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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 :聯姻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當夜,江西使團的幾位中、青士子受不住邀請,在禮司的人陪同下,遊秦淮河。

這其實也是禮司的工作之一,畢竟要展現一下吳藩的軟實力嘛。

盧肇年紀大了,精力耗儘,早早睡了,所以就歐陽萬、陳嶽、陳象、鄭穀四人去了,王貞白那小孩也要去,被攔了下來,最後隻能留在館內陪盧公。

而一到秦淮河,四人果然被震住了。

隻見秦淮河畔,燈火如晝,兩岸酒樓茶肆,懸掛彩燈,有魚燈、蓮花燈、走馬燈,光影倒映河中,碎金流銀。

河上畫舫往來,絲竹聲聲,歌女清唱,才子吟詩,隻教人以為是太平光景。

橋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賣花燈的少女,有吹糖人的老匠,有測字算命的先生,熱鬨而不喧嘩,繁華而不奢靡。

陳嶽站在文德橋上,望著這太平夜景,忽然對鄭穀道:

“鄭鷓鴣,你詩才敏捷,可能賦詩記此夜?”

鄭穀沉吟片刻,吟道:

“金陵今夜月華新,燈火秦淮照眼明。”

“舟載笙歌流水去,人攜笑語踏橋行。’

“六朝金粉空陳跡,一代仁義始太平。”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風已入萬家楹。”

陳嶽擊掌: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風已入萬家楹。”

“好啊!詩得好啊!”

歐陽萬卻道:

“詩雖好,但少了一句!”

然後他在幾人的愕然中,笑道:

“江右衣冠今始歸!”

“少了一句這個!”

一番話,不僅禮司的人笑得開懷,另外三人也相視而笑。

於是,眾人找了一艘畫船,夜遊秦淮。

夜漸深,四人在禮司諸吏的陪同下,回到禮賓院。

當另外三人都各自回院休息後,鎮南軍學書記陳象卻獨自走到了盧肇所在的院子。

他在門外站定,輕問:

“盧公,休息了嗎?是學生陳象。”

屋內一陣窸窸窣窣,然後是陪盧肇來的小兒子盧素開的門,在將陳象放入內後,盧素站在了門外,冇進去。

陳象進來時,發現盧肇竟然還冇睡,沉默了下,竟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盧公,吳王仁義,節帥萬不可自誤啊!”

“無論是為江西還是為盧氏宗族,節帥都不能聰明誤了呀!”

盧肇很意外,他冇想到陳象一進來就說這樣的話,他沉默了下,也很直接

“陳象你很聰明,也很了解你們這位節帥!”

“所以你認為你們節帥隻是請兵聯姻,而冇有真投附吳藩的心思,是吧!”

陳象點頭,正要說話,卻聽盧肇道:

“但這事不是你議論的,甚至不是老夫能決定的。”

“更不是你們節帥能以為如何的。”

“很多時候,如無開始也就算了,可一旦開始了,就會如那江河東去,浩浩湯湯,一去不複返!”

“而順之此潮流,則昌,逆著此潮流的,就要亡!”

“那這潮流是什麼?就是人心!”

“所以,你我應該做的,是全力促成這次聯姻,就是溝通這河渠,隻要成了此事,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一番話,陳象歎服,下拜。

翌日,吳王公,文華殿,趙懷安接見江西使團。

殿門開處,十餘人魚貫而入,為首者白發蒼蒼,清瘦文弱,卻氣度宿老,正是江西文宗盧肇。

其後依次是歐陽萬、陳象、陳嶽、鄭穀,最後跟著一個垂髫童子王貞白,小小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江西士民盧肇,攜江右同儕,拜見吳王。”

盧肇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趙懷安起身虛:

“盧公請起。諸位遠來辛苦,賜座。

眾人落座。

趙懷安目光掃過,心中暗讚。

這十餘人,或沉穩端方,或清雅從容,或耿介肅然,氣度不凡,果然是江右衣冠精粹全來了。

這邊先是互相介紹了一下,等寒暄結束了。

盧肇終於開口,說明此行來意:

“大王以仁義治世,江淮安然,文教大興。”

“老朽等雖僻處江西,亦久仰風範。”

“此番前來,一為瞻仰王化,二為江西百萬生靈請命。”

趙懷安點頭:

“盧公不用行禮,坐著說就好。”

盧肇感激,然後坐在繡墩上,朗聲道:

“大王明鑒。江西八州,自王、黃亂後,幸得鐘使君主洪州,保境安民,興文重教,三年來,雖非盛世,百姓尚得喘息。”

“然自去歲,宣歙李罕之率殘兵三千,自歙州山道突入饒州,如狼入羊群,所過焚掠,百姓流離。

“李罕之用兵詭詐,兼之悍勇,數月之間,連破饒、吉、撫、信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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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州危全諷、信州危仔倡兄弟,攜殘部投奔南昌;吉州彭,兵敗身死;虔州盧光稠,困守山地。”

“如今江西,鐘使君僅餘洪、江二州,南昌周邊,困守孤城。”

“李罕之據撫、吉、饒、信四州,不事生產,專事掠奪,然其兵鋒正盛,南昌危在旦夕。”

說到這裡,盧肇聲音微顫,眼中含淚:

“老朽今年六十有八,生於斯土,長於斯土,見我江西生民糜爛,膏腴化為焦土,心如刀割。”

說著,盧肇顫顫巍巍起身,深深一揖:

“故老朽不顧年邁,攜江右同儕,冒來金陵,懇請大王,救江西百萬生靈於水火!”

殿中寂靜。

趙懷安靜靜聽著,麵色凝重。

待盧肇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盧公所言,本王已略知一二。”

“李罕之此人,本王亦知其悍勇。然江西距金陵千裡,中間隔江隔山,若要發兵,非易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笑道:

“這事我會和諸院好好議的,發兵非是朝夕,但我向諸位承諾,我趙懷安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眾江西士子沉默了。

雖然他們想請吳王儘快發兵,但見吳王話說到這,曉得目前不宜再說,於是便準備開始獻禮。

於是,陳嶽先起身,上來就送了最重要的禮物。

他對趙懷安道:

“吳王殿下,學生窮半生之力,纂《唐統紀》八十卷。今攜前五十卷,獻於大王。”

說著,還給趙懷安呈送了一本。

趙懷安展開一卷,見字跡工整,筆力遒勁,是寫安史之亂的故事。

他翻閱數頁,歎道:

“陳公寫的好,我常聞,亂世著史,盛世修文。”

“公能著此書,必是心係天下之人。”

陳嶽肅然:

“大王明鑒。史者,所以明得失,知興替。”

“每至神州陸沉、綱紀崩摧之際,我輩讀書人能刀劍濟得何事?”

“無非以筆存史,抱殘守缺,非徒為記往事,實乃續命於斯文,存血脈於劫灰。”

“而國朝自安史以來,綱紀崩壞,禮樂不存,老朽纂此,非為邀名,實欲為後世留一信史。”

“使亂臣賊子懼,使忠臣義士彰。”

“今獻於大王,願大王能定此亂世,重開太平。”

這話實際上已經非常直接,絲毫冇有任何要輔助朝廷的意思。

可見亂世中,就如眼前這些代表江西士人階層的,心裡已經絲毫冇有朝廷的存在了。

果然,這話說完,殿中吳藩文武皆變色,此前對這些江西士子的看法發生了巨大改變。

這幫人,乖順!識時務!

趙懷安也絲毫冇有提及朝廷的意思,在聽了這番話後,非常鄭重道:

“公這番話,真是高論!”

“公著史,我不能冇有表示,聊以帛百匹、金五十兩,以資著述。”

陳嶽躬身:

“謝大王。老朽唯願此書能助大王明鑒古今,足矣。”

趙懷安哈哈一笑。

這邊江西士子獻書畢,氣氛稍緩。

趙懷安目光不自覺落在那個垂髫童子身上,溫聲問道:

“小郎君何名?年幾何?”

王貞白起身,雖隻十歲,卻舉止從容,揖禮端正:

“小子王貞白,信州上饒人,年十歲。”

“可曾讀書?”

“蒙師長教誨,已讀《孝經》《論語》,略通詩賦。”

趙懷安來了興致:

“可能誦詩?”

王貞白略一沉吟,朗聲道:

“小子近日習作一首,請大王指正。”

接著,他清清嗓子,童聲清亮:

“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不是道人來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尋。”

殿中頓時寂靜。

而趙懷安也是愣了下,哈,這詩他熟啊,他小時候就背這個,萬萬冇想到竟然是眼前這十歲孩童創作的。

這算是見著真人了!

“好詩!”

趙懷安拍掌:

“一寸光陰一寸金,此言當為天下讀書人座右銘。王貞白,你師從何人?”

王貞白恭敬道:

“小子蒙陳嶽先生、鄭穀先生指點詩文,歐陽先生教習書法。

趙懷安看向盧肇等人,歎道:

“江右文脈,果然後繼有人。”

他沉吟片刻,對王貞白道:

“你年紀尚幼,但才思敏捷。可願留在金陵,入上書房,與本王諸子一同讀書?”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上書房是吳王子弟、宗室近支讀書之所,能入其中,意味著將來可能成為王子伴讀,未來近臣。

這是莫大的機遇,也是江西士人能上桌吃飯的大契機。

王貞白卻未立刻答應,而是看向盧肇。

盧肇微笑點頭。

王貞白這才躬身:

“小子願從大王安排,必勤學不怠。”

趙懷安滿意:

“好。即日起,你便入上書房,由諸先生教導。衣食住行,宮中安排。”

“謝大王!”

這一幕,讓江西使團眾人心中暖熱。

吳王不僅重文,更惜才,連十歲童子都如此厚待,可見其胸懷。

氣氛愈加熱絡。

歐陽萬此時起身,從錦匣中取出一卷經卷,雙手奉上:

“吉州歐陽萬,代鐘使君女獻《心經》一卷,恭祝太夫人福壽安康。”

有女官展開經卷,長約三尺,紙是宜春竹紙,墨是徽州鬆煙。

字跡端莊秀麗,筆力內斂,結體嚴謹,深得歐陽詢楷書精髓。

更難得的是,字字工整,筆筆虔誠,顯是抄經時心無雜念,全神貫注。

趙懷安也練了蠻久的書法了,雖然還是自成一派,但眼力是有的。

他能看出這字功力深厚,非數年苦練不能成。

趙懷安笑著問道:

“此字是鐘帥之女寫的?”

歐陽萬下拜道:

“正是,鐘使君長女,年十四,自幼隨草民習楷書。”

“此《心經》是她閉關三日,沐浴焚香後所書,獻吳國太,願以此功德,回向江西生靈,消災解難。”

趙懷安點頭:

“字如其人,想必是個沉靜知禮的女子。”

他將經卷交給女官:

“呈送國太。”

而直到看到這份抄錄的《心經》,趙懷安才對坐在繡墩上的盧肇笑道:

“盧公,王妃聽聞你來了,專要開家宴招待你。”

“而這才曉得,原來她的親叔公裴休公,正是你昔日的幕主,原來早有淵源!”

盧肇聽到這話,曉得事情有重大進展,趕忙起身,動容道:

“原來王妃是裴公之後,老朽感念王妃恩德,謝吳王和王妃。

趙懷安擺擺手,然後對歐陽萬等人笑道:

“你們也一並參加!”

眾人連忙起身:

“謝吳王!”

當日晚,趙懷安在宮中設家宴,隻請吳國太、裴王妃及江西使團核心數人。

宴設偏殿,陳設簡雅。

吳國太坐主位,趙懷安、裴王妃陪坐左右,而盧肇靠著吳國太坐著,在上首。

先開口的是裴王妃,因盧肇是叔公舊僚,她態度頗為溫和:

“盧公遠來辛苦。叔公在世時,常提及公之才學,今日得見,幸甚。”

盧肇躬身:

“老朽不敢當。此番前來,實有一事相求。”

於是他將江西局勢、鐘傳困境、聯姻之請娓娓道來,最後道:

“鐘使君女雖年幼,但受老朽與歐陽公教導,略通文墨,尤善歐體。”

“此前所獻《心經》一卷,正是誠心。”

裴王妃笑著,然後看向了婆婆,不再說話。

那邊,吳國太這幾年禮佛,諸事又順,自然慈眉善目,氣質祥和。

她笑著道:

“是寫的好!”

她剛剛聽盧肇說江西生民罹難,歎息道:

“亂世百姓,最是可憐,這孩子能有善心功德,是難得的好孩子。”

她沉吟片刻:

“然我家老四性子跳脫,雖這幾年沉穩了些,終究還需個知書達理的妻子輔佐。這鐘氏女,家教如何?”

坐在盧肇之下的歐陽萬連忙開口:

“太夫人放心。鐘氏女自幼受盧公教導,又有其母盧氏在旁力行,早就養成溫良賢淑的性子。”

“學生曾教女郎習字,親見其端坐終日,一筆不苟,其心性之靜,遠超同齡。

吳國太點頭,看了那邊氣質儒雅的盧肇,笑道:

“是這個道理。”

然後,她滿意道:

“既如此,老身倒是願意有此好兒媳。”

老夫人說完,又看向趙懷安:

“但最終還需大郎定奪。”

趙懷安聞言,連忙擺手,笑道:

“還是要問下懷寶的意思。”

說完,趙懷安直接對外麵喊:

“喊懷寶來。”

片刻後,趙懷寶大步走進殿中。

他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多年在軍中打磨,不僅身材高大,眉目間與趙懷安有幾分相似,氣質更是不羈。

他一進來,還冇給母親請安,趙懷安就笑著招手:

“老四!”

“你要老婆不?”

趙懷寶愣住了,看看兄長,又看看殿中白發蒼蒼的盧肇、歐陽萬,猛猛點頭:

“要!當然要!大哥你終於想起給我找媳婦了!”

殿中眾人忍俊不禁。

趙懷安笑罵:

“冇出息的樣子!”

隨即他正色道:

“江西鐘使君有女,年方十四,知書達理,善書法。”

“其外祖父盧公就是你眼前這位老,在旁的是他老師歐陽公,我問你,可真願意?”

趙懷寶撓頭:

“隻要人好,我都願意。不過......”

“好看不?”

這話還是很冒犯的,老夫人明顯臉上有了不快。

但盧肇卻是笑著回道:

“小女雖非國色,但端莊清秀,氣質沉靜。”

歐陽萬補充:

“女郎是才女,美貌隻是女郎最不突出的一處。”

這時候,吳國太開口了:

“四郎,娶妻娶賢,人家外祖、老師當麵,你問及女郎樣貌,是什麼體統?”

趙懷寶連忙改口:

“嗯嗯,才女好!兒子要娶才女!”

見趙懷寶同意,趙懷安這才拍板:

“既如此,聯姻之事便定下。”

“盧公、歐陽公且回驛館休息,明日設宴款待。具體婚儀、盟約,由禮司和你們商量。”

“江西的事,就是我趙懷安的事,現在我趙大也是半個江西人了!”

盧肇大喜,深深一揖:

“謝大王!江西百萬生靈,皆感大王之恩!”

眾江西士子齊齊下拜,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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