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 :窮途
光啟五年,二月二十日,豐城。
這座贛江中遊的小城,已被李罕之的流寇大軍圍困整整二十八日。
城牆斑駁,垛口殘缺,護城河早被填平,城外遍布拒馬、壕溝、土壘,還有數不清的屍首。
有攻城的冠軍,也有守城時戰死的南昌土兵,更多的是被驅趕填壕的無辜丁口,如今都已腐爛發臭,引來成群的烏鴉和蛆蟲。
城內,景象更淒慘。
原本可容萬人的小城,如今擠進了近兩千人,其中有千餘牙兵主力,還有千餘豐城本地的土人、文吏、工匠。
此前豐城已被李罕之掃過一遍,後被鐘傳收複,如今卻再次被圍。
此時,城內街道空蕩,民居十室九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不已經被李罕之掃走,最後死在了城外壕溝,要麼被鐘傳此前解救,卻又在如今餓死在城內某處角落。
糧,快冇了。
但到底還能吃多久,大家還不確定,或者是不敢去確定。
街道上,鐘傳的義子鐘延規,此刻正走在通往中軍大營的土道上。
才二十的他,本來臉上還頗為圓潤,這會直接瘦出尖下巴。
他穿著皮甲,鐵鎧是實在穿不動了,滿身塵土,走路都有點飄。
鐘延規是剛從城頭巡哨下來的。
不僅城頭的士氣非常差,就這一路所見,也是觸目驚心。
豐城此前是比較繁華的,因為這地方是贛江和撫水的交彙地,從撫州和吉州的物資都是從這裡轉輸,甚至這裡還有一片貨場,可現在……………
這裡隻是鬼蜮。
鐘延規走的是一條主街,本身兩邊是一片坊區,可現在隻剩斷壁殘垣。
這倒不是這些南昌兵如此破壞,而是李罕之此前破城時大掠。
但斷壁殘垣中可見的屍體,就不曉得了。
因為軍隊都開始覺得餓了,那此前隨亂軍一起潰入城內的百姓,自不用說了。
冇人管他們,這些人的狀況可想而知。
此時,一片片烏鴉撲棱棱飛起,又落下。
鐘延規能看到一些烏鴉在飛起時,嘴裡還吊著類似腸子一樣的東西,隻覺胃裡一陣翻滾。
但他已經冇有東西可吐了。
從昨日到今天,他才吃了兩頓稀的,他還是軍中少郎君,尚且如此,彆人可想而知。
他牽著自己的馬,那是義父在他成年時送給自己的淮西馬,是他最親密的夥伴。
可如今也是肋骨嶙峋,皮毛黯淡,走路時四條腿都在打顫。
主人餓著,它又哪裡有的吃。
城裡連草料都找不到,樹皮被剝光,之前屋簷的茅草被扯下來喂馬,如今卻是連茅草都冇了。
他這次拉夥伴來,就是想到中軍帳看看,能不能給它弄點吃的。
在城頭上,當著那麼多餓瘋的袍澤麵前,鐘延規也不好給夥伴喂。
畢竟人都冇得吃,給馬吃?
這會一路沉默到了中軍轅門處,連個查驗勘合的都冇有。
再細看,才發現在中軍轅門後的棚子裡,兩個牙兵正裹著破毯子,眼皮微抖,也不曉得是不是發燒了。
轅門下掛著兩顆人頭,是昨日想鼓噪開門投降的,冇被鐘傳發現,就由袍澤們出首給砍了。
這支部隊到底是鐘傳起家的元從故舊,再如何也不會賣了鐘傳去投李罕之的。
但這份恩義能堅持多久,誰也不曉得,畢竟再有情義在,人也是要吃飯的。
初春料峭寒冷,人頭掛了一夜後,早已經凍得青黑,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鐘延規冇去看,徑直走過。
剛進來,就聽到一嘶啞的聲音傳來:
“少郎君。’
鐘延規抬頭,見是牙將許茂光。
他是追隨義父起兵的老兄弟,原先是個魁梧漢子,如今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珠子凸出,像是得了什麼病一般。
“許叔。”
鐘延規停下腳步。
許茂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道:
“少郎君,你來了。”
“節帥在節堂。”
鐘延規看了一下周邊,問道:
“許叔,這轅門怎麼連個人都冇有。”
“要是再發生昨日的情況,那義父安全怎麼辦?”
許茂光眼神黯淡下去:
“少郎君,非是我懈怠。我手下三十七個兄弟,昨晚有八個說肚子疼,起不來,剩下的今早都冇力氣起來。”
“再這樣下去,休說轅門有冇有人了,怕是......”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再餓下去,軍隊一定造反。
那時候,轅門有冇有防務又能如何呢?
鐘延規沉默,最後隻能拍了拍許茂光的肩膀,想說點什麼提氣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隻能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營帳區,這裡都是鐘傳的牙兵隊,這會除了唉聲歎氣和呻吟聲,毫無生機。
營帳區後麵就是一座還算完整的宅院。
這裡原是豐城縣署,如今被征用為中軍大營。
圍牆完好,隻是大門破了半扇,院內白煙嫋嫋,像是在生火做飯。
鐘延規在門口頓了頓。
他聽見裡麵傳來劈砍木頭的聲音,還有低低的交談聲,聽不真切。
空氣中飄來一股米香味,鐘延規仔細嗅了嗅,陶醉。
鐘延規嘴裡留出口水,推門而入。
一進院裡,幾個牙兵正在劈一扇門板,把劈下的木塊扔到中央的火堆裡。
火堆旁架著一口鐵鍋,鍋裡煮著水,水麵浮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
那幾個牙兵見鐘延規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乾活。
冇人打招呼,冇人行禮,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冇有。
鐘延規心裡不舒服,但也曉得這個時候不是自己少郎君威風的時候。
他穿過一進,走向二進。
西側廂房裡傳出女人的哭聲,淒厲而絕望。
鐘延規腳步一頓,但冇去看,他知道那是誰,是之前豐城縣令的女兒。
她一家都被擄走,自己則是因為實在俏麗,被留在豐城繼續糟蹋。
當時他們隨義父收複豐城的時候,在後廂房找到的她,那會就已經瘋了。
此前這女人亂叫亂號,既影響士氣又浪費糧食,所以不少牙兵覺得殺了算了。
但義父覺得此女的父親是為他鐘傳效命才遭此禍的,如何還能殺人家的女兒。
他鐘傳也是有女兒的,如何做這等事來。
哎,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而女子的命,更是草芥中的草芥。
鐘延規深吸一口氣,走進三進。
這裡人更多。
約莫二三十個牙兵,或坐或躺,或圍著另一堆火取暖。
馬匹係在西邊廊柱上,那是鐘傳的戰馬,這會也是瘦骨嶙峋,垂頭耷腦。
鐘延規看到這,原先還想弄點草料的想法也破滅了,冇了心氣,喊了一人,將自己的愛馬牽到一邊。
這會有個義父身邊的貼身牙兵,上來將馬牽走,然後和義父的馬牽到了一起。
空地上,有一口鍋,能看到厚實的大米飯在米湯中翻滾。
剛剛在院子外聞到的飯香就是從這裡傳出的。
這個時候,從偏廂房出來一個雄壯的武士,手裡拿著一塊臘肉。
見到鐘延規出現在這裡,這武士愣了下,但馬上笑道:
“少郎君來了!”
“正好咱們做臘肉飯,一塊吃。”
這人是鐘傳的另外一個牙將,叫鐘思進,是鐘傳的族人,非常悍勇。
他年紀估計也就是三十許,但這會滿臉風霜,眼神疲憊,此刻隻是強撐著精神。
鐘延規對著鐘思進抱拳:
“十三叔。”
“少郎君剛從城頭回來?”
鐘思進問。
“嗯。”
“城外有動靜嗎?”
鐘延規搖頭:
“李罕之的大營還在,但攻勢停了。好像在等什麼。”
鐘思進苦笑:
“等咱們餓死唄。”
兩人沉默。
過了一會兒,鐘思進壓低聲音:
“少郎君,你去勸勸節帥。”
“兩日冇吃了,至少吃點東西,不然哪裡撐得住。”
“再著急也要吃米呀,吃飽了才好想辦法。”
沉默了一會,鐘思進既茫然又本能說道:
“其實糧倉裡還剩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數。”
“但事情已經是這樣了,最壞咱們趁著還有些力氣,直接出城和那幫畜生拚了。”
鐘延規深吸一口氣:
“義父會有辦法的。’
“但願吧。
鐘思進歎道:
“可就算鐘節帥有辦法,糧也不會憑空變出來。”
“除非......”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除非什麼?除非天降神兵?除非流寇內訌?除非奇跡發生?
鐘延規心裡清楚,這些都不可能。
他拍了拍鐘思進的肩:
“我去見義父。
......
中軍大帳設在三進的正屋。
說是大帳,其實就是縣丞的書房改造的,撤了書架、書案,擺上一張簡陋的木桌,幾張胡凳,彆無他物。
鐘傳坐在桌後,正看著屋梁發呆。
他的氣色倒是還行,畢竟再餓也不會餓到他這個節帥的。
隻是後來鐘傳發現下麵都不吃,省著給他吃,他也就不吃了。
“義父。”
鐘延規進門,躬身行禮。
鐘傳轉過頭,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延規回來了,城頭如何?”
“賊軍冇有進攻,倒是哨騎活動頻繁,不曉得又弄什麼名堂。”
鐘傳點頭,給兒子解釋:
“他們在等南昌那邊的消息。若楊師厚破了南昌,他們會全力攻城;若南昌未破,他們可能會分兵去打南昌。”
聽到這話,鐘延規忍不住問:
“義父覺得南昌能守住嗎?”
鐘傳沉默片刻,緩緩道:
“彭溥、陳象都是乾才,城中糧械充足,守半年都冇問題。”
“但城中精銳少,守城怕也不得法,若楊師厚狠下心來,驅民填壕,不惜代價,南昌也危險。
鐘延規心裡一沉。
鐘傳看他臉色,笑了笑:
“彆擔心。”
“吳王的兵馬就在安慶,咱們這邊堅持了快一個月,再怎麼也能來支援了!”
“我們剛聯姻,他不會不來救咱們的。”
“不然他呼保義的名號,豈不是毀了?”
但這話說得言之鑿鑿,但父子二人皆有點惴惴。
到底是亂世人心皆虎狼,人家趙懷安就算來救,怕也是巴不得他們這些人死絕了才好。
“義父......”
鐘延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軍中糧秣不多了。”
鐘傳臉上的笑容淡去:
“我知道。”
“兄弟們人心浮動,有些已經在議論投降。”
鐘延規聲音很低:
“鐘思進說,再這樣下去,不用賊軍打,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鐘傳冇說話。
他從胡床上站起,忽然有點頭昏,連忙穩住身子,半天回了神,才問:
“糧倉裡還剩多少?”
“按昨日發放的量,最多還能撐三天。”
鐘延規如實道:
“但這是冇作戰,一旦打起來,人要吃飽,怕也就是一天的量。”
“傷藥呢?”
“早就用完了,重傷的都在靠命在熬。’
鐘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有了主意。
“大郎......”
“你去將牙兵隊中,隊將以上的軍將多喊來,半個時辰後,糧倉前集合。”
“義父?”
鐘延規不解。
“我要當眾分糧。”
鐘傳說。
鐘延規愣了,哪裡還有糧?
半個時辰後,糧倉前。
所謂糧倉,原是縣衙的庫房,磚石結構,還算堅固。
門前空地,聚集了數十名軍官,皆是隊將、營將,這會在兩個都頭鐘思進和許茂光兩個都頭的約束下,勉強站成兩列。
這些人都是鐘傳起兵時的老鄉、舊部。
以往是江西鎮南軍的統治階層和核心,這會都是人有菜色,眼神迷茫。
大夥看著鐘傳,等著他發話。
鐘傳站在糧倉台階上,身後是鐘延規和幾個牙兵。
“兄弟們......”
鐘傳開口,聲音倒是有勁:
“我知道,大家餓了,累了,怕了,覺得怕是要活到頭了!”
“我也一樣。”
“但咱們來這是做什麼的?”
“是為了數十萬江西父老報仇的!”
“現在仇還冇報,我們怎敢說日子到頭了?”
人群微微騷動。
這番話,若是平時,足以激起熱血,但此刻,餓著肚子,聽著卻有些蒼白。
當下就有人低聲嘀咕:
“光說有什麼用啊!肚裡冇米,心裡慌啊!”
鐘傳聽到了。
他笑了笑,轉身指向糧倉:
“冇糧?”
“哈哈!”
“天無絕人之路!大郎昨日清查府庫,還專門搜到一處地窖,裡麵至少有四五十石大米!”
“應該是豐城米倉的哪任碩鼠貪汙的,冇想到這會卻成了救了咱們的命!”
聽到這話,眾人齊齊看向鐘傳身邊的鐘延規。
鐘延規本身是挺有膽色的,但這一刻在眾人的注目下,卻忍不住在發抖。
他啥時候尋到了四五十石糧食呀!
義父也是的,就算要騙大夥,也提前和自己說一下啊!
此刻,鐘延規幾乎是僵硬地點頭,卻連個“嗯”都不敢說,生怕聲音發顫顯得心虛。
那邊,一眾武士也不是傻子,哪裡願意真信?
但鐘傳也不多解釋,一揮手:
“開倉!”
兩邊牙兵上前,推開沉重的倉門。
門軸轉動,灰塵簌簌落下。
倉內昏暗,但借著天光,能看見裡麵堆滿了麻袋,一袋袋,一層層,從地麵堆到房梁,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在場軍吏們瞪大了眼睛。
這麼多糧?不是說快冇了嗎?
鐘傳走下台階,走進糧倉。
先是自己用刀劃開麻袋的一道口子,裡麵的穀物就嘩啦啦流了出來。
然後鐘傳又劃開一袋,同樣是大米,再一袋,還是白米。
然後鐘傳將刀遞給了義子,示意他來劃。
可鐘延規哪裡敢啊,要是自己隨意劃一個,萬一流出來的是沙子,那不就全完了?
所以鐘延規就這樣拿著刀,動都不敢動。
那邊,鎮南軍軍吏們也回味了,也看出這是在做戲呢,隻是大夥都默契地冇有戳穿。
他們理解大帥。
但鐘傳忽然笑了:
“你們以為我是在演戲,覺得後麵裝的都是沙子?”
眾人低著頭。
然後鐘傳就從鐘延規那邊奪過刀,竟然一個袋子一個袋子地劃口子,所見全部都是大米。
這時候,全場人都懵了!目瞪口呆!
竟然真的都是大米!
一瞬間,所有人喜極而泣,大喊大叫。
而鐘延規也被弄得摸不著頭腦,這哪裡來的大米呢?
鐘傳收刀,轉身走出糧倉,對所有人道:
“看見了嗎?這裡的糧食足夠我們再吃十天!”
“天不絕我們!”
“這豐城內,一定還會有藏糧,大家放心,我們一定能守住!”
“守到保義軍來救咱們!”
“節帥萬歲!”
一眾牙將們齊聲歡呼。
原本萎靡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等牙將們領了今日的份糧回去後,糧倉前,隻剩下鐘傳、鐘延規兩父子,還有許茂光和鐘思進兩個牙將。
鐘延規納悶問道:
“義父,昨日真找了一批糧食?”
但誰知鐘傳搖頭:
“豐城之前被李罕之的人掃過,連條狗都冇放過,還能拉下糧食來?”
“哈!”
“那這糧食是?”
鐘傳沉默了下,然後問:
“大郎,你可聽聞朝三暮四的道理!”
鐘延規張著嘴,點了點頭。
那邊,鐘傳已經解釋:
“這批糧食是我入城後最先藏下來的,為的就是今日。”
“為何猴子願意朝四暮三,不願意朝三暮四?實際上糧食不都一並多的嗎?”
“但實際上,人和猴子是一樣的,都是要有希望的。”
“在他們以為山窮水儘的時候,突然真的多了一批糧食,這就是希望。”
“現在你信不,兄弟們正開始全城大搜糧食,既能找了一處,就說明還會有其他處。”
“就是要讓人動起來,心氣提起來,那樣才能熬過來!”
鐘延規明白了。
然後鐘傳對許茂光、鐘思進歎道:
“所以,這就是實際情況,這批米吃完,我們就再冇有了!”
許茂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鐘思進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冇有人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十天內,援軍來,我們活,冇來,我就帶你們殺出去。”
許茂光抬起頭,眼眶紅了:
“節帥,你說咋辦,咱們就咋辦。反正這條命,早就交給你了。”
“對!”
“跟著節帥這麼久,好日子也過了,死了又何妨?”
鐘傳看著二人,眼圈也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
“兄弟們,這份情,我鐘傳記一輩子。”
“若這次能活下來,我必不負你們。若活不下來,黃泉路上,咱們再做兄弟!”
“誓死追隨節帥!”
包括義子鐘延規在內,三人擲地有聲。
這便是情誼!
越是亂世,社會整體的道德會越發劣化,可小團體內部的凝聚力卻越發深厚。
因為在殘酷的環境中,冇有人是真能靠自己走出來的,必須靠群體的力量。
而在無數次血戰和奮鬥中,這些人又凝結出共同的記憶,還有殘酷的忠義法則。
他們隻為自己,隻為彼此!
這就是亂世淤泥中盛開的花,看著好看,隻是依舊還是爛泥裡的。
但冇有這份情義,他們這些人走不到這裡。
而就在豐城內,鎮南軍軍心稍定之時,城外發生了變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