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涓滴效應
弟弟沐昌佑高升的消息,很快在勳貴圈子傳開。
黔國公沐昌祚順勢邀請勳貴們,一起來黔國公府內慶祝。
定國公徐文壁,成國公朱時泰,都收到了邀請。
大明五大國公,除了這三家之外,英國公張溶和英國公世子都在河西,黔國公府也送上了請帖,由府內其他人出席。
另外一脈魏國公徐鵬舉,這一脈世代居住在南京。
除了國公府之外,黔國公府還邀請了其他侯爵府和伯爵府,此外也向當朝外戚,武清侯李家送了請帖。
武侯李偉本人也在河西治蟲,他留在京師的兒子,武侯世子李文全會代表出席。
所以這一次的聚會,成了京師勳貴之間的一次大聚會。
各家的家主悉數到場,就算是家主不到,也會派出家族中有分量的人出席。
這也標誌著,黔國公府返回京師之後,徹底融入到頂層的勳貴圈子,被這些勳貴們所接納了。
這次聚會,黔國公府還邀請了新晉的勳貴,鎮薊侯李成梁。
此外,剛剛完成了內附儀式,從琉球返回京師的賢郡王尚義,聽說了這個聚會,也會應邀參加聚會。
滿剌加國主鄭懷遠,順義王皇台吉,也都在邀請的名單中。
當然,沐昌祚的邀請範圍就止在勳貴的圈子內,冇有邀請任何一名當朝重臣。
勳貴們世代聯姻,沾親帶故,這樣的聚會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若是牽涉上重臣,那就解釋不清楚了。
沐昌祚的政治意識很強,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作為黔國公府,複出在京師政治舞台的第一場大聚會,黔國公府上下是拿出了充足的預算,來準備這次的宴會。
沐昌祚一改之前低調的作風,黔國公府的管事們穿梭於京師各大商店,將各種高端奢侈品一掃而空。
宴會前一天。
黔國公府書房內,黔國公兩兄弟正在等待一名訪客。
在訪客到來之前,沐昌佑實在是忍不住了,他對著兄長說道:
“兄長,您入京以來一直不是很低調嗎?如此操辦這樣的宴會,這樣妥當嗎?”
沐昌佑已經很委婉了,他馬上就要上任武監了,在這個關口,也想要儘量避免爭議。
這一次黔國公府辦宴會,京師各大報紙都爭相報告,沐昌佑的不少同僚都過來打聽情況,這讓他十分的擔憂。
沐昌祚搖頭說道:“昌佑,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等勳貴若一味節儉,反惹聖上與朝臣疑心。”
沐昌佑不解問道:“節儉乃是美德,朝廷亦倡儉樸,何以疑心?”
沐昌祚說道:“勳貴之立身,首在安分”。何為安分?便是讓聖上覺得你無野心,讓文臣覺得你無威脅。”
沐昌佑說道:“節儉怎會顯得有野心?”
沐昌祚說道:“你想想,若勳貴個個縮衣節食,將銀錢窖藏起來,聖上會作何想?他會想,這些勳貴攢錢想做什麼?是否暗中蓄養私兵、結交黨羽、圖謀不軌?”
沐昌佑一怔。
沐昌祚繼續說道:“反之,若勳貴大方花錢,講究排場,聖上見了,反而安心。因為他知道,你的錢財都用在吃穿用度、園林宴會這些地方,冇有餘力去做彆的事。”
沐昌佑說道:“這......似乎有些道理。’
沐昌祚說道:“再者,文臣如何看待勳貴?他們最忌勳貴掌權。若勳貴生活簡樸,埋頭做事,文臣便會警覺,認為你收買人心,積攢聲望,欲乾預朝政。”
沐昌佑說道:“可花錢享樂,豈不更遭文臣彈劾奢靡?”
沐昌祚笑道:“彈劾奢靡,不過是皮毛小事,傷不了根基。”
“聖上甚至樂見其成,因這證明勳貴無政治野心。真正的大忌,是讓文臣覺得你想攬權、想涉政。”
“以我們黔國公府的積累,吃喝能用掉多少?”
沐昌佑點頭。
黔國公府鎮守雲南兩百年,積攢的財富不計其數,操辦這樣宴會,對於黔國公府不過是九牛一毛。
而且正如兄長所說的那樣,就是吃喝宴飲能花多少銀元?
沐昌佑沉思片刻說道:“兄長意思是,花錢是“自汙”之舉,以示無誌於權?”
沐昌祚點頭說道:
“並非全是這個意思。”
“當今聖上英明,諸大臣也不是苛刻之輩,倒是不需要這些自汙的舉動。”
“但是吾等勳貴,總要有個安身之道。”
“你看定國公徐文壁,為何專注典禮祭祀,從不過問軍政?為何成日操辦各種儀仗、宴樂,花錢如流水?這便是他的安身之道。”
沐昌佑說道:“辦宴會是安身之道?”
沐昌佑已經跟不兄長的思路了。
沐昌祚說道:“這便是第二個道理,也是我這些日子悟出來的,我命名為“涓滴’之論。”
沐昌佑問道:“何謂涓滴之論?”
沐昌祚說道:“勳貴將錢花出去,並非真讓銀子打了水漂。銀子從我們手中流出,如同涓涓細流,滲入京師各行各業。”
沐昌佑認真聽著。
沐昌祚說道:“我們宴請賓客,酒席采買自酒樓,酒樓老板賺了錢,便能多雇夥計、多進貨。夥計得了工錢,養家糊口,去買米買布。米鋪布莊生意好了,又能帶動更多營生。”
沐昌佑說道:“這倒是實情。”
沐昌祚說道:“我們修建園林,雇傭工匠,購買木石。工匠得了工錢,養活了家人。”
“木石商販賺了利潤,繼續經營。這些錢一環扣一環流動,最終惠及無數平民。”
“我們花出去的每一分錢,如同涓滴一樣流入整個經曆循環之中,這樣才是對國家財政有益的。”
“張閣老就曾經說過,隻有錢流動起來才有意義。”
看到弟弟還是不解,沐昌祚說道:
“若所有人都將錢存起來不花,市麵上的銀錢流動便會停滯。”
“商鋪無生意可做,隻能關門歇業。”
“工匠無活可乾,便會失業返鄉。百姓斷了生計,購買力進一步下降,市井便陷入蕭條。”
沐昌祚繼續說道:“財政稅收也會銳減。商家倒閉,朝廷便收不到商稅。工匠失業,田賦亦會因民生困頓而拖欠。國庫空虛,邊軍糧餉、河工賑濟、百官俸祿皆無從支應,國家機器便難以運轉。”
“經濟發展更會受阻。新作坊無人敢開,因產品賣不出去。”
“新技術無人願投錢研發,因無利可圖。”
“貨物囤積倉庫,銀錢沉睡地窖,整個經濟便如一潭死水,失去活力。”
沐昌祚說道:
“這些錢從我們手中流出,如同活水注入江河,層層流轉,最終惠及販夫走卒,維持市麵繁榮。”
沐昌佑說道:“如此說來,花錢反而利於民生?”
昌祚點頭說道:“不錯。聖上與朝臣為何容忍勳貴享樂?”
“因他們明白,勳貴的花費,實則是將朝廷賜予的俸祿,賞賜,重新散入民間,促進商貿,安定市井。
沐昌佑說道:“可若一味揮霍,家業敗落,豈不更糟?”
沐昌祚說道:“所以花錢要有章法。”
“所謂‘涓滴’,不是胡花亂灑,而是有選擇地花費,要多用本地工匠、多采本地貨物、多雇本地勞力。”
“讓銀子在京師流轉,而不是囤積庫中或外流。”
沐昌佑說道:“這便是“取之於朝,用之於民'?”
沐昌祚說道:“正是。勳貴之財,本就源於朝廷恩賞。將其用於京師,既顯忠君之心,又活市井經濟,還能打消上位者疑忌,一舉三得。”
沐昌佑說道:“但如今朝廷提倡節儉,我們這般大操大辦,是否與朝議相悖?”
沐昌祚說道:“朝廷提倡節儉,是對官員而言。官員手握權柄,若奢靡腐敗,必損國本。”
“但勳貴不同,我們無實權,花錢不會動搖國政,反能促動經濟。”
沐昌佑說道:“可若民間效仿,興起奢靡之風,豈非帶壞風氣?”
沐昌祚說道:“民間自有禮法約束,庶民豈能攀比勳貴?且京師百姓多賴勳貴府邸采買雇傭為生,我們花錢,他們得利,隻會稱頌,不會非議。”
沐昌佑說道:“那這次宴會,兄長打算如何安排?”
沐昌祚說道:“我已吩咐下去,所有酒菜采買自京師三大酒樓,食材務必選用本地所產。宴席所用瓷器、桌椅,皆向京師工匠訂製。樂師、雜役,亦雇傭本地良家子。”
沐昌佑說道:“如此,倒真是將銀子散給京師百姓了。”
沐昌祚說道:“不僅如此,宴會過後,剩餘食材可分贈鄰近貧戶,所用器物亦可折價變賣,或賞賜下人。總要讓錢流動起來,而非堆在庫房。”
沐昌佑說道:“我明白了。花錢不是目的,讓聖上與朝廷看到我們‘安分’且‘利民”,才是關鍵。”
沐昌祚點頭說道:“你能悟到這一層,我便放心了。記住,勳貴之安全,不在權勢,而在讓上位者放心。花錢享樂,便是最直白的表態,我等隻圖富貴,不圖權位。
沐昌佑說道:“那日後我在武監任職,是否也該注意?”
沐昌祚說道:“武監是朝廷衙門,自當恪守官箴,不可奢靡。”
“但私下裡,你身為黔國公府子弟,該有的排場不能少,該花的錢不必省。”
“要讓上下皆知,沐家子弟誌不在攬權,而在踏實辦事、安享尊榮。”
沐昌佑說道:“多謝兄長教誨。”
沐昌祚說道:“明日宴會,你可見識京師勳貴如何行事。定國公,成國公、武清伯世子等人,皆深諳此道。”
“此外賢郡王,還有那兩位賢王,也是此道高手。
聽到兄長說的這些人,沐昌祚再回想他們日常的作風,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不愧是兄長啊!入京才這麼短的時間,就悟出了這麼重要的道理。
就在這時候,門外的管事來通報:
“國公,將軍,客人到了。”
黔國公站起來道:
“隨我去見客。”
明天才是宴會的日子,今天登門拜訪的貴客到底是為了什麼?
沐昌佑不知道貴客是誰,還是隨著兄長去門外迎接。
冇想到提前到訪的,竟然是成國公朱時泰!
朱時泰進門後拱手說道:“沐國公,沐將軍,冒昧來訪,實有一事相求。”
朱時泰如此直接,兩兄弟將朱時泰請到書房,朱時泰坐下說道:
“舍弟時坤,久鎮雲南,如今邊陲已安。他離家多年,家母年事已高,時常念叨。我思忖著,能否調他回京任職,也好闔家團聚。”
沐昌佑聞言,心中了然。
和黔國公府回京的理由差不多,朱時坤長期領兵在外,確實到了該回來的時候了。
這不是朝廷小心眼,而是內外輪轉的默契,這反而是對朱時坤的保護。
但是理論是這樣,回京之後還需要好的位置安置。
沐昌祚也是老狐狸,他先說了一段正確的廢話,他說道:“朱總參謀長為國戍邊,勞苦功高。如今雲南確已安定,調回亦是情理之中。”
朱時泰說道:“正是此理。然調動之事,需總參謀部內部舉薦。沐主司即將履新武監,不知可否在卸任前,舉薦時坤接任作戰司主司一職?”
朱時泰也不繞彎子,他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沐昌佑略作思索。
朱時坤在雲南統兵多年,熟悉邊務,資曆能力皆足。
且作戰司主司需常駐京師,正合朱時泰讓弟弟回京的打算。
他看向兄長,沐昌祚微微點頭,沐昌佑當即說道:
“朱總參謀長熟諳軍務,堪當此任。我卸任前,會向總參謀部及兵部舉薦。’
朱時泰麵露喜色說道:“如此便多謝了!時坤回京後,定當儘心履職。”
沐昌佑說道:“舉薦賢能,本是我分內之事。隻是調動程序,還需經兵部核準,內閣報備。”
朱時泰說道:“這個自然。隻要主司肯舉薦,其餘關節,我來打點。”
總參謀部作為專業的軍事機關,素來有前任推薦後任的傳統。
昌佑的職位,就是前任主司李如鬆推薦的。
有了他的推薦,這件事也是十拿九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