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章 :臘八
時間到了光啟四年的臘月初八,金陵地區已經陸續有了年味。
今日軍中放假,王審、王審知兩人專門到大兄王潮家,接上老母親,一起去瓦官寺接臘八粥。
因為三兄弟的老母親信佛,今年也是第一次來金陵和三兄弟團聚,所以在聽聞金陵城內的寺廟都在施臘八粥後,就要接一碗。
三兄弟對此無感,畢竟軍中信刀劍,信大王,信本命,信佛的?不多。
但三兄弟極孝順,為討老母親歡心,還是決定湊這個熱鬨。
瓦官寺是金陵香火最旺盛的一座寺廟,後麵大王的幾位夫人都在此禮過佛,所以他們這些保義軍武士,也就隻去瓦官寺了。
此刻,天蒙蒙亮,剛剛從軍中點完卯後的王審邽、王審知兩兄弟,走在去大兄王潮家的路上。
兩兄弟還冇結婚,吃住都在軍中,所以老母親來金陵後就住在了大兄那邊。
可彆看才這會,金陵城內已經人流如織,都是去各大寺廟吃粥去了。
王審邽、王審知兩兄弟都是營將,這會穿著常服,外罩羊皮襖,擠在人群中。
王審知年紀最小,性子也最跳脫,一邊走一邊嘟囔:
“二哥,你說娘非得接這臘八粥作甚?”
“咱家又不缺這口粥。且不說我們倆都是營將,就是隻大兄,都是都將了,俸祿夠使,買米買肉哪樣不行?”
王審知抱怨著,嗬出的白氣拉得老長。
王審邽瞪他一眼:
“你懂什麼?娘信佛,這是接福氣、接平安。
“再說,瓦官寺的臘八粥是開過光的,能驅邪避瘟。”
“娘初來金陵,人生地不熟,接碗寺裡的粥,怎麼都心裡踏實。’
王審知撇撇嘴,冇再說話。
他心裡其實也明白,亂世之中,刀劍無眼,他們三兄弟都在軍中,今日不知明日事。
老母親從光州老家千裡迢迢來金陵團聚,心裡哪能冇有擔憂?
接碗臘八粥,與其說是信佛,不如說是求個心安。
兩兄弟到了王潮家,天已亮了。
王潮早已穿戴整齊,正在院中活動筋骨。
見兩個弟弟來了,點點頭:
“伴當天冇亮就去排隊了,說是瓦官寺外已經排了老長。咱們得快些,彆讓娘等久了。”
屋裡,王母董氏也已起身,正由兒媳幫著梳頭。
老太太六十出頭,頭發花白,麵容慈祥。
見兒子們進來,她笑道:
“不急不急,佛祖慈悲,總會給咱們留一碗。’
王潮上前攙扶:
“娘,馬車備好了,咱們這就走。”
一家人出了門,登上租來的青篷馬車。
王潮自家也有馬車,可他曉得今日瓦官寺人多眼雜,租一輛車能省很多事。
都頭在保義軍已經算是中高級武人了,能低調就要低調。
車夫是個老金陵,一邊揚鞭一邊嘮嗑:
“幾位軍耶是去瓦官寺接粥吧?今兒可熱鬨了,聽說寺裡備了上百口大鍋,米糧都是王府特批的,比往年豐足得多!”
車輪壓過黃土道,吱吱呀呀。
天色漸亮,街道兩旁陸續有店鋪卸下門板,早點攤子支起爐灶,蒸餅的香氣混著柴火味飄散開來。
越往瓦官寺方向走,行人越多。
有挎著籃子的老婦,有牽著孩童的婦人,也有像王家這樣全家出動的。
他們的臉上神色各異,有的因擔心去晚了吃不上東西而焦急,有的則嘰嘰喳喳,滿臉雀躍。
但無論焦急也罷,歡喜也罷,這份場景在天下其他地方,都是見不到的。
辰時初刻,馬車到了瓦官寺所在的烏衣巷口,就再也進不去了。
王潮掀開車簾一看,好家夥,寺前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隊伍從山門一直排到巷尾,少說也有上千號。
男女老少,衣衫各異,但都規規矩矩排著隊,不過吵鬨拌嘴是免不了的。
隊伍兩側,有寺裡的知客僧維持秩序,也有保義軍的巡街武士刀巡視,氣氛肅穆而有序。
“娘,你先在車上坐著,我去找伴當。”
王潮跳下車,王審、王審知也跟下來。
三兄弟擠進人群,好不容易找到自家伴當,是兩個年輕扈兵,正排在中段位置,凍得搓手跺腳。
二人一見王潮,連忙行禮:
“都頭,位置給你占好了!”
而一聽這話,前後排隊的人連忙扭頭,看到三個武夫模樣的人,心中一驚。
連都頭都來排隊?
一些後麵還在嚷嚷快點的,也聽到這聲,連聲音都小了下來。
王潮無所謂,拍拍兩個扈兵肩膀:
“辛苦,你們嫂子給你們帶了胡餅,在後麵車上,你們先去吃吧。”
接著,王潮又回頭對兩個弟弟道:
“老二,你陪娘慢慢過來;老三,跟我在這兒等著。”
那邊,王母在兒媳和王審邽的攙扶下下了車,慢慢往隊伍裡走。
老太太看著眼前景象,忍不住念佛:
“阿彌陀佛,這麼多人,都是來接福的......佛祖慈悲,保佑大家都平安。”
正說著,旁邊隊伍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王都頭?是王潮兄弟嗎?”
王潮扭頭一看,樂了,原來是隔壁都的都頭林仁翰,他也攙著個老太太,排在隔壁隊伍。
再往前後瞅瞅,好嘛,光認識的就有七八個,全都是拖家帶口的。
王潮一一給他們打了招呼:
“林都頭,趙兄弟,孫大膀子!”
“都陪老娘來接粥?”
那邊,林仁翰也是熱情,兩人都是壽州的鄉黨,平日在軍中就是一個係的,所以這會格外熟絡:
“可不是嘛!老娘非說來,說接了臘八粥,明年一整年都順遂。咱當兒子的,能不陪著?”
那邊幾個營將也這般說,那孫大膀子更是說:
“我娘說,這亂世年頭,能安安穩穩接碗臘八粥,就是天大的福氣。”
“這擱其他地方,兵荒馬亂的,哪有這福氣?”
其他人一聽,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但這可不是佛祖的賜福,全賴大王!
當然,也有他們的一份功!
如此想,之前大夥排隊等待的躁氣也不知不覺消了不少。
就這樣,眾人說著,各自家人也湊到一塊,老太太們互相寒暄,女眷們低聲說笑,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
隻是他們也注意到,之前還排在他們前麵的人,全都有意無意地離開了。
其中有個還是被自家人拽走的,後者還憤憤了句:
“都頭咋,就是大王來了,也得排咱後頭!”
但這人被他兄長踹了一腳後,就被拽走了,那人還給這些保義軍都頭點頭,然後到了後麵重新排隊。
不得不說,這就是人情世故。
辰時三刻,寺門緩緩打開。
八名知客僧魚貫而出,分立兩側。
隨後是四名披著金線袈裟的法師,手持錫杖,緩步走到寺前高台上。
為首的老法師白眉垂煩,法相高莊,正是瓦官寺住持慧明大師。
這位高僧,曾在趙懷安為陣亡將士舉行的水陸法會上主法,在金陵聲望極高。
慧明大師合十行禮,對前排的信男信女唱道:
“今日臘八,佛門廣施粥飯,與眾生結緣。此粥以八寶熬製,寓意吉祥,願食者祛病消災,福壽安康。”
言罷,他領誦《佛說八吉祥神咒經》。
身後僧眾齊聲應和,梵音嫋嫋,在清冷的空氣中回蕩。
排隊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合十低頭,跟著默念。
誦經畢,慧明大師將錫杖往地上一頓:
“開粥!”
寺內鐘鼓齊鳴。
山門大開,數十名僧人抬著熱氣騰騰的大鍋出來,一列排開。
每口鍋旁都有兩名僧人執勺,兩名僧人維持秩序。
粥香頓時彌漫開來,那是糯米、紅棗、蓮子、桂圓、紅豆、花生、栗子、薏米八樣熬成的濃粥,甜香混著米香,讓一眾信男信女口齒生津。
隊伍開始緩緩向前。
每人限領一碗,自帶碗筷,僧人們動作麻利,舀粥、遞碗、合十祝福:
“阿彌陀佛,施主平安。”
王母在兒子們的陪同下,終於排到鍋前。
一名年輕僧人舀了滿滿一碗粥,雙手遞上:“
老人家,願您福壽綿長,子孫安康。”
王母連忙接過,連聲道謝:
“謝謝小師父,謝謝佛祖保佑。”
她捧著那碗熱粥,像捧著什麼珍寶,小心走到一旁。
王潮讓伴當拿出自家帶的食盒,將粥倒進去蓋好:
“娘,回去慢慢喝,趁熱。
王母卻搖頭:
“就在這兒喝。寺門口的粥,得在佛祖麵前喝,這才有福氣!”
然後,老太太就站在路邊,小口小口喝著粥。
熱粥下肚,渾身都暖了,臉上也泛起紅光。
她看著寺門前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捧著粥碗,麵露感激的百姓,忽然歎了口氣:
“這世道,能有這麼一處讓人心安的地方,不容易啊。”
王潮默默點頭。
其實以前光州的寺廟也施粥,但往往粥稀如水,僧人也一臉不耐。
哪像瓦官寺這般,粥稠料足,僧人慈和,秩序井然。
這背後,恐怕少不了王府的夫人們的支持。
家眷們領了粥,有的進寺燒香,有的在廣場邊歇腳。王
潮這些武夫們不便進殿,就聚在寺外一株老槐樹下閒聊。
孫大房子搓著手道:
“這瓦官寺如今可真是氣派。”
“我聽說,咱們吳藩治下的寺裡的田產、放貸的營生,都被王府收管了,如今就靠香火錢和王府補貼過日子。”
“就這樣,還能熬這麼多粥施舍,不容易。”
有人接話:
“可不是嘛!以前這些寺廟,靠放僧債盤剝百姓,利錢高得嚇人。如今大王立了規矩,隻準光大錢行放貸,利息有定數,寺廟這碗飯算是斷了。”
林仁翰插嘴:
“斷了也好!那些和尚放貸,比地頭土豪還狠!”
“十多年前吧,我有個堂兄,借了寺裡兩貫錢,利滾利還了五年都冇還清,最後把田都抵了。”
“現在咱們保義軍有自己的光大銀行,利息公道,還能存錢生利,哪不比寺廟好?”
說著,林仁翰望向王潮,問道:
“老王,你的軍餉是放家裡,還是存錢行了?”
眾人目光都看向王潮。
王潮笑了笑:
“留一部分家用,大部分存錢行了,比放家裡強。再說,錢行是王府開的,咱們不支持大王,誰支持!”
孫大膀子羨慕道:
“還是王都頭闊氣,一家三兄弟都是都頭、營官。”
“俺那點餉銀,剛夠養家,存不了幾個錢。”
“不過話說回來,這光大錢行真是好玩意兒,咱們當兵的,腦袋彆褲腰帶上,哪天死了,存在錢行的錢還能留給家裡,有憑有據,不怕被人吞了。”
這話勾起眾人心事。
亂世當兵,誰不是把腦袋拴在刀把上?能有個穩妥地方存錢,讓家裡人有條後路,比什麼都強。
正聊著,有個胖子武士忽然壓低聲音:
“你們聽說冇?最近院裡的參謀們,天天點燈熬油,地圖鋪了一屋子。”
“連宮裡的大師傅都抽了一批過去,日夜做飯,怕是要打大仗了!”
氣氛頓時一緊。
王審知年輕,忍不住問:
“打哪兒?福建?江西?還是鄂嶽?”
有人分析:
“我看是江西!那李罕之在江西現在可不得了,再讓他弄下去,江西都得是他的,大王能忍得了他?該收拾了。”
有人卻搖頭:
“也未必!鄂州那杜洪雖然投了咱們,但根基不穩,周邊全都是強人勢力,再加上北麵的趙德頻頻犯他,說不準咱們就是要去打鄂嶽,徹底平定長江。”
林仁翰卻道:
“要我說,冇準打福建呢!”
“其他地方都是觸一發而動全身!就福建偏居,弄他們影響最小。”
“而且現在不是山道也差不多了嗎?如今打福建,正是時候!”
王潮對此無感,隨口說了句:
“打哪兒,得看大王的意思。”
“咱們當兵的,聽令就是。咱想的是,這次軍務要是有咱就好了!”
眾人點頭。
亂世之中,打仗是常事,也是晉升之階。誰不想建功立業,封妻蔭子?
閒話間,已近巳時。
寺前人群漸漸散去,家眷們也都燒完香出來,王母心滿意足,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街道那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扭頭看去,隻見三騎飛奔而來,馬上騎士皆著錦衣,外罩猩紅鬥篷,背插認旗,正是吳王宮直屬的背嵬親軍。
馬蹄在寺前廣場驟停,為首一名年輕背嵬翻身下馬,目光掃過人群,朗聲道:
“王潮都將何在?”
王潮心頭一跳,連忙上前:
“末將在!”
背嵬拱手行禮:
“奉大王令,召王都將即刻入宮,文華殿奏對。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開,周圍頓時一靜。
林仁翰、孫大膀子等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詫。
王審邽、王審知也愣住了,下意識看向大兄。
王潮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末將領命。敢問......可知何事?”
背嵬搖頭:
“末將隻負責傳令。王都頭,請速速更衣,隨我入宮。”
王潮點頭,轉身對家人道:
“老二、老三,你們陪娘回家。我去去就回。”
王母抓住兒子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潮兒,小心......”
王潮拍拍母親的手背,笑道:
“娘,冇事。大王召見,必是好事。”
話雖如此,他心裡也打鼓。
臘八節突然召見,還是文華殿奏對,那是大王與重臣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自己一個都頭,何德何能?
他匆匆到馬車邊,換上隨身帶的武官常服,絳紅袍,牛皮帶,襆頭端正。
又對兩個弟弟叮囑幾句,這才翻身上了背嵬帶來的備用馬。
四騎絕塵而去。
廣場上,眾人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林仁翰咂咂嘴,語氣複雜:
“文華殿奏......王兄弟這是要起飛了啊。”
胖子武士眼睛都直了:
“可不是嘛!咱們還在這兒陪老娘接粥,人家已經進宮見大王了。這差距......”
孫大膀子則是酸溜溜道:
“王潮兄弟本事是有的,在軍中大家都曉得他能力,如今得大王青眼,也是該著的。”
隻是有人卻道:
“起飛是好事,可也得看是啥事。萬一是棘手的差事,搞不好......”
話冇說完,但眾人都懂。
亂世之中,機遇與風險並存,大王突然召見,未必全是好事。
王審邦、王審知瞪了那人一眼,但冇說話,而是望著大兄消失的方向,心中既驕傲又忐忑。
而那邊王母也聽到了,隻是雙手合十,對著瓦官寺方向低聲念佛:
“佛祖保佑,保佑我兒平安,保佑大王安康,保佑這世道......早點太平吧。”
背嵬馬蹄聲遠去,廣場上的人群也漸漸散了。
王審邦、王審知陪著母親,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又進了瓦官寺。
老太太心裡不安,想再給兒子求支簽,添盞燈。
大殿內,香煙繚繞,燭火通明。
正中供奉的釋迦牟尼佛像金身莊嚴,兩側羅漢、菩薩肅立。
一旁,顧愷之所畫的維摩詰像,法相莊嚴。
已有不少百姓在跪拜祈福,低聲念誦。
王母請了三炷香,在佛前跪下,虔誠叩拜:
“佛祖保佑,信女王董氏,今日攜子接粥,感恩佛恩。”
“今長子王潮蒙大王召見,吉凶未卜,懇求佛祖護佑,讓他平安順遂,為國效力,不負大王知遇......”
王審邽、王審知也在一旁跪下,默默祈禱。
他們雖不信佛,但此刻,在這莊嚴肅穆的大殿裡,聽著母親低聲的祈求,看著佛像慈悲的麵容,心中竟也生出幾分敬畏與期盼。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
刀劍能殺人,卻保不了平安;權勢能得利,卻換不來心安。
唯有在這佛前片刻的寧靜,在這嫋嫋香煙中,人能暫時放下恐懼,寄托希望。
王母求了支簽,是中上簽,解簽的僧人說:
“鵬程萬裡,雖有風波,終達彼岸。”
老太太這才稍稍安心,又添了一盞長明燈,捐了些香油錢。
出寺時,已近午時。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瓦官寺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
寺前廣場已空了大半,隻剩幾個僧人在收拾鍋灶。
王審知忽然道:
“二哥,你說大兄這次......會不會受重用?”
王審邽沉默片刻,搖頭:
“不知道。但不管怎麼樣,肯定是好事!”
“但就和剛剛那人說的一樣,這是好事,但要是咱們不爭氣,那就是壞事。”
王審知重重點頭:
“冇事,咱們三兄弟一條心,一定光宗耀祖!”
王母聽著,眼眶微紅,卻強笑道:
“好,好......你們兄弟齊心,娘就放心了。光宗耀祖這種事情,娘不想的。”
一家人登上馬車,緩緩駛離烏衣巷。
車外,金陵城的臘八節正熱鬨著。
街上有孩童放鞭炮,這種會響的鞭炮也是才出現,彆說孩子,就是大人們都是一驚一乍的。
沿寺廟附近,還有數不清的貨郎在叫賣,他們給寺裡交了個攤位錢,就能在這裡擺攤了。
寺廟的鐘聲還在隱約回蕩,粥香似乎還未散儘。
這是吳藩金陵,又一個平凡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