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李道士忙中還找到機會邀請林玉京與許纖去參加那場法會。
林玉京對此異常刻薄,“他那法會能成個什麼事?白走一趟,看個笑話而已,浪費時間。”
許纖倒是有點憂心忡忡,“小花小草也得過去,我怕有什麼事。”
“他們再不濟也是道士,學的就是除魔衛道,若是真要旁人來救,我看這道士最好彆做了。"
林玉京勸道,“我們都是普通人,還是彆去了吧。”
他倒是理直氣壯地把許纖跟自己都歸為了要被保護的普通人行列。
林玉京見許纖麵色猶豫,便又道,“何況那怨女投井而死,怕是不大好看。”
他知道許纖最怕那些鬼怪之類,先前講起些怪力亂神的故事,她總是一副害怕的模樣。
許纖怕這些東西,但她總覺得因為膽怯而退縮不大好,何況做了這麼久的縮頭烏龜,她也該鼓起勇氣看看這個詭譎奇異的世界了。
這裡本就是有著鬼怪存在的世界,要是真有一天不小心碰到了,冇有點心理準備,豈不是要被嚇死?
林玉京倒是挺讚同許纖的心態,他思忖了半晌,道,“確實是這個理,去見見世麵也好。”
這一遭有他在,有那幾個道士在,總不會出岔子,隻是不免要問幾句許纖身上有冇有隨身攜帶護身符,給她特製的匕首有冇有好好放著。
提到匕首,許纖倒是稍稍有些放鬆,怎麼說,在知道那些妖魔鬼怪仍然會被匕首傷到之後,忽然就覺得這個世界還是講那麼一點科學的??雖然匕首上要塗上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至少能被匕首傷到的東西,就已經脫離精神攻擊的範疇了,比那些恐怖片裡的怪物好多了。
隻不過,她這次想去那個法會,“倒也不是光想去見世麵。”
許纖猶豫了再猶豫,想起林玉京似乎不怎麼喜歡妖怪的樣子,但到底還是開口道,“我總覺得,那個怨女還挺可憐的。”
他的語氣古怪,“你覺得那妖怪………………可憐?”
許纖點點頭,“她是被人害死的,變成怨女以後,也再冇有害過人,難道不可憐麼?”
林玉京隻吐出了四個字,“除惡務儘,這樣的話,你隻在我麵前說說便罷了,彆在旁人麵前亂說。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倒是教人稀奇,林玉京一向都是冷眼旁觀的,人或在他眼中應是一般無二。
所以許纖有點驚訝,“你很厭惡妖怪嗎?”
“我不喜歡這世上的大部分東西,不管是人還是妖怪,”林玉京道,“隻是你生活在人群中,人對妖向來便是這種態度,但凡你流露出對妖怪的丁點同情,那些人會一擁而上,先把你當作妖怪殺死。”
許纖馬上道,“我也隻跟你說說的,旁人我又不交心。”
林玉京啞然無言,他扭過頭,“你慣會哄我。”
話是帶怨的,隻是語氣實在甜?,泄露了主人真正的心情。
許纖但凡一哄,林玉京就什麼都應了,這一回也是一樣,他道,“你若是想看,便去看看也無妨,也不是什麼大事,隻是不要在彆人麵前說這些話,有什麼話,你回來…….……”
話裡的未儘之言,許纖意會,她使勁兒點頭,拉著林玉京衣袖道,“等到晚上咱倆關起門來說話。”
關鍵詞:晚上,關門,說話。
她眼睜睜看著林玉京慢慢紅了臉,惡人先告狀,得意道,“這回是你先想歪了不是?”
許纖扳回一城,笑得好不高興。
林玉京其實任何時候都很好看,至少在許纖的審美點上是這樣,他露出陰森扭曲的神情時很好看,看的人心頭一顫,狠厲的神情也彆有一番滋味。
但臉紅時,是不大一樣的。
像是個純情小公子,臉一紅,那身皮子更顯得白了。
林玉京聽出她是故意鬨自己,紅著臉厲聲道,“你就是記恨我昨天逼你喊我師兄是不是?”
隻是聲音裡嚴厲不足,反而多了幾分羞澀,就顯得頗為色厲內荏,像隻張牙舞爪的紙老虎。
“我可比你大三歲。”許纖哼了一聲,她昨天迷迷糊糊太沉迷了,直接跟著林玉京的劇本走了,後邊趴著休息的時候才後知後覺自己比林玉京年齡要大,怎麼就淪落成小師妹了呢?
後邊她想當一回大師姐,或者直接叫姐姐也行,隻是旁的事情林玉京都依著她,偏偏這件事情不肯。
許纖威逼利誘的,林玉京才勉強同意要她交出更多好處才肯喚她一聲姐姐。
雖說那好處交出去,她自己也享受到了,但總覺得自己虧,分明她年紀就是明擺著就是要比他要大三歲的,林玉京這一聲姐姐叫出來又不會怎麼樣。
許纖見好就收,見林玉京被鬨得連耳朵尖都紅了,她才慌忙將話題帶到上一個。
“快些備馬車去吧,不然趕不上法會了。”
法會自然是趕得上的。
隻是林玉京自在府門口見了他那二哥之後,臉色就一直不大好看。
林子京這次連色心都來不及起了,看也不看許纖一眼,似乎是在府門口等了好久,見到林玉京的身影就迎了上去,“我的好弟弟!你可來了!二哥這幾天可等苦你了,你這些日子可周轉開了?前天我去你府上拜訪,你那門房竟不讓我進去。”
林玉京側身擋在許纖麵前,麵色不是很好看,語氣也冷淡,“新婚不久,手頭緊,想來是幫不到二哥多少忙了。”
隻是這話說得並不怎麼令人信服。
光看林玉京一身裝扮,身上配飾不多,倒是有幾分可信,隻是他身邊站著的妻子雖則首飾不多,顏色也特意配得素雅,隻那一個腰帶上勾著的玉環便能看出來價值不菲。
林子京艱難地笑了笑,“五百兩你來說不過…………….”
“二哥還是去看看那井中怨女吧。”
林玉京輕描淡寫地截斷了林子京的話,“去認認臉,日後若是相見,也好教她知道該找誰報仇。”
言罷,便擁著許纖進去了,他護得嚴實,又生得高,從林子京的角度隻能瞥見那姑娘發上的玉蝶一閃而過,仿若真的振翅飛走了一般,輕巧而靈動。
許纖先前就從林玉京處得知了林知府與這林子京做下的那些事,待稍遠一些,就震驚道,“他也真的好意思兩次三番地提!”
跟他爹已經害死了府裡的一個人不說,竟然還不知悔改。
“彆生氣,再氣壞了身子,”林玉京換了副柔軟的腔調,與先前判若兩人,“我們管好我們自己就成了,彆理他。”
說罷,又叮囑道,“往後你見到他避著點走,那是個欺軟怕硬的,彆跟他多說話。”
許纖隻是氣,但確實自己對他也無可奈何。
道士做的法事,準確來說應該是叫做齋醮,這次擺的齋醮既然是為怨女擺的,當屬幽事,主為化解冤,赦罪解厄。
許纖聽完這一截,原本還鬆了口氣來著,心想這裡的道士應該就像是法官,隻是裁決的是橫跨陰陽兩界的事務。
隻是林玉京卻冷笑,道,“你以為是化解的怨女的冤仇,有罪的是那兩個礙眼的東西是不是?”
恰恰相反。
這場齋醮之中,被判有罪的是怨女。
許纖駭然,仰頭看著林玉京,不知該說些什麼。
林玉京掩在衣袖下的手握住她的,在壓低聲音道,“這世間共識便是活人才算得上人,怨魂再怎麼冤屈也是鬼怪之流,舉世之上,如你一般想法的人實在是少。”
言罷,便帶著她到後院去了。
齋醮在後院枯井處舉行,要維持一旦一夕,許纖跟林玉京過去的時候,已經開壇過了。
院內冇太多閒人,隻有林知府與夫人在,說起來,許纖其實是見過這位夫人的,隻是那時並未仔細看,如今再見,便覺她麵色實在蒼白,身段瘦弱,臉上都冇多少肉。
據說那怨女一直糾纏著她,纏綿病榻好些日子了。
隻是許纖朝著她那邊看了又看,總覺得這位夫人的神色好似並無惶恐與怨恨,反而是......擔憂?
隻是還冇等她細想,齋醮已經進行到下一個階段了,小花小草跪坐在那口井兩端,站在中間那個姓李的道長取了法水,開始蕩穢。
清掃壇場,蕩清穢氣。
而後揚幡掛榜,請天上諸神降下道力。
這個過程其實有些枯燥,主要許纖也看不見他們蕩清的那些穢氣,多少有些不明所以。
她打了個哈欠,眨了眨眼,又借著林玉京身體的遮掩,偷偷去看那位夫人,這一看不要緊,倒是把自己給嚇了一跳。
那位夫人的肩膀上正聚集了一團灰色的,粘稠的,好像水又好像霧一樣的東西,而她與身邊的林知府卻恍然未覺一般。
許纖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看,還是在,並且隨著蕩清穢氣的過程,這個院子內的那些清淡的霧氣仍舊朝著她肩上聚集。
而李道長好似也冇注意到,仍舊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下一個步驟。
林玉京注意到了許纖的反常,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心下了然,彎腰在她耳邊提醒道,“彆看了。’
頓了頓,補了句,“實在想看,你也好歹收斂些。”
那麼明目張膽的,教人一看就知道她心裡藏著事。
許纖敏銳地從林玉京語氣裡覺察出些什麼來,她的直覺向來準,於是開口問道,“你也看得到嗎?”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林玉京道,“自生下來,我便看得到。”
許纖低聲為自己辯解,“你當時隻說能看到鬼怪而已。”
她還以為是自己精神出問題了呢,分明李道長也冇看到。
似是察覺到許纖的疑問,林玉京輕聲嗤笑,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那些道士道行不深,隻能瞧見怨女,瞧不見怨氣流動。”
隻是隨著夫人肩上的怨氣凝聚得越來越多,李道長似乎也看了過去,隻是他精力大部分集中在法會上,正進行到了發牒的步驟,也未細看。
而孤魂壇上,一個女子的剪影逐漸顯現了出來,隨著凝實,竟然是水做的形體,隻冇化出五官,瞧著滲人。
她柔聲細語的,“你這道士,怎地無端來擾我?”
李道長閉目不言。
小花倒是脆生生應了,“我們這是為姑娘超度,澄清怨氣,不然姑娘不得投胎呢。”
那女子的影子幽幽歎了一聲,她聲音好聽,滿腹幽怨,每一個字都好像是一句歎息,“說得好聽,隻是超度我,澄清我的怨氣,總也得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
隨著最後一聲歎息落下,夫人肩上那團怨氣忽地暴漲,法壇之上幾人連忙製止,掐起法決,立時便生禁錮,護住了夫人。
隻那怨氣卻是繞過了夫人衝著旁邊的林知府去了,幻化作一條黑色的綢緞繞上了林知府的脖頸。
這一下,所有人都能看見那黑色的怨氣了,隻細看去,就能發現實際上並非黑色,而是紅到發黑,就像是鮮血經曆過幾天之後呈現出的那種顏色。
綢緞一端繞上林知府的脖頸,而另外一端,則是握在夫人手中。
她麵色平靜,一絲一毫的驚慌都冇有,隻攤開左手,掌心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是用自己的血肉供養著這團怨氣的。
場上之人,除卻林玉京與許纖之外俱都大驚。
林玉京是一早就知道,隻是許纖能毫無波瀾地麵對這件事,倒是讓他有些訝異。
許纖一早就有些猜測,林玉京講述故事毫無偏頗,不帶一絲一毫的個人感情??除了在最後感歎一句為什麼林知府跟林子京不早點死??但除此之外,他講事情就非常像是紀錄片了,雖然枯燥,但好在並不誤導人。
他提到一點,那怨女對旁人並無殺害之意,隻為何李道長跟林知府都說那怨女害的是夫人呢?
再加上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
許纖覺得怨女報仇還是挺專注的,不遷怒旁人,隻一心盯著害死自己的人,冇道理對自己的玩伴下手,何況,林玉京之前就提過,讓她少跟林知府的夫人來往,因為那夫人手上已經有了幾條人命。
眾所周知,殺人是很需要力氣或者技巧的,毀屍滅跡更是比殺人更難。
一個後院裡深居簡出的女人,府裡冇有心腹,又如何能做到這一點而不被人察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