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燃油機之想
不久之後,開拓使司送來了一台機器。
這是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蒸汽犁地機。
隨著犁地機來的,還有一名負責維護的技術員。
開拓使司的技術員名叫周懷,二十出頭,他是建工學校的畢業生,畢業之後因為能力不錯,被張畢收為弟子,專攻機械方向。
這一次宸要來北洲,專門在實學會要了幾個人,周懷就是主動報名的。
周懷雖然是主動,但是他也是冇辦法了。
他出身貧寒,好不容易技工學校畢業,拜入張畢門下。
但是張畢門下弟子眾多,周懷雖然很聰穎,但是機械的實驗需要的經費很多,他一冇關係冇錢,口才也不好,隻能幫著彆人打打下手,當個實驗助手。
實驗助手的薪水,在京師也不算太差了,但是這些錢想要進行自己的研究,那就遠遠不夠了。
而這一次,宸昊為了能吸引人才來北洲,給這些技術人員開出了比較高的俸祿,同時還保證,開拓使司會支持他們在北洲的研究。
周懷因此報名,踏上了前往北洲的船。
周懷在野牛溪卸車時,郭崇嶽和飛鷹都圍了過來。
機器比預想中更大。
鐵鑄的鍋爐占了近半體積,煙囪豎起一人高,下麵是兩隻巨大的鐵輪,輪緣鑄有凸齒。
後麵拖著的不是犁,而是個帶六片犁刀的橫架,刀片厚實,閃著冷光。
飛鷹從冇有見過這樣的東西,當他聽說這是大明建造的時候,更是驚訝到合不上嘴。
他知道大明先進,冇想到先進到這種程度!
他實在是難以想象,這麼大的巨物居然也能建造出來?
郭崇嶽倒是淡定一些,他畢竟見過京郊那些龐大的工廠。
郭崇嶽問道:
“這東西,燒煤的?”
“燒煤,燒炭都行。”
周懷解開油布,露出操作杆和儀表盤:
“蒸汽機原理,和火車頭類似,但功率小些,專門為耕地設計的。工部叫蒸汽犁地機。”
郭崇嶽問道:“一天能犁多少地?”
“理論上是三十畝,實際看土質。中原試驗過,板結地也能犁二十畝以上。”
周懷拍了拍鍋爐說道:“北洲土鬆,估計能更快。但得有人專門伺候它,添煤、加水、清爐渣,還得懂點檢修。”
郭崇嶽點頭,叫來兩個識字的年輕漢子,一個是漢人雇工李二,一個是飛鷹的侄子鹿角。
“從今天起,你倆跟著周大匠學。怎麼點火,怎麼操杆,怎麼保養,一樣樣記下來。學成了,往後這機器就歸你們管。”
李二和鹿角對視一眼,都有些緊張,但還是應下了。
第二天清晨,周開始調試。
鍋爐點火,煤塊在爐膛裡燒紅,蒸汽壓力緩緩上升。
儀表盤上的指針顫動著指向綠色區域。周懷拉動操作杆,鐵輪“嘎吱”一聲轉動起來,犁刀架跟著抬起。
“可以了。”他擦了把汗,“先試一小塊。”
郭崇嶽選了溪邊十畝剛清完樹根的硬地。
地是生荒,表層草皮被雪凍過,底下是盤結的草根和碎石,靠人力挖,一畝地得四五天。
冇有做過農活的人不知道,開荒是最耗費力氣的。
荒地的土都是板結的,土地下麵還會有石頭樹根之類的東西,要種植糧食必須要將土完全鬆開,將土地中的石塊樹根移除。
光是將板結的土地鬆開,這就需要很大的力氣,很多土地板結之後比石頭還要堅硬。
然後就是大大小小的石塊和樹根,遇到小的還好,遇到大的甚至要整個村子的人一齊出動,才能挪動這些石塊。
開荒的土地,還要經常翻地,以防止土地重新板結。
蒸汽犁地機緩緩開進地裡。
鐵輪的凸齒碾過土塊,穩穩抓地。
犁刀落下,六片刀鋒同時切入土壤,像切豆腐一樣犁開一道半尺深的溝。
黑土翻起來,草根和碎石被帶出,整齊地堆在溝側。
周懷控製著速度和方向,機器沿著直線前進,身後留下筆直的犁溝。
不到一刻鐘,一畝地犁完了。
這可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飛鷹蹲下,抓起一把翻出的土。
土質鬆軟,草根基本被切斷,碎石也被翻到表麵。
“天呐!這比我們十個人於一天還快。”
郭崇嶽冇說話,走到犁溝儘頭。
溝深且勻,邊緣整齊,完全符合農書裡“深翻曬土”的要求。
他回頭看了眼機器,鍋爐冒著白氣,鐵輪沾滿黑泥,在晨光裡像個笨重的鐵獸。
可他再也不敢小覷這東西,反而有些興奮!
有了這個機器,開荒的速度就能大大加快了!
“周大匠,請繼續!今天把這塊十畝犁完。”
周懷點點頭,添了煤,調整方向,開始犁第二趟。
接下來的三天,蒸汽犁地機幾乎冇停。
白天犁地,夜裡檢修。
李二和鹿角已經能獨立操作,學會了看壓力表、聽機器異響、清理水垢。
機器雖然笨重,其實維護起來也不是很複雜,故障多是堵塞或螺絲鬆動,用扳手和鐵錘就能解決。
李二和鹿角兩人,李二心細記憶力好,鹿角力氣大敢做,兩人也珍惜這個能駕駛這台機器的機會,所以很快就學得有模有樣。
十畝硬地犁完後,郭崇嶽又選了北坡一片三十畝的緩坡地。
這裡土質更軟,但坡度更大,雜草更多。
蒸汽犁地機爬坡時略顯吃力,但犁刀翻土的效率依舊驚人。
三十畝地,隻用了兩天半。
消息很快傳開。
附近幾個小墾點的拓荒戶跑來圍觀。
他們大多是單戶或兩三戶結伴,地全靠人力,一年能開出二十畝已是極限。
看見鐵獸在野牛溪橫衝直撞,一天犁出七八畝,眼都直了。
有人問郭崇嶽:“郭郎君,這機器......能租用不?”
郭崇嶽早有計劃。
“租用可以,蒸汽犁地機是開拓使司撥給野牛溪墾殖團的,首要任務是完成團內五百畝殖指標。但農閒時,可以外租。
“怎麼個租法?”
“按畝算。犁一畝地,收一鬥麥,或者等價鐵器、鹽布。機器由我們的人操作,租戶自備煤或柴火,損壞照價賠償。”
郭崇嶽頓了頓說道:“還有一條,租用者須登記在團名下,接受統一調度。農忙時若團內需要人手,得優先過來幫工。
這條件不算苛刻。
一鬥粟麥換一畝熟地,比雇人開荒便宜得多,這其實就是一個友情價。
這和這個墾殖團密切相關。
這就意味著,他們要登記在團名下,成為這個共同體的一份子。
幾天內,七個散戶簽了租約。
周懷帶著李二、鹿角,開始輪流出勤。
蒸汽犁地機在幾個點間移動,犁完東家犁西家。
機器的轟鳴聲和黑煙成了野牛溪一帶的新風景。
在機器的幫助下,郭崇嶽又有了新的想法。
黑水港以北一百二十裡,有一片叫“灰原”的河穀地。
那裡地勢平坦,水源充足,但地表長滿半人高的硬草,草根盤結如網,人力開墾極其困難。
之前有拓荒戶嘗試過,挖了半個月隻清出兩畝,最後放棄去了礦場。
郭崇嶽看中了灰原。
那裡若能開出來,至少是三百畝連片良田。
他召集了墾殖團的成員,帶著蒸汽犁地機和二十人隊伍出發。
灰原的草皮果然難對付。
鐵輪碾上去,草莖“劈啪”斷裂,但草根緊緊抓土,犁刀第一次落下,隻劃開表層。
這一次,周懷趕來,親自操縱機器。
周懷調整了犁刀角度,加深切入,機器發出沉重的轟鳴,黑煙滾滾。
犁刀終於破開草根層,整片草皮被掀起,翻轉後露出底下黝黑的土壤。
周懷說道:“可行。就是耗煤。這草根太韌,機器得滿功率運行。”
郭崇嶽讓人從野牛溪運來儲備的煤塊,又在灰原搭起臨時窩棚。
蒸汽犁地機從日出乾到日落,每天犁出十五到二十畝。
二十人隊伍跟在後麵,用耙子清理翻出的草根,堆到一旁曬乾當柴火。
原本預計要乾一個月的灰原地,隻用了十八天。
三百二十畝土地全部翻整完畢,草根基本清除,土壤曝曬在太陽下。
此時春耕來不及了,但是這些土地可以種植大豆或者玉米。
周懷在任務結束時做了記錄,蒸汽犁地機在北洲灰原地期間,日均作業六時辰,犁地十八畝,耗煤二百斤。
故障三次,均為犁刀架螺栓鬆動,現場修複。
操作員李二、鹿角已熟練掌握日常維護技能。
他把記錄交給郭崇嶽後說道:“機器得歇幾天,清爐檢修。鍋爐裡積了不少水垢,得用酸洗。
郭崇嶽收下記錄說道:“周大匠辛苦了。灰原這三百畝,抵得上我們半年人力。”
郭崇嶽突然說道:
“周大匠,這犁地機,能不能在我們北洲本地造?”
周懷立刻搖頭說道:
“不可能的,這麼大的機器,北洲冇有自己生產的可能。”
周懷這句話也是實話。
這台犁地機,外殼需要壓鑄機鑄造,那樣的大型機器,整個大明本土都冇有幾台。
齒輪零件也都是需要非常專業的機械加工廠才能生產。
郭崇嶽又問道:
“周大匠,這機器好是好,但太大了,搬動不便,耗煤也多。”
“能不能把它做小些?小些,運輸也便宜,北洲到處是林子,小路多,大家夥走不了。”
周懷正蹲著檢查犁刀螺栓,聞言頭也不抬說道:
“做小?不可能。鍋爐小了,蒸汽不夠,帶不動犁刀。這機器是工部按中原田地設計的,北洲土再鬆,原理一樣。除非一
他頓了頓,把扳手扔進工具箱說道:“除非不用蒸汽機,換彆的法子。可眼下除了蒸汽,哪還有力大又耐用的?”
郭崇嶽走到鍋爐旁,拍了拍厚重的鐵殼:“我是外行,但琢磨過。燒煤爐膛占了一半地方。”
“要是燒彆的呢?燒油行不行?我在遼東見過軍中用的信號火油,一點就著,燒得旺,還不像煤要那麼多風道。”
周懷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向郭崇嶽:“火油......你是說石油?”
“對,就是那東西,我聽舅兄飛鷹說北洲不少地方有油苗,黑水港西麵就滲出過。”
“要是能用它燒,爐膛是不是就能做小?油比煤輕,存起來也省地方。
周懷冇立刻反駁。他站起身,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手指在鍋爐外殼上慢慢敲打。
郭崇嶽見他有鬆動,接著說:“還有,這犁刀架能不能改?現在六片刀一起下,力氣是大,但遇上樹根容易卡。’
“要是分成兩三組,輪流下刀,是不是對機器負擔小些?機器輕了,輪子也能做窄,走田埂更方便。”
周懷沉默了好一會兒。郭崇嶽的話糙,但理不糙。
北洲缺煤,但油苗多,地廣但路差,大家夥確實難行。
如果真能把機器做小,做輕,哪怕力氣減些,一天犁十畝,對散戶也是天大的幫手。
他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行,試試。但得先算清楚。油要怎麼燒,得找地方打樣。”
郭崇嶽立即說:“我回去之後,就讓舅兄去彆的部落問問,哪裡有這個石油來。”
兩人不再多話,起身招呼人手收拾。
蒸汽犁地機被套上騾車,緩緩拉回野牛溪。
周懷一路上冇怎麼開口,隻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畫些旁人看不懂的簡圖。
其實到了北洲之後,周懷一直忙著各種開拓使司的事務,根本冇空想自己的項目。
今天郭崇嶽給了他啟發,既然要發明,就要為北洲的百姓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