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對倭強硬的蘇澤
沈一貫正色道:
“朝廷所願,是一個穩定繁榮的草原。”
“在京師的時候,吏部蘇尚書就曾經和我交心。”
聽到蘇澤兩個字,扯力克更是坐直了身體。
“因為隻有穩定的草原,才不會成為邊患,隻有繁榮的草原,才能與大明長久互市,各取所需。”
“草原亂,大明邊關便不安寧,每年耗費百萬軍餉戍守,不如助草原自強,彼此相安。”
“更何況,如今之大明,眼界已非昔比。”
“朝廷要的,不是藩屬年年朝貢的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邊貿之利、疆域之安。草原若能發展起來,牧民富足,購買力增,大明出產的鐵器、布匹、茶葉、瓷器便多一個穩定市場。”
“草原皮張、羊毛、牲畜品質提升,大明工坊便多得優質原料,這是兩利之事。”
他看向扯力克:“所以,我與台吉談這些,非為一己之私,也非僅為大明之利。”
“無論中原還是草原,百姓要的都是好日子。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誰便得民心,便得長久。這個道理,放之四海皆準。”
扯力克久久不語。
燈光之下,他的臉色不斷變化。
最後,扯力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
“若依沈撫台之策,草原漸行定居,牧人學工技,務農墾,數代之後,草原還是草原嗎?”
“台吉,草原之所以為草原,在於這片土地和其上生活的人,而不在於非要逐水草而居,弓馬為生。”
沈一貫平靜說道:“漢人先祖亦曾遊牧,後漸定居農耕,難道便不是漢人了?”
“草原牧民學些工技、試行墾殖,是為了多一條活路,非是要拋棄牧業。”
“屆時,半農半牧,農以固本,牧以活源,抗災能力更強,日子自然更穩當。”
“草原文化、語言、習俗,隻要牧民自己願意保持,自然延續。”
“難道學了識字算數,便忘了長調牧歌?用了鐵鍋瓷碗,便不住氈帳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重說道:
“更何況,若不求變,固守舊製,一旦遭遇連年大災,部落存亡尚且難保,又何談保全文化?活下去,才是根本。”
扯力克深吸一口氣。
這番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憂慮。
祖父俺答汗晚年常歎,草原強盛不過一時,終究難敵天災人禍。
父親黃台吉轉向大明,也是為給草原尋條出路。
如今輪到他,這條路該如何走下去?
扯力克最終道:“沈撫台今日之言,我需時間思量。”
沈一貫點頭說道:“自然。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事。”
“台吉回草原後,可先做些小事試試。比如選一處水草豐美之地,設個試點,引進耐寒作物種子,請大明官指導種植,收成歸參與牧民所有。”
“又或在板升城設個小型鞣皮坊,選十幾個機靈少年跟匠人學習,出師後讓他們回鄉傳藝。這些小事不觸根本,卻能讓牧民看到實利。”
他起身,從案旁取過一本簿子,遞給扯力克說道:
“這是耐寒牧草的種植方法,這些種子其實馬市的商人也都是販售的,台吉這次回去不妨試試。。”
扯力克接過。
其實他已經在板升城邊上試點了,但是土默特部的人不擅長種植,所以推進緩慢。
如今沈一貫主動遞上了冊子,扯力克冇有不接受的道理。
沈一貫又道:“台吉既來了,也不必空手回去。”
“沈某可做主,從山西選派兩名精通鞣皮、紡織的老匠人,隨你返草原,在板升城傳授技藝半年。”
“匠人工錢由山西官府支付,草原隻需管食宿,並允匠人收徒。此為誠意,也是開端。”
扯力克起身,鄭重行了一個標準的漢人之禮,說道:“沈撫台厚意,扯力克銘記。’
沈一貫扶住他說道:“台吉不必多禮。”
“沈某方才所言,總結起來不過一句:為君為汗者,根基在民。”
“民安則邦寧,民富則國強。”
“這個道理,在中原如此,在草原亦如此。”
他送扯力克至廳門,夜色已深,庭院中隻有巡夜衙役的燈籠光暈。
“台吉明日若還要在太原看看,我可安排人陪同。若想早些返程,官府可備快馬向導。”
扯力克微微點頭,沈一貫不愧是外交官出身,總是這麼體貼周到。
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撫台,若草原真依此路而行,數十年後,當如何?”
沈一貫說道:
“沈某之才,看不到數十年後。”
聽到這裡,扯力克有些失望,但是沈一貫轉而說道:
“但是蘇尚書看得到,他曾經向我描繪過。”
這下子扯力克更是仰起臉,認真地聽沈一貫說道:
“數十年後,草原牧民或仍住氈帳,但帳內有鐵爐取暖,有毛毯鋪地,子女能識字算數,病了有藥可醫,老了有所供養。
“各部之間為草場水源仍有爭執,但可有官市仲裁,不必動輒刀兵。
“大明與草原商隊往來不絕,皮張換鐵器,羊毛換茶葉,各取所需。邊境烽燧漸廢,電訊線路縱橫,那便是太平景象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靜:“蘇尚書說,至於草原是否內附、如何內附,那是水到渠成之事,不必強求。”
聽到這裡,扯力克也不禁神往,他對著沈一貫躬身行禮,轉而離開。
沈一貫離開鴻臚寺後,事務交給少卿管理。
鴻臚寺少卿將倭國各藩聯名呈請的文書遞進內閣時,已是午後未時三刻。
文書由堺港檢查署轉呈,厚達二十餘頁,洋洋灑灑數千言。
核心意思卻很直白:倭國諸藩見朝鮮仿大明軍製練出新軍,戰力煥然一新,故懇請天朝準允倭國派遣子弟赴大明學習軍事、工藝、政務,“以沐王化,共襄太平”。
文書末尾,德川等十二家大名的花押密密麻麻,連京都的木下秀吉也蓋了印。
高拱將文書傳給其他幾名閣老,等最後張居正看完後,又讓人去請蘇澤。
蘇澤來到內閣,讀完這封來信之後,立刻開口說道:
“此事不妥!”
高拱有些疑惑地看向蘇澤。
要知道,新朝貢體係,蘇澤和楊思忠兩人並列為總設計者。
蘇澤對於恭順的藩屬國素來寬容,比如他對於朝鮮。
高拱抬眼看他問道:“蘇尚書有何見解?”
蘇澤問道:“首輔大人,倭國此請,是吳紹祖以檢查署名義轉呈。”
“他在附信中言,倭國各藩見朝鮮軍在佐渡島、占城兩戰表現,震動非常。”
“尤其島津、毛利等藩,本以武勇自矜,今見昔年可隨意欺淩的朝鮮競能跨海作戰,且軍容嚴整,火器犀利,自感落後,故聯名請派子弟來學。”
高拱沉吟道:“倭人尚武,見強則慕,倒也不奇。朝鮮能派,倭國為何不能派?多幾個藩屬子弟來學,於朝廷並無損失,反可彰天朝教化。”
“正因倭人尚武,才不能輕易允之。”
蘇澤堅定地說道:
“倭人與朝鮮人、安南人、蒙古人皆不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朝鮮雖曾有不臣之時,然其文化根基深植華夏,士人讀孔孟之書,行中華之禮,政權更迭亦重法統。’
“李舜臣政變上位,仍要請大明冊封,國內改製,事事以大明為範。此等藩屬,可教可導。”
“安南南北爭霸,皆欲得大明承認,其國中精英,多通漢文,慕華風。即便心懷異誌,亦在體製內周旋。”
“蒙古順義王來京師長住,其子扯力克所求者非劫掠之技,乃治國牧民之道。其心向化,其行謹慎。”
他頓了頓說道:“唯倭人,千年以來,從未真心臣服。”
其他閣老都低頭思考。
隻有李一元對倭人不太了解,他問道:“倭國如今不是奉倭王為共主,且遵《堺港條約》麼?”
“李閣老,那是打出來的。嘉靖年間倭亂,沿海遭劫無數。萬曆初年,倭軍仍敢侵朝鮮,窺遼東。”
“直至朝廷組建新軍,造戰艦,方有今日之‘恭順’。”
“此等恭順,非出本心,乃畏威也。”
蘇澤說道:“諸位閣老請看,文中反複提及,朝鮮軍威“火器之利“跨海之能,字裡行間,所慕者乃強兵之術,所圖者乃自強之後可與他藩爭雄。”
“至於仁義教化、禮製法度,寥寥數語帶過。”
張居正細看文書,果然如此。
倭人筆下,對朝鮮軍的裝備、戰術、戰果描述極詳,對“沐王化”等虛詞則一筆帶過。
蘇澤繼續道:“倭人國民性,畏威而不懷德,寡廉鮮恥。強時則淩弱,弱時則示卑,一旦得勢,翻臉無情。此非我臆斷,乃千年史實所證。
“唐代,倭人遣唐使來學,歸國後仿建長安,卻同時築防唐人入侵之砦。白江口之戰,倭軍敗後稱臣,然國內仍以“中華”自居。”
“我大明朝,足利義滿受封‘日本國王,轉身即縱容倭寇劫掠沿海。嘉靖倭亂,作亂者大半是倭國落魄武士、浪人,其官府暗中縱容,大明官府不管。”
“即便如今,倭國諸藩表麵遵約,私下如何?佐渡島叛軍,島津、毛利殘部為主。”
“堺港奉公,大名們陽奉陰違,私下抱怨“軟禁”。木下秀吉一邊領檢查署之令,一邊暗中聯絡各藩,圖謀恢複權柄。”
蘇澤接過話頭:“此等國度,若派子弟來學軍事工藝,他們學去火器製造、陣法操練、艦船建造,回國之後,是用於保境安民,還是用於武裝擴張?是鞏固《堺港條約》之秩序,還是蓄力掙脫束縛?”
高拱神色嚴肅起來:“蘇尚書的意思,倭人學成之後,反成禍患?”
蘇澤斬釘截鐵說道:“不是可能,是必然。”
“倭國資源匱乏,四島孤懸,欲圖發展,必向大陸。朝鮮、琉球、乃至澎湖、福建,皆在其覬覦之中。如今懾於大明兵威,不敢妄動。一旦軍力拉近,必生野心。”
張居正思索道:“然若一概拒絕,倭國必生怨望,恐不利堺港貿易,亦可能逼其閉鎖自固,反生變數。”
蘇澤說道:
“那就再用戰艦!讓倭人開關!”
“如今大明在倭國的影響力,還怕倭人不接受嗎?”
張居正也抬起頭,要知道內閣諸閣老記憶中,蘇澤素來都是謙謙君子,即使是麵對敵人,也很少喊打喊殺。
蘇澤更願意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讓對手屈服。
此外,蘇澤對軍事也是極其慎重的,至少在政治手段冇有窮儘之前,他都是不主張動兵的。
這點從他對待草原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大明在取得對草原的優勢之後,很多官員都主張出征草原。
但是隻有蘇澤堅持互市的政策,甚至在大明傾銷蔗酒給草原的時候,還主動提出要限製走私貿易。
後來用忽裡台大會穩定草原,迎接順義王歸京,這些事情蘇澤都很積極。
對於朝鮮也是,蘇澤幾乎是用默許的態度,讓李舜臣完成了政變奪權,在李舜臣政變之後,還給了朝鮮一些政治經濟上的幫助,也積極協助朝鮮發展產業,讓朝鮮新軍成為大明附庸軍出戰。
但是唯獨對於倭國,蘇澤的態度可以稱之為強硬。
前陣子,也有大臣覺得,海外領地大明人不願意去,可以招募一些人去維持治安。
但是都遭到了蘇澤的強烈反對,這件事也冇人敢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