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鴻臚寺的威嚴
京師,鴻臚寺。
鴻臚寺這個曾經是大明九卿衙門中最無足輕重的部門,這些年來排名日益上漲,如今已經成為了大明九卿衙門中排名前列的衙門了。
甚至對於一些藩屬國來說,鴻臚寺就是大明帝國實力的具象化,在這間衙門中,一道簡單的決策,就可能決定一個小國的命運。
安南南朝的大使,也是南朝執政的親弟弟鄭鬆,正坐在鴻臚寺迎賓館中,焦急地等待大明的回複。
安南南朝長期以來,和大明處於敵對狀態。
南朝的都城升龍府,也是南朝控製的最精華地區,如今就是大明的交州府。
此外大明還扶植南朝的死敵北莫,北莫完全就是大明的傀儡政權,其宮殿官署都在升龍城內,完全被大明所控製。
但是安南南朝打不下去了。
升龍陷落後,南朝退守清化以南,看似保有半壁,實則精華儘失。紅河三角洲的糧倉、升龍府的財富與工匠,如今儘歸大明交州府。
南朝歲入銳減,兵源疲敝,若再與北莫糾纏消耗,不出三年,不待明軍主力南下,自家內部便要生變。
所以鄭鬆勸說了自己的兄長,放下對大明的仇恨,要搶在北莫之前,和大明確立宗藩關係。
鄭鬆深知此行之重。
他不僅要拿到“藩屬”名分,更要爭取一個能喘息的條約,允許南朝與大明治下的交州、占城恢複貿易,哪怕稅率高昂,也要讓物資能流通進來。
南朝如今急需鐵料、布匹、藥材,尤其是治療病的金雞納霜。
比起北莫,其實南朝還是有優勢的。
北莫這個大明控製的傀儡政權,在安南並不得民心,北莫領土也多是山地,治下百姓其實和南方漢人多有交融,冇有多少安南的認同感。
換句話說,北莫的百姓的主要問題是:“為什麼他們不是大明人?”
相比之下,南朝就要好多了。
在大明勢力退出安南的日子裡,南朝一直在試圖建立安南本地的民族認同,而且他們距離大明的文化圈子稍微遠一些,所以也能得以喘息。
原本漢化比較深的地區,就是升龍府附近的地區,如今這裡已經歸附大明。
所以南朝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
但是他們同樣也有問題,那就是接下來的國族認同要如何建立?
安南這一南一北,就是大明周邊國家的縮影。
距離太近的,都想要隻能並入大明,成為大明的子民。
距離大明遠一點,則需要焦慮自己和大明的定位,一方麵擔憂被大明吞並,另一方麵又不敢做出敵視大明的舉動。
就算是大明屢次宣布,攻打南的目標是收複交州舊郡,但是南朝依然懷有深深的不安全感。
你冇辦法在和一個壯漢共處一室的時候,因為對方說自己愛好和平,而完全放下戒心的。
但是你同樣也冇辦法對大明齜牙,因為大明太強了。
迎賓館內的侍者來報,鴻臚寺卿沈大人終於有空見他了。
門外腳步聲起,一名青袍官員引路,沈一貫邁步入內。
鄭鬆起身長揖:“下國使臣鄭鬆,拜見沈寺卿。”
沈一貫頷首示意落座,自己於主位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擱在案上,開門見山:
“貴國所請,內閣已議。大明可允南朝為藩屬,賜金印、頒曆書,但有幾條須先定下。”
鄭鬆屏息:“請寺卿明示。”
“其一,史觀須正。”
沈一貫展開文書第一頁說道:“自秦置象郡,漢設交趾,唐安南都護府,至宋初丁部領自立,其間千餘年,交州舊郡皆中原直轄之地。”
“爾國史冊,須依此修訂。凡稱‘北屬時期’為“壓迫者,一律刪改。”
“科舉試題、官修史書、學堂教材,皆需鴻臚寺查驗。”
鄭鬆喉結動了動:“那......陳朝抗元、後黎複國之事……………”
“可書地方勢力與中央官府之衝突,不可稱‘安南獨立之戰。”
沈一貫語氣平淡說道:“尤其永樂年間張輔平定安南、設交趾布政使司,須明寫為收複舊疆、重置郡縣。’
“黎利起事,可記為“因吏治不修引發民變’。”
鄭鬆手心滲出冷汗說道:“那民間祭祀……………”
“正要說到其二。”
沈一貫翻過一頁,冷冷說道:
“凡祠祀二征夫人、陳興道、黎利等‘抗華’人物之廟宇,官府不得撥款修繕,不得列入正祀。”
“現有廟產,轉用於供奉孔子、關帝、城隍。若民間私祭,官府須曉諭製止,此條將寫入冊封詔書附件,貴國需加蓋國璽確認。”
鄭鬆臉色發白。改史易,禁祀難。
這些人物在安南鄉野香火不絕,若強行取締,恐生民怨。
但他不敢反駁,隻低聲問:“其三?”
“其三,停戰勘界。”
沈一貫指向牆上地圖道:
“既為大明藩屬,南朝與北莫之爭便屬兄弟鬩牆,天朝有責調停。自冊封詔書下達之日起,雙方即停兵戈。”
“三月內,由大明兵部、鴻臚寺派員主持,會同兩方官吏,實地勘定疆界。”
“以現有實際控製線為基礎,參照山川形便,劃定永久分界。此後不得擅越,違者以挑釁天朝論處。”
鄭鬆抬頭問道:“若北莫不願......”
“北莫國主也已上表,懇請大明賜藩國名分,並言“絕無統一之野心’。”
沈一貫從案下抽出另一封文書說道:“他的使臣此刻就在隔壁候著。”
鄭鬆怔住,旋即心底發涼。
北莫競搶先一步示忠。
如此一來,南朝若猶豫,便顯得誠意不足。
“其四,經貿章程。”
沈一貫繼續道:“既為藩屬,自當與天朝經濟一體。貴國需重開關市,與交州、占城恢複貿易。”
“關稅稅率由大明戶部統一核定,初期定為值百抽十五,逐年可議減。”
他稍頓,加重語氣道:
“但開關之前,南朝須認購大明國債五十萬銀元,年息四厘,十年期。此為國信之押,亦為貴國儲備之始。”
鄭鬆脫口而出道:“五十萬?南朝歲入不過......”
“可分期。”
沈一貫早有預案:“首付十萬,餘款分五年繳清。可以用市舶司稅款為抵押。”
沈一貫翻開最後一頁說道:
“貴國需於順化設立“外彙交易所,交易所主事由大明戶部薦員擔任,南朝派副手協理。”
“所有與大明的貿易結算,均須經交易所彙兌,統一使用大明銀元計價。貴國銅錢、銀錠,需定出與銀元固定比價,不得私自浮動。”
鄭鬆腦中飛速盤算。
國債是筆沉重負擔,但分期支付尚可咬牙承受。
外彙交易所看似讓渡部分金融主權,卻也意味著南朝貨幣將納入大明體係,長遠或有利於穩定物價、吸引明商投資。
真正棘手的是前三條,改史、禁祀、永久分界。
這等於從根子上重塑安南的自我認同,並將分裂狀態製度化。
鄭鬆斟酌詞句說道:“沈大人,史之事,牽涉民心。可否漸進推行?譬如先改官書,民間祭祀暫不嚴禁,待年深月久自然淡化…………”
沈一貫搖頭說道:“民心如水,疏不如堵。”
“既歸王化,便當徹底。大明可助貴國編修新史,選派儒臣南下授課。”
“至於祭祀,若覺強行拆除易激變,可先封廟門、香火,再漸改祠主,譬如將二廟改為貞烈祠,曆代節婦,陳興道廟改為武安王祠,仍奉關帝。”
“如此舊瓶新酒,百姓很快就能習慣。”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低幾分說道:
“鄭使臣,須知今日局麵,非大明強求,乃時勢使然。貴國若不願受此條件,北莫卻願全盤接受。”
“屆時大明冊封北莫為‘安南國王’,助其整軍經武,南朝何以自處?”
鄭鬆後背滲出冷汗。
沈一貫又緩聲道:“反之,若南朝率先遵行,大明便冊封貴國主為‘安南國王’,金印、冕服,儀仗一律同北莫。兩國並立,共為藩屏,豈不優於兵連禍結?”
軟硬兼施,條理清晰。鄭鬆深知已無轉圜餘地。
鄭鬆終於明白,大明這幫重臣的分量。
沈一貫不愧是蘇澤的親密戰友,幾句話就壓迫得鄭鬆失去了反抗的意誌。
麵對著這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鄭鬆沉默良久,起身長揖:
“下臣......需奏報國主定奪。”
“可。”
沈一貫也起身說道:
“但請速決。北莫使臣很快便來簽具結書。若南朝遲誤,鴻臚寺隻能先接北莫之表。”
鄭鬆匆匆離開迎賓館,返回南朝驛館,即刻修書,將四條要求詳列,附上自己的分析:
“......國債重,可分年償;交易所讓權,卻可獲明商信任,長遠有利。唯史祀、勘界二條,關乎國本。然北莫已俯首,我若拒之,則大明必全力扶北,南朝亡無日矣。
“愚見:當儘允其求,先獲名分,再圖緩漸。史書可改,祭祀可漸易,界約雖定,然山川依舊,民心仍在。待養精蓄銳,後事未可知也……………”
書信以密封存,交由親隨,立刻趕往直沽,用快船遞回安南。
大明這一次,倒是給了南朝協商的機會,留足了鄭鬆和國內通訊的時間。
這期間,鄭鬆也在經受巨大的精神折磨。
他在迎賓館中,聽到的都是北莫使者的消息。
什麼北莫使者得到了鴻臚寺的款待啊。
北莫使者得到了鴻臚寺卿沈一貫的親切接見。
北莫使者參加朝廷的宴會,和吏部尚書蘇澤交談了半個時辰。
北莫使者被邀請參加三王劇院的新劇開幕儀式,見到了大明諸多勳貴之類的。
反過來,鄭鬆就在這迎賓館中,至今都冇有一名大明重臣肯接見他。
他每日就在迎賓館內,聽著北莫的各種消息,恨不得立刻答應大明的要求,立刻和大明簽訂條約。
好在,並冇有讓鄭鬆等太久。
順化回信至。
鄭鬆展開,兄長鄭檜筆跡潦草,顯然書寫時心緒激蕩:
“…….……諸條皆準。然國債首付十萬,國庫僅能湊六萬,餘四萬請以明年稻米折價。”
“交易所主事,望大明薦通曉安南民情者。”
“史祀之事,請鴻臚寺先派員助修史綱,禁祀則請予三年緩衝,以免民變。勘界時,南朝欲保清化至義安一帶鹽場,此民生所係,望天朝體恤......”
鄭鬆有了底,終於請見沈一貫。
鄭鬆將安南的價碼又說了一遍,不過這一次比上一次做出了一些讓步。
鄭鬆緊張地看著沈一貫。
他知道,這位鴻臚寺卿的一番話,就能決定南朝未來的命運。
沈一貫輕輕說道:
“國債可允稻米折價,按當年市價計。交易所主事人選,鴻臚寺與戶部會推。”
“修史官十日內啟程南下。禁祀緩三年可許,但須即日張榜,言明三年後正式廢止。鹽場之事,勘界時再議。”
沈一貫坐正了身體說道:
“這是內閣交代給鴻臚寺的底線。”
聽到這裡,鄭鬆全身的冷汗都下來了。
因為沈一貫開出來的條件,恰恰就是兄長書信中所列明的條件。
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了他們南朝所商議的機密,大明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剛剛沈一貫的話,顯然也是敲打。
到這裡,鄭鬆不再堅持,直接接受了條件。
“貴國既已應允,便請具表正式上奏。鴻臚寺即日擬冊封詔書,待陛下用寶後,遣使南下宣封。”
鄭鬆心中巨石落地,卻又湧起一股空茫。
他伏地叩首:“下臣代國主謝天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