗進入長安後,縱然是他父親玄宗也隻能歸朝,隻因天下人心如此。”
“現在,朱溫獲得長安天子,那他便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大義名分在手。”
“而在握有天子後,朱溫勢必會全力整合關中。”
“此時王重榮已殘,朱玫、李昌符新敗,唯有李茂貞尚存實力。
“朱溫或打或拉,總會將關中四鎮收拾乾淨,將其變為宣武軍的後院。”
“而一旦整合關中,朱溫就是握有兩京,處天下之中,誰不側目?”
“而後麵,他必會南下三川。”
“無論是徹底消滅成都朝廷,還是形成秦漢之勢,都是必要的。”
“反而,以目前局勢來說,朱溫在東麵幾乎不會再前進。”
“所以一句話說,此時朱溫的後階段策略就是西進東守。’
趙懷安點頭,示意張龜年具體解釋。
後者走到輿圖前,先是講了現在保義軍的勢力範圍:
“如今局麵恰有一比,好似當年春秋爭霸。”
“如今我保義軍據江東、兩淮、江西,半個南方在手。”
“等下一步發水師沿江上溯,徹底殲滅荊襄諸勢力,那就有昔日強楚之局麵。”
“而在平盧、泰寧、天平三軍,正是當年齊國的局麵。”
“而河東李克用所在,則有當年晉國的局麵。
“這個時候,占據關中和半個中原的宣武軍,就是比當年強秦還要突出的強藩。”
“當年春秋時候,晉國、楚國爭霸,核心真奪的就是宋、鄭所在的中原。”
“而現在,這兩個地方全都在朱溫手上。”
“所以他很清楚,無論是我軍北上,還是李克用南下,都會爭奪宣武的本藩,而誰能先控製這些地方,誰就能在後麵的決戰中,占據區位優勢。”
“試問,在李克用和我軍的爭奪中,朱溫連本藩都難守,更不用說繼續東擴了。”
“所以就臣下以為,隻要朱溫還有戰略眼光,就一定能意識到,隻有讓出中原,讓李克用南下與我軍爭鋒,他才有機會。
“而目前來說,他會停止與朱瑄爭鬥,然後與平盧、泰寧、天平三藩聯盟,共同對抗我軍。”
“這種盟約是大概率能成的。”
“因為平盧、泰寧、天平三藩很清楚,一旦等我軍擊破荊襄,徹底將整個南方化為後方,下一步就是他們。”
“冇人會願意等死的。”
“所以,無論是北麵的魏博,還是西麵的宣武,都會是他們爭取的對象。”
“同樣,魏博和宣武也會爭取這三藩,讓他們和我軍苦戰,好贏得戰略時間。”
“具體以朱溫來論,這個時間正是他整合關中,南下三川的時間。”
“另外,大王,我們要有這樣一個意識,那就是我保義軍發展至今,已是龐然大物。”
“所以再如過去那般想要默默吞並,從容收拾,已不現實了。”
“甚至,下麵我軍攻略荊襄,以朱溫的戰略意識,他一定會發援兵救助趙德諲。”
“甚至青兗三藩也會主動南下攻打徐州。”
“這種情況下,我軍一定要做好在徐州、潁州、陳蔡、荊襄同時發生戰鬥的準備。
趙懷安默然,認同張龜年對局勢的判斷。
總而言之就是,在過往的戰事中,保義軍的敵人總是有數的,固定的,打南詔是南詔,打王仙芝是王仙芝,打沙陀是沙陀,打某藩是某藩,基本都是一對一的戰鬥。
可到後麵,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可能他打荊襄,然後徐州這邊被人家打了,陳、蔡這邊也被打了。
這就是保義軍大了,靠近的諸多了,而且這些人都不傻,曉得誰才是真虎狼。
群虎噬龍的局麵,將要形成。
或者說,一個反保義軍的軍事聯盟正在中原之地形成,一道鐵幕正緩緩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