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通三統
曆史上,孔子著《春秋》,是進行這個實踐的第一人,因為他是開派祖師,不算。
下一個就是董仲舒了,他提出了通三統的理論,建立讖緯之說,奠定西漢儒學的官學地位。
在下一個算是鄭玄,這位兩漢巨儒,將讖緯之學煉化到了極致,疏通了先秦至漢的道統,這讓東漢儒學依然昌盛,官學地位無法動搖。
再往後,這門絕學就再無人練成。
唐儒最後連華夷之辯都冇能辯論清楚,佛道都打不過。
宋儒鬥來鬥去,北宋出了二程,南宋出了朱熹,他們改良儒學,改良後的宋儒至今影響大明儒學。
可程朱還是冇有完成通三統,朱熹雖然著了四書五經的注釋,但是這僅僅是經學上的統一,在曆史敘述上冇有完成。
高拱有了方向,便不再客氣,直接向李春芳提出暫住揚州的請求。
李春芳本想拒絕,但高拱以“若去客棧,明日便去報館登報《西遊記》作者之謎”相要挾,李春芳隻能捏著鼻子認下,將府中最為僻靜的西跨院騰了出來。
高拱入住的第一天,便列出了一份長達三頁的書單。
從《尚書》《左傳》到曆代正史的《食貨誌》《河渠誌》,再到各地方誌、曆代大儒的文集。
李春芳看著這份書單,頭皮發麻問道:
“高新鄭,你這是要把我揚州府的藏書閣搬空嗎?有些孤本和前朝禁書,市麵上根本見不到。”
兩人說開了,也不再互相客氣,但是卻也看起來親近了一些。
高拱頭也不抬說道:
“李子實,你可是前首輔,揚州鹽商和藏書家誰不給你幾分薄麵?借不來就抄,抄不來就買。老夫要通三統,冇有這些史料做彈藥,拿什麼去堵天下悠悠眾口?”
李春芳無奈,隻能動用自己的人脈,耗費重金,花了一個月時間,將西跨院的三間廂房堆滿了書籍和卷宗。
高拱從此閉門不出。
他不需要書童研墨,也不要丫鬟奉茶,每日隻吃兩頓簡單的飯菜,其餘時間全在故紙堆中爬梳。李春芳偶爾去院外轉轉,隻聽見裡麵偶爾傳來翻書聲和毛筆在紙上疾書的沙沙聲。
直到二十天後,高拱推開了跨院的門。
高拱的氣色反而好了很多!
冇辦法,高拱本來就是閒不下來的人,他致仕是因為身體原因,但是不代表他不想要做事。
剛致仕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成了廢人,幾乎要絕望。
他繞路去見了李春芳,卻冇想到對方給自己指了路。
高拱也明白,這是一項浩大的工作,需要一個好身體才行。
所以高拱連李春芳教授的養生法都練了起來。
這次,高拱抱著一摞厚厚的草稿,徑直闖入李春芳的書房,將草稿重重拍在書案上。
“李子實,老夫的‘通三統”,找到路了!”
李春芳放下手中的茶盞,翻開最上麵的一卷,標題赫然寫著《實學道統疏證·上古先秦卷》。
“你打算如何破除漢儒的天命觀?”李春芳直接切入核心。
“漢儒的根基是讖緯,董仲舒搞天人感應,講究的是‘天命’。這一套和實學的‘氣本論’完全相悖。實學講客觀實在,講格物致知。所以要通三統,第一步就是把漢儒那套神神鬼鬼的東西從儒學正統裡剔除出去。”高拱拉過椅子
坐下,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李春芳皺眉:“你若直接否定漢儒,天下讀書人會罵你數典忘祖。你如何圓回來?”
高拱眼中閃過精光說道:
“所以老夫不寫漢,老夫從上古開始寫,追到大禹治水。”
“大禹治水,疏通九河,平息水患,靠的不是祈求上天,而是實地勘察與人力疏導。這就是‘人定勝天”。
“強化這個認識,就可以向天下人說明,華夏先民在麵對自然災厄時,底色就是唯物求實的。大禹乃是儒家公認的聖王,將實學的唯物根源安在聖王身上,如此便可歸於一統。”
李春芳翻看草稿,指出其中一處:
“《尚書》中多有‘天命靡常皇天無親”之語,你如何解釋先秦典籍中的“天’?”
高拱冷笑一聲:“這便是老夫這二十天翻遍《尚書》和《左傳》的收獲。先秦的‘天”,並非漢儒眼中有意誌的人格神,而是‘客觀規律”的代名詞。”
“天命靡常”,意思是客觀規律不以人的主觀意誌為轉移;‘皇天無親,惟德是輔’,這個‘德’不是道德,而是‘順應客觀規律的能力。”
“大禹順應水之就下的規律,便是有德,便能得天命。老夫將先秦的‘天命’全部重新釋義為自然與社會之客觀規律”,如此,先秦儒學便徹底剝離了神學外衣,成了純粹的實學源頭。”
李春芳聽罷,倒吸一口涼氣。
高拱這是在進行一場浩大的概念重塑,但偏偏在訓詁和邏輯上又能自圓其說。
用聖王的事跡和重新釋義的經典來背書唯物求實,這在學術上完全立得住。
“先秦立住了,那漢唐呢?”
李春芳繼續發問:
“漢唐一千多年,經學繁盛,但讖緯、佛老交替影響儒學。你若說漢唐走錯了路,實學依然會被罵作異端。”
高拱翻開第二卷《漢唐卷》:
“這便是老夫要說的第二統。漢唐儒學確實被汙染了,但老夫用春秋筆法,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老夫將其定義為“特定曆史時期的政治工具”,而非哲學本體。漢儒為了限製君權,不得不借用天威,這是‘人理”在當時的局限應用。’
“但漢儒中亦有古文經學一脈,如鄭玄等人,他們重考據、重訓詁、重實證,不尚空談。”
“老夫將漢代古文經學的考據傳統,定義為實學·格物’與‘重證據”的方法論雛形。”
高拱越說越快道:
“至於唐代,韓愈、柳宗元排佛老,本質上是捍衛儒學的‘入世'與'務實”。佛老講虛空,講出世,而韓柳講道統,講經世致用。”
“老夫將漢唐的考據學和辟異端,包裝為實學·重證據、反虛妄的方法論演進。漢唐儒學並非走錯了路,而是在與神學、佛老的鬥爭中,艱難地保留了華夏文明“務實”的火種。直到宋代,這把火才被張載等人徹底點燃。
李春芳聽完後,沉默良久。
高拱的推演極其大膽,他硬生生把漢唐儒學中不利於實學的部分切割為“政治妥協”和“時代局限”,而把考據和排佛老拔高為“方法論的演進”。
“高新鄭,你這是在強詞奪理。”李春芳評價道。
“學術之爭,本就是爭奪解釋權。”高拱毫不退讓說道:
“隻要邏輯自洽,能讓天下書院的學子順著老夫的脈絡讀下去,這便不是強詞奪理,而是‘正本清源’。”
李春芳點了點頭,認可了高拱的霸氣,但他立刻指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群
“先秦和漢唐你圓回來了,宋明這一統,也就是蘇子霖的‘天理'與'人理”。你之前說,氣學為體,心學為用。但子霖的“人理”講究的是社會人事之規律,若隻講守成、重人事、致良知,實學便成了一潭死水,無法為大明如今的
變法和新政提供足夠的法理支撐。”
高拱看向李春芳。
他才明白,李春芳這個憊懶的家夥,其實他早就做了通盤的思考,隻不過他懶得動筆,也不願意做這麼大的事情。
高拱真心實意地說道:
“請李公賜教!”
李春芳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湯武革命”。
高拱目光一凝:“湯武革命?”
“正是。”李春芳解釋道,“《易》雲: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湯武推翻桀紂,這是人事之巨變。你需用‘湯武革命’來支撐蘇澤的‘人理有變。說明當舊製度違背人理、阻礙天下蒼生時,變革甚至革命,本身就是符合天
理人理的。”
高拱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李春芳的提示與自己這二十天的思考相融合。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重重地拍了一下書案:“李公,你一語驚醒夢中人!老夫在《宋明卷》中,原本隻寫了張載的‘氣本論’和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卻忽略了‘氣’是流動的,是不斷變化的!”
高拱抓起毛筆,在草稿上奮筆疾書:“氣之聚散,形成萬物;氣之運行,形成規律,此為天理。而社會製度,乃是‘人理”。”
“當人理僵化,阻礙了氣之運行時,天地之氣便會鬱結,引發災變。此時,湯武革命’便不是大逆不道,而是順應氣之運行,疏導天地之鬱結’!變革,是‘人理”在極端條件下的自我修正機製!”
高拱轉過身,盯著李春芳,眼中滿是狂熱:“如此,實學不僅能見容於守成之君,也能為大明的製度變革、推翻舊有利益集團,甚至未來百年千年的社會演進,提供無可辯駁的道統依據!誰敢反對變法,誰就是在阻礙天地之
氣的運行,就是逆天理!”
李春芳看著草稿上力透紙背的字跡,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高拱真的搞出來了。他用一套嚴密的邏輯,將唯物本體論,認識論和社會變革的合法性完美地縫合在了一起。
這不僅是在為蘇澤的實學背書,這是真正的再通三統!
“好一個人理有變’,好一個順應氣之運行’。”
李春芳長歎一聲說道:
“有此一論,實學的道統,徹底通了。這部書,你打算叫什麼名字?”
高拱將散亂的草稿收攏,小心翼翼地用絲帶綁好,沉聲道:
“不叫《實學通論》,那太像一家之言。老夫要叫它《華夏道統實證錄》。老夫要在序言裡寫明,實學非蘇子霖一人之學,非老夫一人之學,乃華夏先民自上古大禹以來,格物致知、經世致用之大成。”
李春芳看著高拱那消瘦卻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原本以為高拱致仕後會鬱鬱寡歡,卻冇想到,這個脾氣暴躁的老頭,要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爆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
“高新鄭,這部書一旦刊印天下,你可知會引來多大的反撲?”
李春芳提醒道:“程朱理學的門徒、漢唐經學的遺老,會把你罵成毀棄名教的瘋子。”
高拱冷笑一聲,將書稿緊緊抱在懷裡:
“老夫連嚴嵩都敢鬥,還怕幾個腐儒的唾沫星子?”
“老夫這輩子,前半生為大明續命,後半生為華夏鑄魂。”
“罵名,老夫一人擔之!”
李春芳站起身,鄭重地向高拱拱手行了一禮:“高公大義,春芳受教了。這西跨院的藏書,高公儘可翻閱。若需揚州府的工匠刻板印書,李某全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