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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張居正的敬意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蘇澤想起了前世那場持續了幾十年的改革。

縣域競爭和小步快跑,是同一件事的兩麵。

小步快跑是方法,縣域競爭是結果。

蘇澤在給皇帝上課時講得很清楚:改革的需求由基層提出來,朝廷的態度不是下命令,而是支持和幫助。

先在一個小地方試,看效果如何,有效就推廣,無效就改方向,不會把整個大明押在一個不確定的方案上。

就算蘇澤是穿越者,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改革細節。

況且很多改革,也都要對應的曆史契機,生搬硬套也有可能失敗。

比如河頭莊的改革,村公所自主報批工業用地,縣衙核準,戶部備案。哪個村改得好,哪個村增收快,效果一目了然。

孫文啟他們在村裡搞水利合作社,村民按工分入股,範寬去看了,說這是熱錢下鄉的好路子。

一個村子跑通了,其他村子自然會跟著學,不需要朝廷下發文件。

蘇澤就算是穿越者,他也不是麵麵俱到的,他更不可能將精力放在瑣碎的事情上。

所以要深入改革,需要自上而下,將官員也拉入改革中。

所以改革考核製度,是必然的事情。

張居正準備調整了對基層的考核,將經濟發展納入重點,發展就成了地方官府最重要的政績指標。

有了這個指標,縣作為大明最基層的政權組織,就會從保守守舊轉變為最具改革精神的組織。

知縣們發現,與其在田賦上摳那點老錢,不如想辦法招商引資,開辦工廠,發展商業。

商稅是田稅的幾倍甚至十幾倍,而且增長空間巨大。

最好的例子就是房山縣了,房山縣的琉璃窯廠被盤活之後,縣裡有了錢,修了路,蓋了學堂,知縣林秉正,如今官至中書門下五房禮房副主司了。

後幾任房山知縣,沿著林秉正的道路,曆年考核也都是優異,也都得到了晉升的機會。

這就是縣域競爭的本質。

不需要朝廷下命令,不需要禦史去督辦,利益驅動比任何行政指令都管用。

一個縣搞起來了,隔壁縣的知縣就會被本地的士紳和百姓逼著去學。你不學,你的縣就落後,你的政績就差,你升遷就慢。

這種壓力比上級下文還要直接,還要有效。

這一次京畿清丈田畝和工商業摸底調查完成後,接下來就是在京畿推廣經濟考核了。

不過這套“唯GDP考核”,也同樣有弊端。

蘇澤想起原時空的經驗。

經濟增長指標考核一旦落實,地方上就會衍生出各種應對手段。

數據摻水是基本功,厲害的可以把一個縣的GDP憑空翻一倍。

甚至造假都不是最嚴重的問題,盲目投資盲目上馬項目,重複建設經濟泡沫,這都是唯GDP考核種下的惡果。

不過蘇澤也有前世的經驗。

經濟指標考核,可以考察增量而非總量,要看地方產業發展的實際成效,而不是單個指標的得失。

還要根據經濟基礎、資源稟賦將府縣分成不同等級,富縣和窮不能用同一套標準。

表格上的數字可以造假,但稅關的貨物流通記錄造不了假,工人的工資發放記錄造不了假,工廠的用水用煤量也造不了假。

這些都是可以參照印證的。

這些問題都是小步快跑這套方法論的一部分。

改革的本質是不斷試錯和調整,發現問題就去解決,而不是因為有問題就停止改革。

原時空有句話叫發展中的問題要通過發展來解決,蘇澤深以為然。

數據造假說明考核體係需要完善,但不能因為有人造假就否定經濟指標考核本身。隻要方向是對的,辦法總比困難多。

蘇澤總結出一條經驗,改革的最大敵人從來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人性。

人性喜歡速成,喜歡一刀切,喜歡立竿見影,但改革偏偏冇有捷徑,隻能一步一步走。

容易改革的地方都已經改好了,剩下的總要觸犯一部分人的利益,改革已經進入更複雜的階段。

僅僅靠蘇澤和朝中這些支持新政的大臣是不夠的,最好的辦法是發動更多的人參與到這場改革中。

縣域競爭的本質,就是讓無數個基層官員和百姓成為改革的參與者,而不是被動的承受者。

比起以往的改革,自下而上的改革無疑是慢的。

但是這種方式雖然慢,但它更貼合實情,更不容易出現係統性崩潰。

隻要大明能在這條路上持續走下去,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那改革的動力就不會枯竭。

國防、外交、貨幣、漕運這些必須中央統一指揮的事,必須自上而下。但民生、經濟、基層治理這些事因地製宜的成分大,就適合自下而上。

兩者並行不悖,這才是大明改革的正確路徑。

次日清晨,張敬修收拾好行裝,來到父親書房正式辭行。

他已經得到了調令,以作戰司司副的身份,去濟州島,籌備第二艦隊的組建事宜。

之所以要去濟州島,是因為第一艦隊的駐錨地是在濟州島,為了儘快成軍,總參謀司的方案是,從第一艦隊中抽調三分之一的軍官和老水兵,再分彆擴充兩支艦隊。

張敬修作為作戰司司副,他要負責具體的艦隊拆分事項,況且拆分艦隊也不是簡單的分割,還要保證第一艦隊在拆分後保持戰鬥力,要知道在第一艦隊離開濟州港的時候,倭國的倭寇又蠢蠢欲動了。

和上次不一樣,軍令如山,今日張敬修就要出發。

等完成水師整編後,張敬修很有可能直接編入第二艦隊,前往滿剌加。

此去之後,父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再相見。

張居正坐在書案後,隻是示意他坐下。

他看了兒子一眼,緩緩開口:“你這一去,家中的事情不用擔心。第二艦隊的事,乃是朝廷重要的軍務,你到了濟州島,凡事多看多聽,少做決斷。”

“兒子明白。”

張居正頓了頓,又說:“昨日蘇子霖來吏部商議試點的事,為父正好在內閣和他碰了一麵。他提起一事,倒是讓為父想了很久。”

張敬修看著父親,等他繼續說。

張居正說:

“你可知道京畿前陣子推動的清丈田畝經濟摸底?”

張敬修也是高級武官了,自然知道這件事。

“可知道為父意圖?”

張敬修明白是父親在考較自己,他說道:

“父親是想要推動經濟考核,將官員考核與地方經濟發展聯係起來。”

在張敬修看來,這已經是無比宏大的改革目標了。

他自認為自己有幾分政治上的天分,但是父親設想的改革太大了,幾乎是重構了大明最基層的製度。

張居正說道:

“為父這點心思,蘇子霖大概早就猜到了。”

“不,不僅僅是猜到了,為父這項改革,不過是蘇澤更大改革計劃的一部分。”

聽到這裡,張敬修徹底驚了。

張居正說道:“河頭莊試點、工業用地轉化、村公所報批製度,這幾件事看似獨立,實則環環相扣。工業用地轉化給了基層報批權,村公所製度給了基層組織力,經濟考核給了地方官動力。三件事擰在一起,基層就有了自我

驅動的能力,不需要內閣一道一道下命令,自然會冒出來做事。”

張敬修聽出父親語氣中的深意。

他倒吸一口氣。

以利引導,這確實是蘇師的作風!

父親的改革,隻是蘇師改革的一部分?

張居正說道:“為父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算好了每一步。但結果擺在這裡,他的改革,每一步都留好了後手。”

“工業用地轉化的時候,為父覺得他是在給村公所鬆綁;經濟考核出台的時候,為父覺得他是在給地方官定標尺。”

“但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就知道他是在造一個自運轉的體係。”

他停了停,看向兒子:“為父以往做改革,都是遇到一個問題,想一個辦法去解決。一條鞭法有弊端,就補一條折中條例;丈田畝被敷衍,就加一條懲罰條款。這是見招拆招,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但蘇子霖不是這樣。他似乎早就知道答案在哪裡,然後繞著路走過去。他走的每一步,在當下看可能無關緊要,但等到幾步走完,回頭一看,路已經鋪好了。這種做事的方式,為父隻在古書中見過描述,如今算是親眼看到

了。

張敬修沉默了一會兒,說:“蘇師在講學的時候,也提過類似的話。他說改革不是去解決一個問題,而是搭建一套能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自我適應的係統。他說這叫·解題不如造題’。”

張居正微微一愣,隨即苦笑:

“解題不如造題.....這就是了。為父和高拱,都是在解題,各級官員貪腐了,我們想辦法整頓;財政吃緊了,我們想辦法開源。”

“每一件事都要親自去推,推不動就換一個方向再推。可蘇子霖不這麼做,他直接換了一套題目,讓所有人都跟著他的題目走。”

張敬修見到父親有些低落,連忙說道:

“爹,這朝中大部分官員,連題目是什麼看不清。”

張居正並冇有覺得安慰,顯然那些連題目都不知道的蠢蠹官員,根本不在他的眼中。

張居正說道:

“試點,改革考核方式,各縣為了政績,自然會追趕。”

張居正說道:“蘇子霖前幾日經筵,給陛下講了這件事,他叫‘小步快跑’。”

“他說改革不能貪大求全,要從小處著手,跑通了就推廣,跑不通就換方向,不能讓整個大明押在一個不確定的方案上。”

張敬修喃喃道:“小步快跑”,這確實是蘇師的風格。

他的改革,很多都從不起眼的小事開始,比如辦報,比如武監和水師學堂,然後慢慢就形成了一股勢,變成了改變大明的深刻改革。

張居正說道:“他這套辦法,看起來慢,實際上不慢。河頭莊才試點,就有另外十幾個鄉也提出了試點申請。”

“放到以前,朝廷要推一個政策下去,光發文、督促、檢查就得兩三年。”

“原因也很簡單,經濟發展是日後官吏考核的重點,為了前途當然要爭先恐後。”

張居正歎息道:“為父還在為經濟考核的改革沾沾自喜時,他已經把配套設施全都準備妥當了。”

張居正又說道:“曆朝曆代,做改革的官員常有,但多數是見招拆招。”

“真正能跳出眼前的困局,從結構上去布局的,才是極罕見的。”

“蘇子霖就是這樣的人。他似乎早就知道答案在哪裡,他隻管一步步把路走到那裡去。他做的每一件事,單獨拆開看都不算驚天動地,但連在一起,就是一套全新的格局。”

張敬修聽完,心中對父親的評價極為震動。

他深知父親平生極少服人,更少對人給出如此高的讚譽。

張居正說完,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你在濟州島做事,記住一條:不要想著一步到位。第二艦隊要建,先把碼頭修好,再把船塢搭起來,一步一步來。”

“大明如今在海上冇有緊迫的外患,朝廷對於第二艦隊的期待,也就是維持南洋海貿的平安,打擊海盜。”

“所以朝廷要的是穩,是用儘可能少的成本,擴編艦隊,並且總結擴編的經驗。”

“你蘇師的‘小步快跑’四字,用在哪裡都不錯。”

張敬修正色道:“兒子記住了。”

張居正擺了擺手:“去吧。到了濟州島,穩住局麵再說。有什麼拿不準的,寫信回來。

“蘇子霖也是你的老師,你以待他,他也有教導你的責任,若是有什麼事情,可以寫信請教他。”

張敬修愣了一下,其實以往他給蘇澤寫信請教問題,還是心中有愧疚感的,畢竟自己的父親就是張居正。

但是現在父親的意思,讓自己主動請教蘇師?

張敬修行了一禮,轉身出門,他要和同僚彙合,然後登上前往直沽的火車,乘坐通政司的快船前往濟州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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