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蘇澤的“小幫助”
內閣會議中,定國公徐文壁一言不發。
這些年來,靠著操辦皇室各種典禮,定國公徐文壁的地位越來越高。
在朝會的時候,定國公徐文壁的位次要比閣臣都要靠前。
不過這是內閣會議,所以徐文壁還是坐在高拱的下手。
這位定國公忙於各種祭禮,但是頗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雖然從先帝時期,皇室就不停地抬舉他,讓他出任武監監副,但他對軍事一竅不通,也無心摻和。
高拱先將那份聯名奏疏傳閱一遍,然後直接問道:
“定國公,總參謀部下屬有此動向,您事先可知情?”
徐文壁抬起頭,擺擺手說:
“高閣老明鑒,我雖掛名總參謀部,實則隻掌禮儀祭祀。這些參謀們的策案,我一向不過問,都是沐昌佑在管。’
說完,他又垂下眼皮,不準備再發言。
對此,在場的大臣早已經習慣了。
接下來,高拱的目光落在了在場最懂軍事的閣臣戚繼光身上。
戚繼光在邊鎮的時候,操持軍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一些。
但實際上他才五十歲,是諸多閣臣中比較年輕的。
戚繼光平日裡很少參與國策討論,但是有關軍事上的問題,內閣都以他的意見為主。
這也是高拱內閣的特點,在保證內閣對外權威的基礎上,充分尊重閣臣分管的領域,儘量維持內閣的統一發聲,維持內閣的權威性。
內閣早有默契,戚繼光接過話頭,聲音沉穩:
“這些年輕參謀,求戰心切可以理解。但北疆現狀,重在羈縻與蠶食,而非大舉征伐。
他看向徐文壁,徐文壁隻是點點頭,含糊應道:“戚閣老所言在理。”便不再多言。
戚繼光接著開始介紹九邊的動態:
“自東勝衛一戰後,蒙古主力已被我大明王師徹底擊潰。”
“黃台吉攜三娘子入京稱臣,其子扯力克在草原主持政務,亦處處以大明為上國。”
“蒙古人的脊梁,早在那一戰就被打斷了。”
戚繼光走到懸掛的北疆地圖前,用手指點著幾個標注點說道:
“奏疏中所提及的這幾處所謂“衝突”,兵部與總參謀部皆有詳細呈報。”
“上月,河套以北確有喀爾喀一部越界牧馬,與我邊民發生爭執。然未等我邊軍出動,其鄰近的土默特部便已將該部頭人捆縛,直接送至大同鎮請罪。”
“大同總兵上奏說,土默特人聲稱,此等狂悖之徒,驚擾天朝,罪該萬死,請求我大明依法處置。”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一處說道:
“再看遼東方向,有女真小股馬匪劫掠商隊,事發不過三日,科爾沁部便派兵追擊,將匪首首級並所劫貨物一並送還開原衛,還附上請罪文書,言其‘巡防不力,致使宵小驚擾天朝商路。
“如此態度,豈有半分不恭?”
張居正接口道:“戚閣老所言,與戶部所聞相符。去歲至今,張家口、大同、開原等地互市,蒙古各部交易量較前年增了三成有餘。”
“皮毛、牲畜輸入大增,我大明的茶、布、鐵器輸出亦水漲船高。邊關榷稅因此多收了近十五萬銀元。”
“若真有反心,豈會如此熱衷互市,將戰馬、皮貨這等戰略物資源源不斷輸來?”
戚繼光點頭說道:
“正是此理。如今草原各部,所求無非是安穩貿易,換取過冬糧布。”
“黃台吉在京,其部眾便有了穩妥的靠山,可安心與我大明做生意。扯力克在草原,亦需依靠大明威儀與物資,方能壓服各部,坐穩位置。’
“他們如今最怕的,反是我大明斷絕互市,或興兵問罪,壞了他們的生計與權位。”
戚繼光語氣肯定地說道:
“故而,眼下這些零星的邊境摩擦,多半是某些小部落生計艱難時的鋌而走險,或是部落間的私怨波及我邊地。”
“絕非蒙古上層有意挑釁。”
“每有此事,其他大部為表忠心、維持互市,往往比我們更急於懲凶平息事端。”
“此等情形,與先帝登基前,前蒙古鐵騎動輒叩關、劫掠州縣的情形,已有天壤之彆。”
高拱聽完,緩緩說道:
“如此看來,這些參謀是隻見樹木,不見森林。”
“被幾起孤立的邊釁擾亂了判斷,未能看清草原大局已定,各部皆求安於現狀的實情。”
這時候,兵部尚書王崇古說道:
“哼!”
“我看這些參謀們,不是被形勢誤判,而是故意為之,就是為了挑起邊釁,獲得升遷的機會!”
王崇古接著說道:“總參謀部自設立以來,一貫越權行事。如今更縱容下屬參謀妄議邊策,煽動邊釁,此風絕不可長!”
戚繼光是武將出身,但是他和王崇古的關係也很好,當年他在大同迎戰蒙古人的時候,王崇古就是九邊總督,給了他很多支持。
但是戚繼光還是更維護總參謀部,他看向王崇古道:
“王尚書,參謀聯署上奏雖有冒進,但按規製本有越級陳情之權。且其所報邊釁,確有其事,並非捏造。”
王崇古冷哼道:
“有事不呈總參謀部主官,卻直接聯名禦前,此非越權而何?”
“分明是目無體製,急功近利!昌佑身為作戰司主司,管束不力,亦當問責!”
張居正出言道:
“作戰參謀的奏疏可以直接呈奏禦前,這本來就是總參謀部剛成立的時候,定下的規矩。”
張居正看向蘇澤,這個規矩是當年蘇澤奏議設立總參謀部的時候定下的,自然是為了防止上麵被軍方高層架空。
這些作戰參謀利用這條規則,確實算不上是越權。
執掌軍隊後勤的兵部尚書和執掌國家財政的專務閣臣張居正,自然是不對付的。
眼看著話題又偏了,蘇澤說道:
“王尚書,眼下當務之急是議定如何回複陛下,並妥善處置北疆事務。至於總參謀部內部管理,可容後另議。
高拱點頭道:
“蘇尚書所言甚是。陛下將奏疏轉交內閣,是要我等研判邊情,權衡利弊。我等須先就北疆大局給陛下一個清晰交代。
這時候蘇澤說道:
“此時應該請鴻臚寺卿沈一貫到場,說明從草原的具體情況。”
“此外作戰司主司昌佑,也可以到場。”
高拱點頭,他吩咐身邊的中書舍人,分彆去總參謀部和鴻臚寺喊來兩人。
沈一貫到場之後,向在場閣臣與尚書見禮。
其實在來的路上,沈一貫已經知道內閣會議的內容了。
他此刻冇有絲毫的緊張,因為他早已經將鴻臚寺各海外大使館的彙報熟記於心。
對於草原的情況,滿朝文武,冇人比他更清楚了。
抵達內閣議事堂後,這次是小會,高拱示意他入座,並將那份參謀奏疏遞給他過目。
沈一貫快速瀏覽一遍,放下奏疏,神色平靜。
高拱問道:“沈寺卿,鴻臚寺專司內外情報,北疆近日情勢,你應最為了解。且說說實情如何。”
沈一貫起身答道:
“下官以為,此奏疏隻見小釁,未見大勢。”
他略作停頓,繼續說道:
“自黃台吉入京,草原權柄實則分散。扯力克雖主日常政務,然重大決策須經忽裡台大會共議。此製本為製衡可汗權力,如今卻使草原難成一體。”
“忽裡台大會由各大部落首領組成。”
“黃台吉遠在京師,其令難達草原;扯力克資曆尚淺,威不足以服眾。各部首領各懷心思,大會議事往往久議不決。此乃草原目前最大軟肋。”
戚繼光點頭道:“如此說來,草原已無統一號令之力?”
沈一貫答道:“正是。不僅無統一號令,各部為求己利,競相向大明示好。”
沈一貫開始背誦簡報,他說道:
“去歲至今,科爾沁、土默特、鄂爾多斯等大部,遣使入京朝貢次數較往年增近五成。”
“所貢之物,除傳統馬匹皮貨外,近年多添珍稀獸皮、金沙,甚至主動獻地請設榷場。”
張居正插言道:
“戶部確有記錄。去歲新增小型互市點三處,皆由蒙古部落主動提出,並承諾承擔部分修築費用。
沈一貫繼續說道:“此乃爭寵之舉。各部皆知,欲在草原立足,需得大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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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力克欲穩固地位,需大明認可其主持政務之權;其他大部落欲擴張勢力,亦需大明默許甚至扶持。
“故彼等非但不敢挑釁,反恐他人搶先示好,損了自家前程。”
他語氣更加肯定地說道:
“尤其臨近我邊境之部落,歸附之心最切。漠南諸部,如察哈爾殘部、喀喇沁等,去歲已開始仿漢製,編戶冊,習漢話,子弟送入大同、宣府官學。”
“彼等牧場與我邊鎮相接,互市便利,漸以大明為靠山,以區彆漠北諸部。”
蘇澤開口問道:“依你之見,此趨勢可能持續?”
沈一貫答道:“下官研判,隻要大明保持當前懷柔與互市之策,此趨勢必將繼續。”
“漠南部落生計已與邊鎮捆綁。其牲畜售於我,購我糧布鐵器,子弟入學,頭領受封賞。十年之內,彼等恐將逐步請設州縣,歸順朝廷。”
眾閣臣聽完沈一貫的介紹,都十分的滿意。
首輔高拱等閣老們,看向沈一貫的眼神更溫和了。
沈一貫算是朝中的後起之秀了,他和蘇澤是同科進士,原本一些大臣還認為他的升遷,有蘇澤的影響,是所謂“蘇黨”推動的。
但是如今看來,沈一貫的能力相當出眾。
朝中能有這麼多的人才,作為首輔的高拱自然是很高興的。
而沈一貫則向蘇澤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的,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沈一貫固然是業務過硬,但如果不是蘇澤剛剛的提議,他也冇有機會在諸閣老重臣麵前,展露自己的能力。
如今沈一貫給眾人留下了能乾的印象,日後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內閣就會首先想到他,交給他去辦。
甚至日後重要的職位空缺,內閣也會想到沈一貫,至少在提名的時候不會反對他。
這些都是剛剛蘇澤一句話起到的效果。
接下來,場麵的氣氛變得嚴肅起來。
高拱看向昌佑說道:
“沐主司,這次事件是因為總參謀部作戰司而起,奏疏你手下作戰參謀遞的,你身為作戰司主司,有什麼要說的?”
高拱的語氣冰冷,沐昌佑身體緊張得微顫。
做了近十年的閣老,高拱表現出怒意,普通官員早就已經嚇得磕頭認罪了。
沐昌佑偷偷看了一眼蘇澤,看到對方臉上平靜的表情,心中稍安。
果不其然,蘇澤開口說道:
“首輔,還是讓沐主司親口說說他的想法吧。
高拱語氣稍緩,他說道:
“那就請主司說說,總參謀部內的情況。”
沐昌佑向前一步,對著高拱等閣臣躬身說道:
“沐昌佑身為總參謀部作戰司主司,下屬參謀越級上奏,擾動聖聽,此乃下官管束不力、教導無方之過。”
“所有罪責,沐昌佑願一力承擔,甘受朝廷任何處分。”
沐昌佑如此爽快的承擔了責任,眾人都有些驚訝。
閣老們對他的觀感立刻好了一些,好歹不是推卸責任。
沐昌佑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然下官須向諸位閣老、部堂說明,那幾名年輕參謀,其心雖急,其意卻非為私利。”
“彼等皆武監出身,銳意進取,日夜鑽研戰策,所盼無非為國建功。”
“此次聯名上奏,實因見識尚淺,隻見邊境零星摩擦,未能如閣老部堂們洞悉全局大勢,誤判形勢緩急。
“此乃年輕氣盛、閱曆不足所致,非存心擾亂國策。”
這句話說完,戚繼光臉上露出欣賞的表情。
沐昌佑抬起頭,語氣懇切:
“故下官懇請內閣、兵部,勿要嚴懲這些年輕參謀。若因此挫其銳氣,寒其報國之心,反為不美。”
“所有責罰,沐昌佑身為上官,理當承受。如何處置,但憑閣部定奪,沐昌佑絕無怨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