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連環任務？

從高拱的值房回來,蘇澤回到家中,拿出自己草擬的奏疏。

其實這一次的科舉改革,包括蘇澤好友羅萬化在內也表示反對,他們認為猝然變革,會引起年輕士子的反對,也對於那些認真備考的考生不公平。

但是蘇澤並不這麼認為。

蘇澤認為冇有萬無一失的改革。

他早就在推動實學,吏部遴選用過申論,效果擺在那裡。

如果這次自己主持會試都不能邁出第一步,日後換一個保守的主考官,更不可能動科舉分毫。

況且這次改革不是全盤否定八股文。

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格式不變,標準不變,隻是提高策問的判卷權重,延長閱卷時間,增加閱卷官人數。

策問部分改為給定材料的申論形式,不考誰背的典故多,隻考誰看得懂材料,理得清邏輯,拿得出辦法。

若是這樣的調整都無法推動,那什麼改革能推動呢?

蘇澤在書房裡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擬好的奏疏。

《請增設閱卷官慎判閱卷疏》

措辭平實,冇有誇大其詞。

蘇澤提到會試規製沿襲兩百年,考生從幾百人膨脹到四五千人,閱卷時間卻冇有相應延長,導致策問淪為形式。

奏疏裡冇有提“改革”二字,隻說是“酌量調整”, 增加策論在閱卷部分的比重,並且為了公平,采取已經在吏部遴選中使用過的申論方式。

放下筆,蘇澤想起高拱的話。

人才選拔製度,是國家最根本的製度。

高拱說得對,任何觸及科舉的變動都會引起士林震動。

但蘇澤也清楚,自己不是第一個想改科舉的人。嘉靖朝就有大臣上疏主張重策問輕辭藻,但都被駁了回去。

原因無他,如果主考官不敢冒風險,朝廷不願引爭議。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他是主考官,有權在判卷標準上做出調整。

如果錯過這一次機會,那下一次春闈又是幾年以後了,那時候的政治環境誰也無法預料,說不定就冇有改革的機會了。

改革就和打仗一樣,局勢不可能達到最完美的狀態,“敵人”不會老老實實踏入包圍圈,讓你舒舒服服的打。

改革就是一邊打著爛仗,應對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問題,一邊堅定的推動改革,在條件稍微適合,時機成熟的時候立刻押上去。

蘇澤將奏疏草稿,塞進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開始】——

《請增設閱卷官慎判閱卷疏》送至內閣。

內閣對此意見不一,高拱表示了支持,但是次輔雷禮表示反對,無法形成一致的票擬意見。

奏疏送入宮中,皇帝想要支持了你的奏疏。

但是奏疏公布後,引發了考生的集體反對,考生進行了激烈的抗議,引發了朝局混亂。

翰林和清流也集體表示反對,最終皇帝不得不暫停了你的奏疏。

【政策支持率麵板分析】

皇室與內閣支持率80%。

六部九卿重臣:支持率40%。六部九卿衙門擔心改革會影響朝局穩定,動搖朝廷選拔人才的根基。

中低級清流官員:支持率20%,他們是科舉製度的受益者,反對對科舉的改革。

民間士子:支持率10%,士子是科舉的直接參與者,他們反對對現在科舉製度的任何改革。

-【模擬結束】

【剩餘威望:13900】

【本次模擬結果:士子反對。】

【若要完全執行奏疏,需支付6000點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夥,果然科舉製度的改革阻力巨大,這樣小小的改革,就要6000威望值。

但是蘇澤很快看到了係統的提示。

【威望點投入優化提示選項:

1、強行通過,需要6000點威望。

2、步驟一,提前拜見王世貞商議此事,需要3000點威望。】

見王世貞立省3000?

還有這樣的好事?

可是王世貞能有什麼好辦法?

就算是王世貞在文壇擁有無疑倫比的地位,他也不可能讓這些讀書人乖乖接受改革吧?

不過既然係統有這個選項,蘇澤自然選擇去拜訪王世貞。

但是步驟一是什麼意思?

連環任務?

蘇澤拜訪王世貞前,王世貞也在發愁。

王世貞發現,重修《永樂大典》這件事,遠比他想象中複雜。

因為在戶部本來就鬱悶,接到了聖旨之後,王世貞乾脆拋下戶部的工作,紮進了翰林院。

《永樂大典》編纂完成之後,原本此時藏於南京,後來遷往京師後,藏於翰林院中。南京則放了一套副本。

國朝兩百年來,其實朝廷一直冇有係統性的整理《永樂大典》的情況。

開館第一天,王世貞帶著幾個翰林編修,打開了翰林院的藏書樓。

藏書樓門一開,黴味撲出來,幾個年輕編修當場被嗆得咳嗽。

架上的書函多數已經朽爛,手一碰就掉渣。

王世貞讓人搬了幾函出來,翻開一看,字跡漫漶,蟲蛀的孔洞連成一片,有些頁麵隻剩半邊。

他站在庫房門口,沉默了很久。

王世貞第一次對“束之高閣”這個成語,有了深刻的體會。

大典編成之後,朝廷除了藏起來之外,僅供重臣和翰林翻閱。

但是這本書,對於翰林來說也是“閒書”。

大部分翰林,在翰林院的工作就是在皇帝和重臣們那邊刷存在感,像是高拱張居正這類,在翰林院的時候研究曆代奏疏的都是異類了。

真正在翰林院讀書的人幾乎冇有。

王世貞對身邊的編修說:“把這些書函全部清點一遍,登記造冊,按損毀程度分甲乙丙三等。甲等還能用的,乙等需要修補的,丙等已經無法複原的。三天之內給我數字。”

三天後,數字送到他桌上。

翰林院所藏《永樂大典》副本共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其中甲等約三千冊,乙等約五千冊,丙等一千餘冊。

也就是說,有將近七千冊需要不同程度的修補或重抄。

除此之外,《永樂大典》還有近一千冊,被曆代的重臣借出,卻冇有歸還記錄。

王世貞算了一筆賬。

一本冊子按兩百頁算,一個譽錄手一天最多抄十頁,抄完一本需要二十天。

七千冊,需要一千四百個謄錄手同時乾一百天,才能抄完第一遍。

這還不算校對、裝訂、複核的工序。

而這還隻是修複舊書。

缺失的,還需要去南京查找副本,將副本謄抄回來。

如果南京副本也缺失,還要再想辦法搜羅原本,重新抄錄。

這還僅僅是修複工作。

蘇澤在奏疏裡提的是“在《永樂大典》的基礎上,繼續收錄國朝百年文學精粹,百工奇技”。

王世貞自然是支持的。

如果是僅僅修葺古書,任何一個翰林院官員都可以辦了,還需要他這個文壇宗師乾什麼。

可重修舊書,就已經竭儘全力了,如果要再增訂新的內容,這能完成嗎?

而這不過是王世貞遇到問題中最小的一個。

人力方麵,他從哪裡找一千四百個能抄書的謄錄手?

朝廷不可能給他撥這麼多人,臨時招募,又怕混進濫竽充數之輩。

要知道,當年編纂《永樂大典》,可以說一項國家工程,而且那時候大明剛剛建立不久,是動員能力和組織能力最強的時候。

當時就連軍中識字的軍官,都被抽調到了謄抄小組。

如今天下讀書人是多了很多倍,但是願意編書的讀書人還是很少。

光是翰林院這邊,就人手極度短缺。

其實也不是短缺,是冇人願意來編書。

王世貞到任之後,不少老翰林紛紛稱病請假。

原因也很簡單,在最初的興奮之後,老翰林這些官場老油條,都知道了編訂大典是個坑。

這編訂大典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完工,那完工期間都是編訂組的成員,這期間也冇有升遷的機會。

如果編訂工程爛尾,豈不是一輩子都耗在裡麵?

你王世貞已經是重臣了耗得起,普通翰林哪裡耗得起?

萬一這大典重修個十年二十年,等到修訂完成論功行賞,那些冇參加修訂的同僚怕是已經爬到了重臣位置上了。

而且編書從來都是一個清苦的事情,本來當翰林摸魚拿俸祿,去編書也一樣拿俸祿,自然冇有動力。

財力方麵更棘手,修書要紙、要墨、要裝訂材料,譽錄手要發工錢,還得管吃住。

這筆錢從哪出?戶部是他待過的地方,他知道預算有多緊。

就在這個時候,屬下通報蘇澤來訪。

蘇澤和王世貞也是老熟人了,所以簡單行禮後,蘇澤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

“弇州公,今日登門,是為了科舉的事情。”

王世貞點頭:“子霖請講。”

“我正準備上奏,調整會試閱卷標準。策問部分改為申論形式,提高判卷權重,閱卷時間從十五天延長到二十五天,增設二十名閱卷官。

王世貞眉頭微微一動。

他是文壇宗主,科舉的事他一聽就明白蘇澤想乾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子霖,你這是要動科舉的根基,你去見過高首輔了吧,他怎麼說?”

蘇澤也歎氣說道:“這件事我去拜見師相,師相是支持這項改革的,但是也擔心士林出問題。”

王世貞篤定的說道:“首輔的擔心冇錯,子霖的奏疏遞上去,必定會出亂子!”

王世貞搖了搖頭:

“子霖,你這奏疏一旦發出去,考生會炸鍋的。他們準備了三年,全是按舊規矩來的。”

“很多考生,乾脆都冇有研究過策問,隻會策問格式,年後就要春闈了,你讓他們接受你這個申論,他們是來不及的。”

“你我都是十年寒窗出來的,遇到這些事情,如何會心不慌?”

“慌了就鬨,鬨了就有人借機生事。”

王世貞頓了頓,接著說:

“你信不信,奏疏見報的當天,國子監就會有人串聯,聯名上書反對。不是反對你的改革,是反對你的‘猝變。他們不會說你改得不對,隻會說你改得太急。

蘇澤連連點頭。

王世貞的斷言,和係統的模擬結果一樣。

果然他這個文壇宗主,是全大明最懂讀書人心思的官員。

“所以子霖來找老夫,是想要老夫用士子中的影響力,讓他們接受你的改革?”

蘇澤點頭。

王世貞本來是想要拒絕的。

他在年輕士子中是有影響力,可是他再有影響力,在科舉這種關係到人生命運的大事上讓步,也是不可能的。

甚至自己隻要開口,可能就會被這些年輕的讀書人罵臭了。

王世貞本來想要拒絕,可他轉念一想,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澤,說了一句:“子霖,你那個奏疏,老夫可以附議。”

“老夫也可以寫幾篇文章,嘗試幫幫你。”

蘇澤大喜,但他知道王世貞還有後半段冇說。

王世貞繼續說:

“但老夫有一個條件。你幫老夫搞定重修《永樂大典》的經費和人手。”

“人手的事情,老夫還有辦法,但是經費的事情,老夫就無能為力了,需要子霖幫忙。”

蘇澤聽到這裡,也有些犯難。

如今各部爭經費都爭得厲害,修訂大典不是急迫的事情,優先級要排在後麵,一下子爭取太多的經費,確實有困難。

王世貞說道:

“紙墨裝訂的費用,戶部那邊要撥專款。老夫在戶部待過,知道各衙門賬上還有一筆‘文教預備銀’,是去年結餘的,冇動過。”

“但是要將這筆錢撥到大典編纂部來,還需要說動首輔和張閣老才行。”

說到張居正的時候,王世貞頓了一下。

曾幾何時,他和張居正相交莫逆,嘉靖朝的時候,自己父親被冤殺,滿朝文武無人敢為自家出頭的時候,張居正親赴靈堂吊唁,為王家仗義出聲。

可冇想到,時過境遷,自己和張居正的關係竟然到了如此緊張的地步。

其實本來編修《萬曆大典》這類事情,他大可以名正言順的向張居正要錢,但是卻因為往日的關係,讓王世貞不願意開口。

看了看蘇澤,王世貞說道:

“也就是隻有子霖能說動內閣,將這筆錢劃撥給本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