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南洋新年
南洋。
臘月二十,婆羅洲林氏墾殖園。
族長林永福站在新落成的祠堂前,看著族中青壯將最後一麵“林”字旗插上三丈高的哨塔頂端。
旗麵在南洋的海風裡獵獵作響,旗下環族而建的竹刺壕溝已經加深拓寬,壕溝後新築的土牆上每隔十步就架著一杆火銃。
這不是備戰,而是為年關的舞獅采青準備的樁陣。
“族長,馬尼拉送年貨的船到了。”
族老林老財拄著拐杖走過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說道:
“按您吩咐的,除了米麵油鹽,還多買了三十匹紅布、五十斤火藥、二十掛千響爆竹。”
林永福點點頭說道:“紅布分給各家婦人縫新衣,火藥配給護園隊,除夕那日要放足排銃。
“爆竹留到初一早上,從祠堂一路放到園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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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氏遷來婆羅洲的第五個年頭。
頭一年全族還在為溫飽拚命墾荒,除夕那晚隻能圍著篝火分食稀粥,祭祖用的香燭都是臨時削的木棍。
第二年棕櫚園初見收成,換了銀錢從馬尼拉購置祖宗牌位、三牲祭品,但園子周邊還有巴土人虎視眈眈,年夜飯吃到一半全族青壯就得拎著火銃去巡夜。
今年不同了。
憲兵隊駐紮後,巴耶部落再冇敢越界生事。
林氏按《南洋移民聚落管理條則》將族中丁口、田畝、器械全部造冊報官,正式納入保甲體係。
加入保甲,但是林家的護園隊其實就是換了一個名字,披上了保甲隊的身份。
唯一的區彆,就是林家作為附近最大的宗族,需要額外承擔另外幾個漢人種植園的保甲。
有了官方背書,周邊幾個小土邦主動派人來修好,用獵物山貨換鐵器鹽巴。
林氏趁機將殖範圍又往外推了五十畝,新栽的棕櫚苗已經齊腰高。
“過年要過出氣象。”
林永福對圍過來的幾位族老說道:“一是給族人看,咱們離鄉背井來南洋,冇白來。二是給土人看,漢人聚族而居的規矩和氣力!”
臘月二十三,祭灶。
按照福建老家的習俗,這天該由家中主婦主持祭灶神,供糖瓜粘灶王爺的嘴,讓他上天言好事。
但在婆羅洲的林氏園子裡,祭灶改在了祠堂前的空地。
午後未時,全族五十六戶的主婦各自端著蒸好的糖糕米粿來到祠堂前。
林永福的妻室陳氏作為族長夫人,帶頭將供品擺上長案。
案頭除了糖瓜,還多了一盤曬乾的棕櫚果、一碟南洋特產的胡椒,這是遷居後的新規矩,祭品裡須有本地物產,讓灶王爺知道林家在這片土地紮下了根。
祭灶儀式由族中年紀最長的林老財主持。
老人用閩南話念完祝詞,接過林永福遞來的火把,親手點燃案前的香燭。
青煙升起時,全族婦孺齊齊跪拜。
跪拜結束,陳氏站起身拍了拍圍裙,對眾婦人道:“糖糕米粿各家領回去,今晚灶火不能斷。明日開始掃塵,祠堂、蒙學堂、各家的屋前屋後,都要清掃乾淨!”
這不是尋常的灑掃。
林永福早定下規矩,年關大掃除按保甲編製分工。
甲長帶本甲青壯清理外圍壕溝、加固哨塔;婦女孩童負責生活區;蒙學堂的孩童由塾師領著,擦拭祠堂裡的祖宗牌位、抄錄新添的族譜名冊。
掃塵持續了三日。
臘月二十六那日,林永福帶著幾位族老巡視全園。
竹刺壕溝裡的落葉腐木被清空,溝底重新鋪上削尖的竹刺。
三座哨塔的瞭望台擦得乾乾淨淨,火銃架旁的彈藥箱碼放整齊。
各家土坯房前都掃出了平整的場地,有些勤快人家已經在門楣上貼了手剪的紅紙窗花,紙是專門從馬尼拉買的,花樣卻是福建老家傳下來的“如意結”“五穀豐登”。
“和咱們在老家的時候差不多了。”林老財感歎道。
林永福點頭,帶著家族出走,在南洋紮根,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如今總算是有了點氣象。
臘月二十八,殺年豬。
園子東側的養殖欄裡養著六頭從土人部落換來的黑毛豬。
林永福提前定下規矩,兩頭最肥的用於除夕祭祖和全族年夜飯,其餘四頭按戶分配,每戶能分到五斤肉。
殺豬的不是屠夫,是保甲隊的隊長林阿勇。
這漢子前年在老家是獵戶,遷來南洋後憑著身手和膽識被選入護園隊,如今管著三十名持火銃的青壯。
殺豬在他眼裡和獵山豬冇兩樣。
清晨卯時,全族男丁圍在養殖欄外。
林阿勇帶著四名護園隊員進場,不用繩索捆縛,五人配合著將一頭兩百斤的黑毛豬按倒在石台上。
豬嚎聲響起時,林阿勇手起刀落,頸血噴進準備好的木盆裡。
整個過程不到半刻鐘,乾脆利落。
圍觀的族人裡,有幾個半大少年看得眼睛發亮。
林永福注意到他們的神情,對身邊的塾師林秀才道:
“開春後,蒙學堂去馬尼拉找找,有冇有新軍退伍的,最好是軍官,想要家一堂課。”
“什麼課?”
“武藝課。”林永福說,“不光學識字算數,還得學怎麼打仗。”
林秀才猶豫道:“這......有違聖賢之道吧?”
“聖賢又冇來過南洋。”
林秀才愣了一下,不過他也很快就接受了。
儒生的適應能力是很強,又不是一神教的牧師,聖賢的話反正也是選擇性的聽罷了。
豬肉按戶分配完畢,豬血和內臟也冇浪費。
陳氏帶著婦人們將豬血灌成血腸,豬肝豬心用鹽醃了掛起來風乾。
剩下的骨頭熬成三大鍋濃湯,當晚全族每人分到一碗熱湯,湯裡飄著野菜和豆腐腦,豆腐腦是族中婦人新學會的手藝,用的豆子是從馬尼拉換來的。
喝湯時,林永福站在祠堂前的高台上宣布:
“除夕那日,全族在祠堂前吃年夜飯。”
“飯後舞獅采青,采下的青懸在三號哨塔頂。哪個土人部落有本事,年後儘可以來試試摘青。”
台下青壯們轟然叫好。
臘月二十九,土人來觀。
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上午辰時,園子西側的竹刺壕溝外來了十幾個巴耶部落的土人。
他們冇帶武器,穿著破舊的麻布衣,隔著壕溝朝裡張望。
護園隊立刻上報。林永福帶著林阿勇來到壕溝邊,用這半年學會的幾句話問:“來做什麼?”
土人裡走出個老者,雙手比劃著,夾雜著生硬的閩南話詞彙:“看......過年......獅子......”
林永福明白了。這些土人是聽說漢人要舞獅,來看熱鬨的。
“讓他們進來。”林永福對林阿勇說,“但隻能在外圍空地,不許靠近祠堂和倉庫。你派一隊人盯著。”
林阿勇猶豫:“族長,萬一他們………………”
“三十杆火銃對著,他們敢動?”
林永福笑了笑說道:“舞獅不光是給族人看的,更是要給外人看的,他們主動來看不是更好?”
林永福說的冇錯,在福建老家舞獅的時候,各村之間都是要“鬥獅”的,就是要比誰家的獅子華麗,誰家的小夥子舞得好。
土人被引到園子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
那裡正有十幾個林氏少年在練習舞獅的基本步法,兩個少年套著簡陋的獅頭獅被,跟著鼓點練習撲、跌、翻、滾。
教他們的是也是一名族老,此刻正敲著一麵從福建帶來的牛皮鼓。
族老看得目不轉睛。
當兩個少年配合著完成一個“獅子探水”的動作時,老者忍不住拍手。
午後,又有兩個小土邦派了人來。
林永福一視同仁,都讓護園隊引到那片空地區。
到傍晚時,空地外圍已經聚集了三十多個土人,有男有女,甚至有幾個半大的土人少年學著漢人少年的樣子,笨拙地比劃舞獅的動作。
林永福讓陳氏端出幾筐蒸好的米糕,分給土人。
土人起初不敢接,見漢人自己先拿起吃,才小心翼翼接過。
林永福對剛學會話的林阿勇說道:“告訴他們,明日除夕,舞獅采青。想看,就辰時過來,但隻準在外圍,不準喧嘩。”
林阿勇傳了話。
土人老者連連點頭,臨走前還對林永福行了個笨拙的拱手禮。
除夕,辰時。
天剛蒙蒙亮,林氏園子裡已經忙開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擺開了二十張長桌,桌板是臨時用棕櫚樹乾拚的,桌腿埋進土裡固定。
婦人們從公共灶房抬出一桶桶熱氣騰騰的米飯,一盆盆燉豬肉,一筐筐蒸好的年糕。
按戶分配,每戶出一人領回全家的份例,再端到長桌上拚成一席。
這是林永福定下的新規矩,年夜飯必須要全族同席。
辰時三刻,竹刺壕溝外已經聚集了近百土人。
除了昨日來過的巴耶部落,還有周邊三個小土邦的人,甚至有兩個土邦的頭人也來了,穿著相對體麵的麻布長袍,腰間掛著象征身份的骨飾。
林永福讓護園隊打開西側的一道柵門,放土人進入指定的觀看區。
觀看區離祠堂前的宴席區有五十步距離,中間隔著一條臨時拉起的麻繩,繩後站著十名持火銃的保甲隊員。
土人很守規矩,安靜地站在繩外。
有幾個土人婦女懷裡抱著嬰孩,嬰孩身上裹著的竟是閩南風格的紅布繈褓,那是前些日子用獵物從林氏這裡換去的。
已時正,祭祖開始。
林永福率領全族男丁在祠堂前跪下。
祠堂大門敞開,裡麵供奉著從福建請來的祖宗牌位,牌位前擺著整豬整羊、五穀瓜果。
林老財作為族老,用閩南話高聲念誦祭文。
祭文的內容已經改了,除了祈求祖宗保佑子孫安康,還加上了“拓殖南洋、開枝散葉”的新詞。
祭文念畢,全族三叩首。
起身時,林永福親手點燃祠堂前的三柱高香。
香是特製的,每柱都有兒臂粗,能燃一整日。
祭祖結束,年夜飯開席。
全族百號口人按長幼順序入座。
林永福坐在主桌首位,舉起盛滿米酒的陶碗:“第一碗,敬天地,容我林氏在此立足!”
全族舉碗,齊聲應和:“敬天地!”
一碗飲儘。
林永福倒滿第二碗:“第二碗,敬祖宗,離鄉千裡不敢忘本!”
“敬祖宗!”
第三碗,林永福站起身,麵向全體族人道:
“這第三碗,敬我們自己。從福建到婆羅洲,跨海千裡,拓荒三年。有人病死在船上,有人累倒在田裡,但咱們挺過來了!”
“這碗酒,敬每一個活下來的林家人!”
“敬林家人!”
吼聲震天。
連五十步外的土人都被這氣勢震懾,有幾個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未時正,宴席撤去。長桌搬開,空地清出。
舞獅要開始了。
舞獅隊由十六名青壯組成,分兩組,每組八人,四人輪換舞獅,四人負責敲鼓打鑔。
獅頭獅被是專門從馬尼拉訂製的,綢布麵,金線繡,眼睛用琉璃珠嵌成,陽光下熠熠生輝。
比起昨日少年們練習用的簡陋獅頭,這套行頭才算真正的“獅”。
鼓點起!
第一組青壯上場。
兩人套進獅被,一人執獅頭,一人充獅尾。隨著鼓聲由緩轉急,獅子開始在場中遊走,騰挪、撲跌。
動作不僅有力,更帶著福建老家舞獅特有的靈動,還帶著一絲野性。
土人看得屏息凝神。
當獅子完成一個高難度的“獅子上山”動作,執獅頭的青壯踩著獅尾人的肩膀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完成一個翻轉,土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歎。
但這隻是開場。
一刻鐘後,第一組退下,第二組上場。
這組的風格更剛猛,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戰陣痕跡。
林永福特意安排這組人全是護園隊的好手,舞獅如搏殺,每一個撲擊都帶著風聲。
鼓點越來越急,獅子在場中越舞越快。
忽然,執獅頭的青壯一聲大喝,獅子猛然躍起,撲向場地邊緣臨時搭建的一座木架。
木架高兩丈,頂端懸著一棵用紅布裹著的棕櫚苗,這就是采的“青”。
采青開始了。
木架周圍設置了障礙:先是三道半人高的竹欄,接著是一片鋪滿碎石的區域,最後是架身本身——架杆上纏著削尖的竹刺,徒手難攀。
獅子在鼓聲中衝向竹欄。執獅頭的青壯一個縱躍,獅尾人順勢托舉,獅子從第一道欄上飛掠而過。落地時一個翻滾,毫不停頓地撲向第二道欄。
土人看得眼睛發直。他們部落裡也有祭祀舞蹈,但從未見過如此矯健,如此充滿力量感的“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