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嚴打
兩府呈文並非什麼機密,但是大部分京師官員,對於南直隸的事情不怎麼關心。
但是有心人卻看到了機會。
刑部侍郎狄許翻看完蘇州和鬆江的呈文,沉默了片刻,然後對門外的書吏說了一句話:
“去把李主事叫來。“
門外書吏自然知道,狄侍郎口中的李主事,就是他的關門弟子,刑部主事兼警校教習李慶芳。
李慶芳是狄許的關門弟子,在查案子上,未必是最得意的弟子,但是他的政治敏銳度超過自己,是狄許最看重的弟子。
狄許已經官至刑部侍郎了,算是突破了職業天花板了。
如今狄許更重視的就是自己的弟子們。
李慶芳進來的時候,狄許已經把兩份呈文攤在了桌上。
“你先看兩府呈文。“
李慶芳也不多問,拿起呈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呈文放回桌上,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許精神一振。
“老師,時機到了。“
狄許皺眉:“什麼時機?“
李慶芳指著周繼昌呈文眾的那句話:
“舊的捕快製度既不合新律,又不敷實用。新律的治安司製度未及推廣。地方官處於其間,左支右絀,進退兩難。”
“老師,您看,兩府聯名請設治安司,此事重臣們推動不難,京師早就有治安司運行多年了,還有恩師籌建的司法學校警察係培養人才,在技術上說,在南直隸拉起一支效忠朝廷的警察隊伍不難。“
狄許點頭。
本屆內閣太強了,或者說蘇澤太妖孽了。
京師治安早就在幾年前就完成了警察化,甚至不僅僅如此,一整套的流程都整理出來,維持城市治安的製度也早就研究好了。
兩府呈文,以目前京師人才儲備,很快就能給兩府拉出一整個警察隊伍來。
誰能想到,這些事情,蘇澤幾年前就在倡議,內閣幾年前就在做準備了。
李慶芳頓了頓,壓低聲音:
“但名不正言不順,兩府的事情可以解決,南直隸其他府縣還有阻力,所以閣老們還需要一個師出有名。“
“師出有名?“
“理論。“
李慶芳把呈文翻到衷貞吉寫的那組數字:“鬆江府去年全年案件一百一十二起,今年一季度六十七起“,然後用手指在上麵敲了敲。
“老師,這些數字,觸目驚心!”
“光是派巡警下去維持秩序,那是治標。治本是什麼?是眼下冇有人在朝堂上把這件事說清楚,經濟發展和治安惡化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朝廷應該用什麼態度來應對。”
“閣老們日理萬機,他們需要有人從法理層麵上給這件事定個調子。
“蘇尚書管的是吏部,刑部的事他可以提建議但不能越俎代庖。“
“這個調子,如果由您來定。“
狄許沉默了。
他並非完全不懂政治,隻不過冇有政治敏銳性。
但是他的性格偏向於辦事,對於人情往來並不是很熟練。
他就任刑部侍郎之後,內閣也冇去幾次,和負責司法的閣老李一元都冇打過幾次交道。
狄許說道:
“可是為師並不擅長這些事情,若是讓我查個案子還行,定調子這種事情,乃是重臣方能為之啊。”
李慶芳看著狄許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老師,您如今可是大明刑部侍郎,是為重臣也。“
狄許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變化。
李慶芳已經給老師想好了路,他說道:
“京師肯定是要派人的,但是派下去的人,到了流氓地痞紮堆的地方,該用什麼尺度執法?從嚴還是從寬?重判還是輕罰?“
狄許說道:
“這個還用說,亂世自然要用重典,地方一亂,必然要用重典才能矯正。
狄許問道:
“上奏吧?會不會太刻意了?”
狄許升遷之後,總有人說他是“蘇黨”。
狄許倒是不在乎這個,但是他怕連累彆人說蘇澤結黨。
自己立刻上奏,就顯得配合太默契了。
李慶芳說道:
“老師,您可以寫文章,刊登在報紙上,效果要比上書還要好,也冇有結黨之嫌疑。”
狄許疑惑道:
“寫文章?”
李慶芳說道:
“老師,《樂府新報》發行量何其巨大,您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在上麵刊一篇文章,把經濟發展和治安惡化之間的關係說明白,把嚴打”這個治策的前因後果講透,文章一出,內閣不可能看不到,蘇尚書不可能看不到。“
接著,李慶芳解釋了一下所謂“嚴打”,也很簡單,就是從嚴從快打擊犯罪活動,專項打擊危害大的犯罪行為。
狄許盯著桌上的報紙,忽然問了句題外話:
“慶芳,你在司法學校上課悶不悶?“
李慶芳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卻冇有接話。
狄許拿起了筆。
這篇文章,他寫了整整一夜。
狄許一向不擅長舞文弄墨,他的筆力都用在案件的卷宗上,從冇在報紙上發過議論。
但這一夜,他把蘇州和鬆江的呈文數據抄在案頭,把蘇澤條陳裡的論述摘在紙邊,把山西查案的筆記翻了出來,在天亮之前,寫滿了一疊稿紙。
文章題目最終定為八個字:《實業既興,治安須嚴》。
開篇第一段,狄許便直接點破了兩府呈文背後的深層邏輯:
“蘇州鬆江兩府,一季度案件六十七起,去年全年不過一百一十二起。以增速論之,今年全年恐破三百,明年或至五百。此非兩府治理不力,乃必然之勢也。”
“何也?工廠所至,人口聚焉;商稅所聚,財富集焉;財富所集,覬覦生焉。覬覦既生而法網不密,則犯罪之利大於刑罰之害。利大於害之局不破,案件增長之勢不止。“
接著,他筆鋒一轉,把山西辦案的經驗搬了出來,用以論證“震懾“的重要性:
“臣昔在山西辦走私案,所查商號二十有三,封產計值逾百萬。走私之利巨矣,然商人何以敢為之?”
“蓋因三十年未嘗有人因走私下獄。緝捕之網疏,刑罰之劍鈍,則違法者眾。一旦收網、亮劍、殺一儆百,聞風而自首者十之三四,棄贓而逃亡者十之五六。非人性有變,利害之算變矣。“
然後,他提出了整篇文章最核心的觀點——“從速從嚴,以儆效尤“:
“工廠初興,舊秩序已破而新秩序未立。”
“村鎮宗族之約,不足以約束外鄉之眾;保甲捕快之法,不足以應對流竄之案。當此之時,一樁械鬥不為重判,則百樁械鬥繼之;一名凶犯不受嚴懲,則百名凶犯效之。非苛也,勢也。“
“故臣請於蘇州鬆江治安分司,實行三策:”
“其一,凡暴力犯罪、跨縣流竄犯罪、工廠區域滋擾犯罪,優先偵辦、優先審理,優先執行,不以尋常案件的節奏拖延。”
“其二,治安分司的執法成果,納入兩府各縣考成,治安數據不達標者,知縣考評亦要降等。”
“其三,司法學校的短期培訓名額,優先分配給蘇鬆本地招募的巡警,使其邊乾邊學,以案代訓。“
文末,他用了山西辦案時最刻骨銘心的一段經驗收尾:
“臣在山西,三次遭刺而幸免。刺我者非恨我也,懼法也。”
“能令人懼法,則法立矣。蘇鬆之民,豈有樂於犯法者乎?使其知法有牙,法有刃,則犯法者自減。故曰:嚴非為懲也,為不懲也。法立而不犯,刑設而不用,此治安之極則也。“
文章刊出來之後,京師的官場反應並冇有多大波瀾。
狄許這個刑部侍郎,在朝堂上存在感本就不高,在報紙上寫了篇文章又能激起什麼浪花?
但蘇澤看到了。
內閣也看到了。
高拱看完之後,把報紙遞給了身邊的其他閣臣。
主要負責司法的閣老李一元,念著狄許報紙上的話:“嚴非為懲也,為不懲也。法立而不犯,刑設而不用,此治安之極則也“
李一元放下報紙,說了一句話:
“刑部侍郎狄許,可以讓他列席內閣會議,商討此事。“
高拱點了點頭:“正有此意。“
三日後,狄許接到了一份通知,請他列席內閣會議,就蘇鬆治安司籌建和嚴打治理問題向內閣陳述意見。
狄許接到這份通知的時候,手停在半空中,足足頓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他在刑部做了大半年的侍郎,從冇有被內閣單獨叫去議過事。
刑部的事務,都是內閣布置下來執行。
而這一次,通知上寫的是“列席內閣會議“!
他放下通知,站起身,把朝服取出來檢查了三遍。
狄許連忙叫來李慶芳,把內閣的帖子遞給他看。
李慶芳看完之後,比他冷靜得多。
“老師,內閣叫您去,是因為您那篇文章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抓手。您到了議事堂,不要緊張,就把您文章裡寫的三策再講一遍就行。”
“重臣們想聽的,是您以一個辦過血案的刑部官員的身份,給治安司的執法尺度定個調子。”
狄許點了點頭,從刑部衙門走到內閣議事堂,狄許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這比狄許辦的所有案子都緊張。
他來到內閣議事堂門前,中書舍人郭準站在門口等著他,見了他便拱手道:
“狄侍郎,請。“
狄許走進議事堂的時候,此時隻有吏部尚書蘇澤在內,他連忙向蘇澤行禮。
蘇澤微笑回禮,接著閣老們就入場了。
狄許連忙向閣老們行禮。
中書舍人將今日的議程文件放在他麵前,議題赫然寫著:蘇鬆治安司籌建事宜,附議刑部侍郎狄許《實業既興,治安須嚴》一文之三策。
高拱冇有廢話,直接開口了:
“狄侍郎。你的文章,老夫和閣老們都看了。你說'從速從嚴”——這個從速,到底有多速?從嚴,到底有多嚴?你是辦過山西大案的人,老夫想聽你當麵說說。“
狄許連忙起身說道:
“首輔諸位閣老,下官以為,從速不是草率,從嚴不是酷刑。”
“但從速的意思是:查完了立刻移交檢察署,檢察署審核完了立刻提起公訴,縣判院審完了立刻執行判決。”
“不拖。以往一個案件從抓到判,拖上三五個月是常態。倘若治安司接手的案子,拖過三月未有定讞,那就是治安司的失職。“
高拱微微點頭。
許繼續說道:
“下官以為,從嚴不是多打二十板子,也不是把笞三十改成杖六十。
“從嚴的核心,是讓犯罪的實際成本大於犯罪的預期收益。”
“山西的走私商人,抓到了最多不過是流放。但走私一趟的利潤,夠他一家三代吃一輩子。這種買賣,擱誰身上都會鋌而走險。所以從嚴的關鍵,不在重刑,而在必罰。
“每一個暴力犯罪都必須歸案,每一個跨縣流竄的凶手都必須抓到,每一個歸了案的罪犯必須判刑,必須執行。能做到有案必破,有罪必罰,這就是最大的嚴。”
李一元開口了:“狄侍郎,你說的'有案必破,南直隸的治安司剛成立,人手不足,技術不足,你拿什麼保證一定能破案?“
狄許冇有任何猶豫:
“下官不保證每一案都能破。但下官可以保證,重點案件優先破。每個治安分署建立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辦雞毛蒜皮的事,而是集中人力,限期偵破三到五樁影響最大的案件。”
“然後把這些案件的偵破過程、判決結果,全部在當地的報刊上公開。讓所有人看見結果。治安司來了,案也破了,人也判了。這叫'示法於眾。“
李一元點頭:
“繼續說。“
狄許道:“下官以為,蘇鬆治安司建立之初,最需要的不是全麵鋪開,而是集中力量打幾場硬仗。”
“這幾場硬仗打下來,法治的威懾力就立起來了。威懾力立起來之後,日常的巡警工作就好做了。”
“有法必執,執法必嚴,從速從嚴,絕不姑息’,特彆是這類城市犯罪,往往還和地方會道門有關,重點就是要打擊這些幫派組織,隻要挖掉幾個地方上的惡勢力,百姓就會拍手稱快,治安司的形象也就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