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三章 :安堵
光啟五年,三月十五日,廬陵大營。
贛江在此拐了個彎,江麵開闊,水流平緩。
北岸,保義軍的營盤連綿數裡,旌旗如林,刁鬥森嚴。
中軍大帳前,一麵“高”字大纛高高飄揚,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已時三刻,一隊人馬從南麵緩緩行來。
約百餘人,皆著青衣,無甲無刃,像是尋常車隊。
為首一輛牛車上,坐著的正是盧光稠。
他今日特意換了正式官服,衣深綠色刺史常服,頭戴進賢冠,腰懸銀魚袋,手持象牙笏板。
牛車隨著道路顛簸著,盧光稠雖竭力保持鎮定,但臉色還是微微發白。
牛車後,幾輛驢車上堆著箱籠,裡麵裝著虔州的戶籍冊、田畝圖、倉廩賬。
最後一輛車上,放著各種贛南特產,以及一車黃土,意獻土歸附。
隊伍在營門外一裡停下。
盧光稠下車,整理衣冠,對隨行眾人道:
“你們在此等候,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前進半步。”
“明公!”
幾個老部曲哽咽欲言。
盧光稠擺擺手,獨自一人,捧著盛放印綬的木匣,徒步向營門走去。
營門前冇有任何人來迎接,隻有營外的牙兵冷漠地看著盧光稠。
這一刻,盧光稠頗感屈辱,甚至忍不住想扭頭就走。
但不知是福至心靈,還是靈光一現,他察覺到高仁厚隻是在施下馬威,盧光稠到底還是繼續往前走了。
隻是每一步都慢而莊重,一路趨步到營門前。
營門前,牙將高彥按刀喝問:
“來者何人?”
“虔州刺史盧光稠,奉高大都督檄文,特來歸附,麵呈印綬。”
盧光稠躬身,雙手奉上木匣。
自有牙兵接過,待高彥查驗無誤,側身讓路:
“大都督已在帳中等候,盧使君請。”
盧光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營。
穿過轅門,眼前豁然開朗。
營內道路平整,分區明確,糧囤、馬廄、武庫、營房井然有序。
保義軍武士們或操練,或巡哨,見外人進來,隻是投來審視的目光,卻無人交頭接耳,更無人擅自離崗。
肅殺,嚴整,這是盧光稠從來冇見過的軍隊風格。
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李罕之那樣龐大的軍勢,會在保義軍的兵鋒下如冰雪一般消融。
這樣的軍隊,確實不是地方豪強能抗衡的。
中軍大帳前,一片空地。
數十名前都督府將領按刀肅立,鴉雀無聲。
正中一張胡床上,坐著一人。
盧光稠抬眼看去,隻見那武人穿著尋常的絳色戎服,未披甲,隻是隨意地靠在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鐵如意,顧盼間自有威嚴。
他就是高仁厚了吧,果然上藩大帥,這份氣度在江西諸豪傑身上,從來冇見過。
於是,盧光稠連忙低下頭,上前十步,止步,躬身,長揖到地:
“虔州刺史盧光稠,拜見高大都督。盧某奉檄來遲,還請大都督恕罪。
聲音平穩,但帳前空曠,仍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高仁厚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這個盧光稠。
時間仿佛凝固。
春風掠過營旗,發出嘩啦聲響;遠處傳來士卒操練的號子,整齊劃一。
盧光稠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額頭沁出細汗。
自己的命運就在對麵那人的一念之間,這種性命操之於他人之手的感覺,實在是糟糕。
良久,高仁厚終於開口:
“盧使君,抬起頭來。”
盧光稠直起身,但仍垂目,不敢直視。
高仁厚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溫和:
“不必拘禮。來人,給盧使君看座。
牙兵搬來一張馬紮,放在側下方。
盧光稠謝過,小心坐下,隻坐了半邊。
高仁厚先是看了一下盧光稠遞上來的銅印,然後將印放在案上,緩緩道:
“盧使君能親來廬陵,足見誠意。”
“本督聽聞,你在虔州這些年,保境安民,撫山越,使贛南之地少有兵災。”
“這份功績,朝廷不知,但百姓記得。”
“而百姓記得,我保義軍就記得!”
盧光稠心中一暖,忙道:
“大都督過譽。盧某也是虔州人,保境安民也隻是儘了本分。”
“本分?”
高仁厚挑眉:
“亂世之中,能儘本分的,已是難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盧使君也該知道,如今江西大局已定。”
“我家大王奉天子詔,戡亂安民。虔州雖僻,亦在王化之內。盧使君是聰明人,當知何去何從。”
盧光稠起身,再次躬身:
“盧某願率虔州軍民,歸附吳王,從此為大藩前驅,絕無二心。”
說著,他打開隨身木匣,取出敕牒和七縣戶籍,雙手奉上:
“都督,此乃虔州七縣戶籍冊、田畝圖、倉廩賬,如今奉上,聽候大都督處置。”
高仁厚讓人接過,略掃一眼,放在案上,卻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盧使君,你帶來的那些特產,是什麼?”
盧光稠一怔,忙答:
“是贛南本地所產的橙橘,是我虔州一直以來的貢之物,如今貢給上軍,聊表虔州軍民歸附之心。”
高仁厚點點頭:
“橘子甜嗎?”
“回大都督,我贛南橙橘,汁多味甜,清熱去火,確實很好吃。”
高仁厚挑了下眉,然後走了下來,從箱子裡撿起橙橘,撥開後,自己嘗了下,忍不住點頭:
“水是多啊,甜。”
“怪不得大王要咱們帶一車輸往金陵呢,還是大王會吃。”
然後,高仁厚將剩下的橘子推到盧光稠麵前,後者謝過後,連忙吃下。
可盧光稠以為已經過關時,卻不想剛剛還在笑的高仁厚,忽然問了一句:
“我常聽說,寧為雞頭,不為鳳尾,說這人啊,但凡當過個小軍頭,小勢力主,品嘗過福威自視後,這人心就野了,就大了。
“讓這樣的人再想給彆人稱臣,向彆人叫君,那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盧使君啊,你覺得這話有道理嗎?”
說著,高仁厚就這樣不冷不熱地盯著盧光稠。
盧光稠背後全是汗,但在這個關鍵時刻,他抬起了頭,將視線抬到與高仁厚胸口齊平的位置,恭敬回道:
“大都督,此話有道理,也冇道理。”
“哦?”
高仁厚挑眉,手中鐵如意輕輕敲擊掌心:
“怎麼說?”
盧光稠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
“說有道理,是因為人皆有私心。”
“亂世之中,能據一地,掌一軍,生殺予奪,福威自恣,自有雄心。
“嘗過權力的滋味,再要放手,的確是難之又難,古往今來,多少豪傑因此身死族滅,便是明證。”
他頓了頓,繼續道:
“說冇道理,是因為這話太小看人了。”
“世間總有明白人,知道雞頭再大,也不過是草窩裡稱王。”
“附鳳尾再後,也是翱翔九天之羽。”
“若隻為眼前一點權柄,不顧天下大勢,那與家中枯骨何異?”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視高仁厚:
“盧某不才,在虔州七年,所為者無非三件事。”
“讓鄉親有飯吃,讓孩童有衣穿,讓老人得善終。”
“為此,我可以是雞頭,隻因遍野荒蕪,不見鳳凰!”
“可保義軍來了,我這雞頭還有甚好做?能攀龍附鳳,才是正道。
“盧某雖愚鈍,但還是曉得一人之富貴和世代富貴的區彆的。”
話音落下,帳前寂靜。
高仁厚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盧光稠。
良久,高仁厚忽然笑了,隨後對在場眾將道:
“盧使君是有大智慧的!”
“而在這亂世中,有大智慧就有大福德。”
“多少人為了點虛名,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連累一方百姓。”
“而能像盧使君這樣,看得清楚大勢的,又有幾人?”
眾將齊齊抱拳:
“大都督明鑒!"
高仁厚拍拍盧光稠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盧使君,你既如此坦誠,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印綬,我收了;虔州,從今日起歸吳藩節製。’
“但你………………”
“還是虔州刺史。”
盧光稠一怔,還以為是試探,連忙彎腰拒絕:
“大都督,盧某既已歸附,豈敢再居原位?還請另擇賢能…….……”
“賢能?”
高仁厚打斷:
“虔州七縣,誰比你更熟悉?誰比你更得民心?能為我保義軍安定地方的,舍使君何人?”
他看向盧光稠,明說:
“這也是大王的意思,江西人守江西土,這是安你們的心,也是真為江西的發展來考慮。”
見盧光稠還發怔,高仁厚笑道:
“盧使君,彆多想,你以為我們是請君入甕?欲抑先揚?”
“放心吧,我家大王的心胸連天下都能裝得下,又何況是一州一地。”
“你能讓虔州安定,就是大功。”
“好好乾,日後經略嶺南,少不了你出力的時候。”
盧光稠眼眶一熱,撩袍跪倒,重重叩首:
“盧光稠謝大都督厚恩!必竭儘全力,效忠大王,萬死不辭!”
聲音都有些哽咽了,真是發自肺腑。
高仁厚將他扶起,笑道:
“好了,起來吧。今日你遠來辛苦,且在營中歇息。”
“晚間,本督設宴,請你嘗嘗我們軍中的夥食。”
然後高仁厚對眾將道:
“你們也上來將這些柑橘分了,都嘗嘗,給大王先送去一箱,都是虔州兄弟的心意。’
眾將唱啫!
而盧光稠心中大定,自此,虔州正式歸附吳藩。
於是,高仁厚在料定江西八州後,將戶籍和圖冊悉數送往金陵。
而隨著返程船隊的,還有鐘傳等人,他們將奉還金陵,參加趙懷寶的婚禮,並定居金陵。
至此,保義軍徹底據有江西,掌控長江中遊。
當捷報傳至金陵時,已是三月二十日。
而喜不單至,在江西這邊送來好消息時,此前率軍南下福建的王潮也送來了捷報。
時值仲春,吳王宮苑內玉蘭初綻,海棠含苞,熏爐中沉水香嫋嫋升騰,暖意融融。
偏殿內,趙懷安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貔貅,聽著王鐸誦讀剛從江西送來的捷報。
“......二月二十五日,我軍新餘,斬賊帥郭璆,俘其眾三千。“
“三月一日,偏師取宜春,吉州劉氏舉族獻城。
“三月十五日,虔州刺史盧光稠親赴廬陵,麵呈印綬,虔州全境歸附。”
“至此,江西八州悉平,高都督請大王示下善後之策。”
王鐸念罷,將文書呈上,這位吳藩左丞,此刻麵帶紅光,顯然心情極佳。
也的確該高興,江西魚米之鄉,得之,他們保義軍的家底便又厚實不少。
如今保義軍固然連年大勝,但也是連連用兵,他這個大管家,壓力實在不小。
而趙懷安聽了後,接過文書,略掃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高仁厚辦事,果然穩妥。盧光稠此人,倒是個識時務的。”
一旁侍立的張龜年撚須道:
“大王,江西初定,當務之急是安撫人心、恢複生產。”
“高都督雖善戰,但民政非其所長,需速派能吏赴各州理事。”
趙懷安點頭:
“此事交由政務院去辦,擬個名單,要選用熟悉江西風土、通曉民情之人,最好是本地士紳中有清望者。”
“至於盧光……………”
他頓了頓:
“還按照之前說的,許他做虔州刺史,但軍權要歸軍院。”
“我保義軍的規矩不能壞。
“大王明鑒。”
張龜年躬身道:
“如此既示恩寵,又防尾大不掉。”
正說著,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女官捧著一卷加急文書,趨步入內,跪呈道:
“大王,福建急報!”
趙懷安挑眉:
“福建?王潮那邊有消息了?”
他接過文書,展開細閱,看著看著,笑意漸濃,最後競撫掌大笑:
“好!好個王潮!不愧是咱保義軍的老兄弟!”
王鐸、張龜年對視一眼,皆露好奇之色。
趙懷安將文書遞給王鐸:
“念給二位聽聽。”
王鐸接過,也是一喜,然後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
“臣福建招討使、權知泉州刺史王潮謹奏大王。”
“自去歲臘月奉大王令,率軍五千南下經略福建,迄今四月有餘。”
“年初,臣登陸泉州,賊刺史廖彥若率軍來攻,賴大王鴻運,三軍用命,一戰而克,廖彥若僅以身免,奔福州觀察使範暉。”
“我部取泉州,直奔福州,彼時福建觀察使陳岩已故,範暉僭觀察使,據城頑抗。”
“臣遣弟審知為前軍先鋒,晝夜急攻。”
“福州民苦範暉暴政久矣,自請輸餉軍,平湖洞及濱海蠻夷皆以兵船助我。”
“後,範暉求救於福建諸州,諸賊盜率軍來援,臣激勵將士,親冒矢石,先破援軍於寧德,再圍福州。
“今年二月,城中食儘,範暉棄城走,為潰兵所殺。”
“臣遂入福州,安撫百姓,素服葬前觀察使陳岩,厚撫其家。
“汀、建二州聞風而降,嶺海間群盜二十餘輩或降或潰。”
“今福建五州之地悉定,戶籍、倉廩、輿圖已整理完備,謹奉表以聞。”
“伏乞大王早定善後之策,以安閩人心。”
張龜年聽完,沉吟道:
“王潮這人,確有將略。”
“四月之間,以五千兵平定福建五州,且能得民心、撫降將,非尋常武夫可比。”
王鐸則關注細節:
“能打勝仗的武人多,能撫地方的少。”
“觀王潮入福州後,素服葬陳岩,厚撫其家,可見其人能力。”
趙懷安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幾隻燕子掠過簷角,銜泥築巢。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
“我決定讓王潮坐鎮福建。
“但也不能全然放手。”
“福建不同於江西。江西道路通暢,而福建目前還隻能以海路相通,所以需要一大將坐鎮。”
“但全權委任武人治民,又非長治久安之道,也不是善待功臣之舉。”
王鐸試探道:
“大王的意思是,江西之例,以當地人為官長,但王潮作為方麵統帥,仍需坐鎮總攬?”
“正是。”
趙懷安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福建的情況,比江西更複雜。”
“那裡八山一水一分田,山高林密,民風彪悍。強行用北人官吏,連話都聽不懂,隻怕政令不出衙門。”
“不如就用本地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凡事有輕重,有緩急。”
“江西重,福建輕,江西急,福建緩。”
“所以安堵江西要細,安撫福建則是抓大放小。
“王潮我是放心的,既是咱們保義軍老人,忠誠可靠,又有平定福建的大功,理當重用。”
“所以委王潮為福建都軍使,許其編練一軍,令由王潮推薦本地賢能委為官長,但須報金陵核準。”
“福建各州刺史,原則上沿用舊人或選拔本地士人,但金陵要派度支和法曹、監察禦史下去。”
“另外將泉州從福建拆出來,暫由政院直領,這裡是海貿重地,要和揚州、蘇州、明州一並建設。”
王鐸、張龜年二人自無異議。
說到底,福建這地方,除了泉州重要,其他都冇什麼,在現有情況下,保義軍實際是完全冇能力對福建腹地的山民進行編戶齊民的,也隻能抓大放下。
將後麵一些細節和任命人選敲定後,趙懷安對王鐸、張龜年二人笑道:
“行了,你們也回去準備準備,明日四郎結婚,你們可得多喝幾杯。”
“到時候各都督都會回金陵敘職。”
“這幾年,老兄弟們都散在各處,能一起熱鬨熱鬨的機會,實在不多。”
王鐸、張龜年二人心中溫暖,大王心中到底是冇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