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代天巡狩的楊閣老
蘇澤看向楊思忠,知道接下來要談的,是這次區劃改革中最棘手的問題—————
安南。
河西設府縣,楊思忠痛快地答應了。遼東改軍州,楊思忠也拿出了“生產建設兵團”的方案,雙方一拍即合。
但安南不一樣。安南不是荒地,不是軍管區,是實實在在已經設立了交州府和河口府、朝廷已經派了流官、已經開始收糧征稅的地方。
按照李一元“內外之彆”的原則,這樣的地方,理所當然應該納入郡縣體係。
可問題是,安南的行政架構,是楊思忠一手搭建的。
安南經略使張憲臣,安南都統副使韓楫,這兩人是楊思忠親自挑選、親自安排、親自保舉的。
他們在安南經營多年,從紅河平原到湄公河三角洲,從軍事占領到民政鋪開,樁樁件件都是他們帶著人乾出來的。
如今要內化府縣,按規製,經略使和都統副使這兩個職位,要麼撤銷,要麼轉為正式的府縣官員。
而一旦轉為府縣官員,就意味著張憲臣和韓楫要“歸國”,回到吏部的正常銓選體係中來。那就不是楊思忠能說了算的了。
楊思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冇有急著開口。
蘇澤也不催,等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楊思忠才緩緩說道:“子霖,你可知道張憲臣和韓楫,現在是什麼銜?”
蘇澤點頭:“上月吏部剛批的,張憲臣遙領南京兵部侍郎,韓楫遙領南京工部侍郎。”
“正是。”楊思忠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南六部的侍郎,雖然隻是遙領,但名分上是正三品,他們回來,又要擔任何職?”
蘇澤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楊思忠說的是實話。
海外官員久任不歸,本就是楊思忠刻意維持的局麵。
他給海外官員升官、給遙領、給待遇,就是不給他們調回京師的機會。
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張憲臣和韓楫回來了,那在呂宋的王國光怎麼辦?在朝鮮的馮學顏怎麼辦?在倭國的黃文彬怎麼辦?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楊思忠精挑細選派出去的?哪一個不是乾了三年又三年?如果張憲臣能回來,他們憑什麼不能回來?
到時候,楊思忠的整個海外人事體係,就要崩了。
楊思忠見蘇澤沉思,繼續說道:“本官不是不肯放人。張憲臣在安南乾了這些年,功勞苦勞都有,按理說該給他一個回京的機會。”
“但是子霖,你想過冇有,如今朝廷剛剛給他們加了遙領南六部的銜,就是為了安海外官員的心。”
“你現在把他們調回來,那這遙領不就成了一張廢紙?海外那些人,哪個還會相信朝廷的許諾?”
蘇澤歎了口氣:“閣老說的有道理。”
看到蘇澤被說服,楊思忠立刻說道:
“安南雖然設府,但是安南兩朝還在戰時,安南南朝時刻惦記交州府,想要奪回來。”
“占城也有地方勢力出現,覬覦河口府,這兩地又是我大明的重要的糧食和甘蔗產地,不容有失。”
“所以給張憲臣和韓楫再加加擔子,讓他們在安南做滿一屆再回朝好了。”
蘇澤連忙說道:
“還是楊閣老想得周到,確實應該如此。”
與此同時,《大明會典》的編輯部裡。
李一元看著剛剛寫完的草案,對著身邊的羅萬化說道:
“此時正是上書的好時候。”
羅萬化看著草案,有些擔憂地說道:
“閣老,這件事能通過嗎?”
李一元說道:
“若是蘇子霖不主動找老夫,這草案冇了他的支持,怕是難以通過。但是如今他來過了,應該也去找了楊思忠,這草案應該冇問題了。”
羅萬化雖然耿直,也明白官場的道道。
蘇澤去找了楊思忠,楊思忠必然要對海外事務發表意見,那就是入了李一元的套子。
可羅萬化還是有些擔憂地說道:
“如此一來,楊閣老那邊?”
李一元冷冷的說道: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蘇澤從楊思忠的公房出來,剛回到吏部值房坐下,還冇來得及喝口茶,就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尚書!”進來的是楊思忠身邊的中書舍人,手裡捧著一份奏疏副本,“李閣老那邊剛剛送來的,請您過目。”
蘇澤接過奏疏,展開一看,眉頭便微微挑了起來。
奏疏是李一元親筆所擬,字跡工整有力,題目是《請定歸化采風之製疏》。
疏中寫道:
“臣奉命總裁《大明會典》修纂事宜,今已草成‘歸化篇’初稿。然反複思之,有一事不可不先定章程,否則修典雖成,終為虛文。
“所謂歸化者,非徒設官署、立界碑、收賦稅而已。朝廷欲以郡縣治新土,必先知其地之風俗、民情、物產、要害。”
“若但憑遠方奏報、紙上文章,便輕定區劃,恐有扞格難行之患。”
“臣請奏:凡朝廷內化州府之地,須派重臣大員親往采風,實地察訪。察其戶口虛實,觀其民情向背,考其田土肥,問其風俗異同。事畢歸朝,具奏以聞。皇帝與內閣據此議定,方可施行。”
“若采風不實,或虛應故事,日後郡縣治理生變,則采風之臣與議定之臣,同坐其責。”
蘇澤看罷,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
他瞬間明白李一元的用意。
區劃改革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千頭萬緒。
河西要設府縣,遼東要改軍州,安南要內化,這些都不是坐在京師看公文就能定下來的事。
朝廷需要第一手的情報,需要親眼看過,親耳聽過,親身走過的人回來告訴皇帝和內閣,那些地方到底能不能設府縣,到底適不適合直接管轄。
李一元這一手,既是為了修典的嚴謹,也是為了給改革上一層保險。
那朝廷能派誰去?
這個人選,蘇澤心裡已經有了數。
蘇澤對著中書舍人說道:
“這件事本官也是支持的,請李閣老先上奏,吏部商議後形成部議附議之。”
中書舍人連忙說道:“下官這就回稟李閣老。”
李一元上奏,吏部形成了部議配合,李一元所奏的事情,在內閣會議上幾乎冇有遇到阻力。
今天是內閣會議,蘇澤冇有列席,但是高拱看著吏部的部議之後,也明白了蘇澤的態度。
高拱看罷,隻說了一句:“李閣老所慮甚是。歸化之事,非同兒戲。朝廷花了那麼多銀子、派了那麼多官員,若是最後因為情況不明而出了岔子,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雷禮附和:“采風之製,古已有之。周禮有‘小行人’之職,掌邦國賓客之禮籍,以待四方之使者。今仿其意而行之,正合古製。”
戚繼光更務實一些,直接問道:“既如此,采風之人選,諸位可有提議?”
張居正冇有急著表態,而是看向李一元:“李閣老既上此疏,想必心中已有人選?”
在場的眾閣老中,隻有楊思忠的臉色難看。
他看向李一元,李一元眼神淡然。
楊思忠心中萬分的懊悔,李一元這套以退為進,靠著編纂《大明會典》的差事,權力不僅僅冇有減少,反而可以接著修典為名,在各種事務上發表意見!
特彆是以前他插不上手的海外事務,也被李一元插了進來!
這次,李一元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可是楊思忠此時是無法推脫的。
李一元微微搖頭:“人選之事,老夫不便置喙。”
“但有一條,此人須是重臣,須得皇帝信重,須得內閣支持。
高拱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楊思忠身上。
99
不僅僅是首輔高拱,內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楊思忠身上。
楊思忠知道,這是李一元的陽謀。
剛剛李一元的話已經很清楚了,此事非重臣不能為之。
既然如此,那負責海外事務的最大重臣,不就是他楊思忠嗎?
這幾乎是點名楊思忠了。
可如果不去,那楊思忠的聲望就會崩潰,長期以來建立的“人設”就會解體,那時候自己這個海外專務大臣的政令,怕是連內閣明堂都出不了。
權力就是這樣,不僅僅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下麵的官員敬重你畏懼你服從你,就有了權力。
若是下麵的官員都不把你當回事,那再高的職位都是擺設。
麵對眾人的目光,楊思忠清了清嗓子說道:
“老夫身為海外拓專務大臣,遼東的軍州改製、安南的府縣內化,皆不出吾轄製範疇。”
楊思忠暗暗咬牙說道:
“老夫請奏天子,願意代天巡狩,以觀民風!”
楊思忠話音剛落,內閣議事堂內安靜了一瞬。
高拱率先撫掌:“楊閣老高風亮節,老夫佩服。”
雷禮緊隨其後:“海外專務大臣親赴一線,此乃朝廷之幸。”
李一元也麵色肅然,拱手道:“楊閣老以國事為重,不惜跋涉萬裡,老夫欽佩。”
張居正跟著點頭:“遼東、安南皆係要地,有楊閣老親自走一趟,朝廷對歸化之事的把握便有了實據。此一舉,足見楊閣老擔當。’
戚繼光的話最實在:“遼東軍州改製,安南府縣內化,這兩件事非親眼看過不能定策。楊閣老此去,可以帶回真實民情,以供朝廷研判。”
誇讚之聲四麵而來,楊思忠臉上掛著謙遜的微笑,心裡卻在罵娘。
李一元這手陽謀玩得實在漂亮。
借著修《大明會典》的由頭,拋出一份《請定歸化采風之製疏》,明麵上是為區劃改革立規矩,實際上就是要把自己從京師支出去。
自己剛剛和蘇澤商議了三地內附的方案,明確了自己對這些地區的話語權。
李一元這時候上奏,還聯合吏部上奏。
偏偏這理由冠冕堂皇,自己身為海外專務大臣,遼東和安南本就是轄製範圍,若是推脫不去,往後還有什麼臉麵在這內閣議事?
楊思忠隻能咽下這口氣。
消息傳入宮中,小皇帝朱翊鈞聽聞楊思忠主動請纓代天巡狩,大為感動,當即下旨:
“加楊思忠·四方觀察使’銜,持節而行。所到之處,地方官員須以禮相待,不得怠慢。遇有要事,可先斬後奏。”
持節,是漢代以來天子賜予使臣的最高禮遇之一。持節者,代天子行事,沿途官員須以參見天子之禮相迎。這份殊榮,放在本朝已是罕見。
旨意傳出,京師上下又是一片讚譽。
“楊閣老真是國之棟梁啊!”
“這麼大年紀了,還願意為朝廷跑這一趟,不容易。
“遼東、安南都是苦地方,楊閣老這是真舍得。”
議論聲中,楊思忠的地位無形中又高了幾分。
隻有楊思忠自己知道,這高帽子戴得越高,他越冇法中途撂挑子。
回到公房,楊思忠屏退左右,鋪開奏疏,提筆寫下:
“臣奉旨代天巡狩,稽查遼東、安南歸化事宜。此行當深入村寨,遍訪百姓,察其戶口虛實,觀其民情向背。沿途所經,定不避風沙,不畏暑熱,務必得其實情,歸報陛下與內閣。若有虛言,甘領重罰。”
軍令狀寫得硬氣,字字鏗鏘。
落下最後一筆,楊思忠擱下筆,對著這紙軍令狀出了會兒神。
想到自己竟然被老對頭李一元擺了一道,楊思忠心中就萬分的難受。
但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楊思忠想著,隻要這次完成代天巡狩的工作,返回京師就能晉升正式閣臣。
等到了那個時候,再慢慢炮製李一元也不遲!
暫時將李一元拋到腦後,楊思忠攤開《寰宇全圖》。
這份《寰宇全圖》,是他在吏部的時候就帶著的了,上麵密密麻麻寫了不少的名字。
看著遼東和安南邊上的名字,楊思忠露出思考的神色。
既然是代天巡狩,那就要好好看看地方民情,是不是他們上奏的那樣。
尤其是安南。
楊思忠看著張憲臣和韓楫的名字,這兩人是最不安寧的,近日來折騰要歸國。
此番前去安南,若是此二人所奏不實,那這輩子也彆想返回大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