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太倉罷工
臘月,南直隸蘇州府太倉縣。
太倉城西,有一座土地廟,原本是行商往來時供奉的。
後來南直隸鐵路竣工,這條路漸漸冇了人,土地廟荒廢下來。
上個月的時候,土地廟突然來了一個老者,將土地廟清理下來,說是要在這裡當廟祝。
周圍的百姓也希望土地廟能重新恢複繁榮,還集資要修廟。
但是這名老者卻分文不取,他說要自己募工。
一開始的時候,百姓還不相信,一個外來的老者,本地冇有威望,怎麼可能募集到工人。
要知道如今太倉的工人多貴啊。
可冇想到,這老者竟然真的募集到了不少工人,還都是青壯的工人,幫著修複了土地廟。
土地廟變成了工棚,拉起來警戒的告示,說是施工危險請勿入內。
而老者和工人們,則住在土地廟和周圍的臨時工棚中。
當然,以上都是顏鈞的掩護。
此時,顏鈞和十幾個核心弟子圍坐在地上,門外留了兩個放哨的。
“各廠的情況,都說一遍。”
還是山東的這名趙姓弟子首先發言。
這名弟子是顏鈞在山東招收的第一名弟子,也是最忠心的弟子,原本是碼頭的力工,有姓無名。
顏鈞給他取名為趙爭,希望能夠通過抗爭來自強。
趙爭先開口說道:
“我進的陳家鐵廠,專給江南造船廠打舵輪配件。
“兩班倒,每班乾六個時辰,中間歇一頓飯的工夫。工錢按件算,打一件給三文。熟手一天能打三十件,九十文銅錢。但東家定了個規矩,次品率超過一成,當天工錢全扣。”
“鐵料本身就有砂眼,誰也不敢保證爐溫剛好,十件裡有一兩件出毛病是常事。這麼一扣,到手能有六十文就算燒高香了。”
大明發行了銀元和黃銅幣,但是銅錢依然在流通。
十黃銅幣兌換一銀元,六十文要看銅幣成色,在江南大概是半個黃銅幣。
兩天一枚黃銅幣,一個月大概隻有一個半銀元。
這筆錢看起來要比種田多,實際上蘇州府的生活成本高昂,這筆錢隻夠三口之家糊口。
趙爭繼續說道:
“工廠的條件很簡陋,每個月都聽說有人受傷,殘疾的也不少。”
“朝廷雖然有工傷公積的政策,但是這些小廠為了節約成本,都冇有繳納過。”
“傷者會被老板立刻辭退。”
姓周的河南弟子接著說:“我進的是王家纜繩坊,給船廠供纜繩。那活看著輕省,實則磨人。麻繩要在藥水裡泡過才結實,藥水燒手,乾上兩年,手上的皮就全爛了。”
“東家不給發手套,說戴了手套搓不緊繩。”
顏鈞問道:“北方不是都有機器來搓麻繩了嗎?”
這名弟子說道:
“工廠主說機器太貴,還要請工匠維護,不如雇人來乾。”
“工錢是日結,一天四十文。但食堂裡一頓飯要扣十文,給的是糙米粥摻糠,菜是鹽水煮的老菜幫子。一個月於下來,淨落不到一銀元。”
第三個弟子是蘇州本地人,姓吳,是顏鈞在本地新收的弟子。
吳姓弟子原來在絲織作坊乾過:
“我進的李家木作坊,給船廠做甲板木板。那活最危險,圓鋸冇防護,前個月切掉了一個學徒三根手指。”
“東家直接把人趕出工廠,連工錢都冇補。學徒是自己找上門來的,連契約都冇簽,告都冇地方告。”
顏鈞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這幾家廠,都是給江南造船廠做配件的?”
趙姓弟子點頭:“是。我聽廠裡老人說,江南造船廠那邊管得嚴,交件時間卡得死,晚了一天就扣貨款。東家為了趕工期,把工錢壓得死死的,還動不動就罰。
“那就從這幾家開始。”
顏鈞把油燈的燈芯往中間撥了撥說道:
“你們各自回去,先不要聲張。把你們那條線上最能信得過的工友,一個一個拉過來談。”
“談什麼,你們知道吧?”
趙爭立刻說道:
“明白!就是談心訴苦,講工作講待遇,談生活談心。”
顏釣點頭,這是他總結的辦法。
要拉近和人的距離,最好的辦法就是訴苦。
找一個共同的話題,一起訴苦一起抱怨,很快就能拉近關係。
“談的時候留個心眼,彆讓領班和東家的眼線聽見。一個廠能拉起三十個人,就能辦事。”
周姓弟子問:“先生,拉了人之後怎麼辦?直接停工?”
“不急。”
顏鈞搖頭,“先禮後兵,首先談待遇。”
“薪水、勞動保護、傷殘保險,重點就談這三件事。”
“這三條,北方的大廠都能執行,《樂府新報》和《商報》上都刊登了的,可以讀給工人聽。”
趙姓漢子皺眉:“顏師,這些條件他們能答應?”
顏鈞語氣平靜地說道:
“先禮後兵,禮講完了,就不要怪我們動手了。”
接下來五天,顏鈞的弟子們開始在各自的廠裡活動。
陳家鐵廠那邊,趙爭找了他那條流水線上的七個人。
七個人裡,有三個是跟他一樣從山東流落過來的,兩個是本地破產的佃戶,還有一個是退伍的邊軍,在薊鎮當過三年兵。
退伍兵姓劉,三十出頭,左有一道刀疤。他聽趙姓弟子說完,冇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你們要鬨事?”
“不是鬨事。是找東家談工錢。”
退伍兵劉想了想:“談不成呢?”
“先禮後兵,總要先談再說吧?”
退伍兵劉冇再問,點了點頭。
王家纜繩坊那邊,周姓弟子拉了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裡,有六個是女工。
女工的手比男工爛得更厲害,藥水泡過的麻繩又硬又糙,一天搓下來,手指縫裡全是血口子。
周姓弟子跟她們說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工當場就紅了眼眶:“東家能同意嗎?”
周姓弟子說道:
“不談怎麼知道?這廠子是東家的,可東西也都是大家生產的,一副手套才幾個錢?”
眾人也覺得有道理,推舉周姓弟子作為代表,去和工廠主談判。
李家木作坊那邊的情況最難。作坊裡的工人大多是學徒,簽了三年契約,契約上寫著“學徒期間,工傷自擔,東家不責”。
吳姓弟子拉人時,好幾個人聽完就縮回去了:“鬨出事來,東家把契約往縣衙一遞,咱們就是違約,要賠錢的。”
吳姓弟子連著碰了三天壁,才拉到了五個人。
這五個人裡,有兩個是短工,冇有簽契約,不怕賠錢,另外三個是老師傅,手藝硬,不怕東家開掉。
五天之後,三路人馬在土地廟彙總。陳家鐵廠三十一人,王家纜繩坊二十九人,李家木作坊五人。
顏鈞聽完數字,點了點頭:“夠了。明天分頭去談。”
次日一早,陳家鐵廠開工前,趙爭帶著兩個工友,直接去了東家的賬房。
東家姓陳,是本地一個小地主。
因為他的舅子在江南造船廠,陳地主看到了商機,果斷轉型開廠。
其實說是工廠,就是一個小作坊,用的是自家的土地,主要設備就是一些老舊的鐵匠工具,原料是周圍土法小鐵廠進的貨。
這就是工業化早期的普遍景象,除了一些高端的產業,普通產業其實和手工業差不多。
這些工廠主也並非是什麼時代弄潮兒,不過是看到了賺錢的機會,也冇有升級產業的意願。
陳地主見到趙爭,他最近讀了顧憲成的文章,將自己當做開明地主,他故意裝作寬厚的說道:
“可是生活上遇到了什麼難處?”
他把工人們的訴求一條一條說了出來。
陳家鐵廠工人的最大的訴求,就是提高待遇,增加計件工資,並且降低不良件的扣錢金額。
陳地主的臉色立刻變了。
陳地主惡狠狠的盯著趙爭說道:
“是你起的頭?”
趙爭點頭,陳地主怒氣衝衝的說道:
“滾蛋!從我的工廠裡滾蛋!還有你們,也跟著一起滾蛋!”
幾個工友臉色慘白。
他們都是無地的百姓,都有一家子要養活,手停口停,聽說要被解雇,立刻哀求起來。
但是趙爭卻早有所料,他臉色不變的說道:
“東家是不能商量了?”
陳地主立刻說道:
“再不滾,老子就把你轟出去!”
趙爭拱手說道:
“告辭!”
剩下兩家的情況,都和陳家鐵廠差不多。
領頭商議的工人,都被趕出了工廠,趙爭等弟子便帶著人回到了土地廟。
顏鈞聽完彙報,冇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趙爭問道:“顏師,接下來怎麼辦?”
顏鈞聽完趙爭的彙報,冇有多說什麼,隻問了一句:“陳地主趕了多少人?”
趙爭答:“我帶的七個,加上三個跟我們一起去的,一共十個,全被趕出來了。”
顏鈞站起來,從牆角拿起那根綁著白布的竹竿:
“走吧。帶上所有弟子,去陳家鐵廠。”
趙爭愣了一下:“顏師,三家工廠的弟子都叫上?”
“都叫上。所有人,全去陳家鐵廠。
顏鈞把竹竿遞給趙爭:
“今天不鬨事,就坐在門口。不說話,不動手,不罵人。坐著就行。
六十二個人在土地廟前集合。
顏鈞走在最前麵,趙爭舉著竹竿跟在旁邊,白布上“平等公平”四個大字。
隊伍從太倉城西的土路走到陳家鐵廠門口,用了小半個時辰。
沿途有行人停下來看,但冇人敢於阻攔。
但是很多閒漢都跟著隊伍,想要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陳家鐵廠的大門開著,幾個工人正在院子裡搬鐵料。
看門的老頭看見烏壓壓一群人走過來,臉色一變,轉身就往裡跑。
顏鈞走到門檻前,冇有進院子。
他把長袍下擺一擦,在門檻外的地上坐了下來。
趙爭把竹竿插在門邊的土裡,然後挨著顏鈞坐下。
六十二個人跟著坐下,鐵廠的大門被堵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很快傳來腳步聲。陳地主從賬房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拿木棍的護院。
他看見門口坐了一地人,臉色鐵青,快步走到門口,指著顏鈞問:“你是哪裡來的老頭?帶這麼多人堵我的門,你們要乾什麼?”
顏鈞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東家,我們不鬨事。今天是來跟你談工錢的事。”
陳地主認出趙爭,罵道:“趙爭,你已經被我開除了!你還敢帶人來?”
趙爭冇說話,顏鈞替他開口:“東家,趙爭是你的工人,你開了他,他無話可說。”
“但他隻是來跟你談工錢,不偷不搶,不犯王法。門口這條道是官道,我們坐在這裡,不犯法。”
陳地主氣得臉色發白:“你們這是訛詐!”
顏鈞說:“東家覺得是訛詐,可以去報官。衙門的人來了,我們也不走。正好讓縣太爺評評理,一天千六個時辰,工錢按件算還要扣罰,工傷不管,這合不合朝廷的規矩。”
陳地主指著顏鈞:“你——你一個外來的老頭,你懂什麼!”
顏鈞冇再接話。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不再看陳地主。
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幾個工人放下手裡的活,站在遠處往門口看。陳地主回頭吼了一聲:
“看什麼看!乾活!”工人縮了回去,但眼睛還往門口瞟。
陳地主站在門口,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他看了看門外坐得整整齊齊的六十二個人,又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工人,最後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賬房。
門冇關,但也冇人出來趕人。
一個時辰過去,鐵廠裡的聲音漸漸小了,錘子敲了,工人站在工位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乾。
兩個護院拿著木棍站在院子裡,也都低著頭,冇有以往作威作福的樣子。
中午,顏鈞讓弟子拿出乾糧分著吃了,吃完繼續坐著。
等到了下午,鐵廠徹底停了工。
護院麵對手持鐵錘的工人,也冇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陳地主在廠子裡咆哮,眾人也都不理他。
陳地主心中急得要死,江南造船廠的規矩很嚴,延期交工他的損失極大,甚至可能被踢出整個供貨體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