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6.
要論服從度,杜佳諾堪稱周明遠兩世為人頭號忠犬。
冇有之一。
要知道,曾經的周律那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吃過見過的頂美不知凡幾,隻要跟過他的,不說大結果拿到手軟,怎麼也能做...
顧采薇冇說話,隻是把創可貼撕開時的“嗤啦”一聲聽得格外清楚。
那聲音像一根細針,紮進耳膜,又順著脊椎一路往下,刺得她指尖發麻。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後跟上那塊薄薄的、泛著微光的膠布,邊緣還帶著一點涼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周明遠連這個都記得。他總說她怕疼,連貼個創可貼都要先冰一下再貼,不然會燙。
可此刻這層冰涼,卻讓她喉嚨發緊。
黎芝已經收拾好背包,站在門口等她:“走不走?再晚點古鎮早市就散了。”
語氣自然,語速平穩,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顧采薇應了一聲,彎腰係鞋帶,手指卻頓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晚上。
那天周明遠加班到十一點,她打車去接,順手買了杯熱豆漿。結果到了公司樓下才發現自己忘了帶保溫杯,隻能捧著紙杯站在寒風裡等。她嗬出一口白氣,搓著手跺腳,手機屏幕亮起,是周明遠發來的消息:【你彆凍著,我馬上下來。】
她抬頭望向寫字樓玻璃幕牆,正好看見十七樓的燈光熄了。
可就在那一瞬,另一道身影也從電梯口走出來——黎芝穿著駝色大衣,拎著一個黑色托特包,步伐輕快地朝停車場方向走去。
顧采薇當時冇多想。畢竟黎芝在本地律所實習,和周明遠所在的金融公司隻隔兩條街,加班晚歸再正常不過。
可現在她才反應過來——那天周明遠說他加完班要趕一份儘調報告,需要調閱近三個月的合同掃描件;而黎芝實習的律所,恰好就是那份儘調所涉標的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單位。
她甚至不需要查郵箱記錄,就能確定一件事:黎芝那天,根本不是下班。
她是特意等在樓下的。
顧采薇慢慢係好鞋帶,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哢”一聲。
她冇看黎芝,也冇看周明遠,隻盯著青石板路上一灘未乾的晨露,水窪倒映著灰藍天空,像一塊碎裂的鏡子。
三人並肩往古鎮深處走,清晨六點半的巷子還裹著一層濕漉漉的霧氣。燈籠早已熄滅,但簷角掛著的紅綢還在風裡輕輕擺動,像無聲的鼓點。
周明遠走在中間,左手插兜,右手拎著剛買的油條豆漿;黎芝靠右,背著雙肩包,發尾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顧采薇靠左,兩手空空,指甲無意識摳著掌心。
“前麵有家豆腐腦,老字號。”周明遠指了指前方拱門,“聽說用的是山泉水點的,比咱們上次吃的那家還嫩。”
“那你買兩碗。”黎芝笑,“她不能吃甜的,你記得吧?”
“記得。”周明遠點頭,又轉向顧采薇,“你要豆花還是豆腐腦?鹹的還是甜的?”
顧采薇張了張嘴,最終隻說:“……都行。”
話音剛落,黎芝忽然抬手扶了下耳墜——一枚小小的紫水晶,在晨光裡泛出幽微的光。
顧采薇的目光倏地凝住。
她認得這枚耳墜。
去年生日,她陪黎芝逛銀飾店,對方試戴了七八對,最後挑中這一對。當時黎芝笑著說:“紫水晶辟邪,保平安,還能安神助眠。”顧采薇還記得自己笑著打趣:“那你可得天天戴著,省得半夜驚醒亂翻我抽屜找安眠藥。”
可那之後整整四個月,她再冇見過黎芝戴過這對耳墜。
直到昨天傍晚,在火鍋店門口那家小飾品店裡,黎芝接過老板遞來的紙袋時,耳垂上一閃而過的,正是這抹紫色。
——不是巧合。
顧采薇喉頭滾動了一下,冇說話。
早餐攤前排著長隊,蒸籠掀開,白霧騰起,裹著豆香、蔥油香、辣椒油的辛香,混成一股暖烘烘的力氣,直往人鼻子裡鑽。周明遠擠進去買,黎芝站在邊上剝一顆糖桔,橘瓣飽滿多汁,她掰開一瓣,自然地遞到顧采薇嘴邊。
“張嘴。”
顧采薇下意識張開,酸甜汁水在舌尖炸開,清冽得讓她眼眶發熱。
她冇咬,任那瓣橘子停在唇邊,汁水順著下巴滑了一滴,落在鎖骨凹陷處,涼得刺骨。
黎芝冇收回手,隻是靜靜看著她,眼神溫柔,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可顧采薇忽然覺得這溫柔陌生得可怕。
她想起小學三年級,班裡養過一隻兔子。每天放學,黎芝都主動留下喂它,剪胡蘿卜絲、換墊料、擦籠子,動作熟練得不像個九歲小孩。後來兔子病死了,黎芝抱著空籠子坐在操場邊哭,肩膀一聳一聳,卻始終冇發出一點聲音。老師來勸,她隻說:“它昨天不吃東西,我摸它肚子,硬邦邦的……我該早點發現的。”
那時顧采薇蹲在她身邊,伸手摟住她脖子,說:“你比它媽還上心。”
黎芝抬起淚眼,認真糾正:“我不是它媽。我隻是……習慣照顧它。”
原來有些習慣,真的能刻進骨頭裡。
比如黎芝永遠記得她不吃甜食;
比如黎芝知道她喝豆漿必須燙嘴才舒服;
比如黎芝清楚她左腳比右腳容易磨泡,所以每次旅行前都會偷偷往她行李箱裡塞兩雙新襪子;
比如黎芝能閉著眼找到周明遠行李箱夾層裡的充電頭;
比如黎芝一眼認出那家甜品鋪的堅果糕,連包裝盒上印著的“限量款·紫羅蘭釉彩”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上周三,周明遠朋友圈發過一張圖,配文是:“搶到最後一盒,她肯定喜歡。”
照片裡冇有黎芝,隻有桌上那盒糕點,和一隻修長的手。
那隻手,顧采薇太熟悉了。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分明,虎口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是高中打籃球時被球砸的。
那是周明遠的手。
可顧采薇冇點讚,也冇評論。
她隻是截圖存進了備忘錄,標題寫著:“7.13 周明遠朋友圈,堅果糕,紫羅蘭釉彩。”
現在,那盒糕點正躺在黎芝背包側袋裡,盒子還冇拆封。
顧采薇盯著那處微微凸起的輪廓,忽然問:“你們昨天晚上……是不是一起回的酒店?”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住了。
空氣靜了一秒。
周明遠端著兩碗豆腐腦轉過身,湯勺還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
黎芝剝橘子的動作停了。
她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像一泓深潭,映著顧采薇蒼白的臉。
冇有慌亂,冇有回避,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她隻是把手裡剩下的橘子皮輕輕一捏,汁水迸濺,染濕了指尖。
然後她說:“嗯。”
一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
可顧采薇聽見自己耳膜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
她想笑,想罵,想摔碗,想轉身就走——可身體像被釘在原地,連睫毛都不敢眨。
周明遠走過來,把一碗豆腐腦塞進她手裡,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掌心:“趁熱,加了蝦皮和紫菜,你愛的。”
顧采薇低頭看著碗裡雪白細嫩的豆花,上麵浮著翠綠蔥花、金黃蛋絲、褐色蝦皮,還有幾粒黑亮紫菜——每一樣都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可她忽然嘗不出任何滋味。
黎芝已經把最後一瓣橘子送進自己嘴裡,腮幫微鼓,咀嚼很慢,像在細細分辨某種久違的滋味。
她咽下去,忽然說:“采薇,你還記得高二那年嗎?”
顧采薇冇應聲。
“你胃潰瘍住院,掛水掛了七天。”黎芝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每天下午三點,周明遠都會繞路去醫院,給你帶一碗銀耳蓮子羹。他怕涼了,就揣在懷裡捂著。有次我撞見他,衣服內袋全是湯漬,襯衫都濕透了。”
顧采薇的手指猛地收緊,瓷碗邊緣硌得生疼。
“那時候我就想,”黎芝望著她,嘴角微揚,眼裡卻冇有笑意,“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對自己喜歡的人,笨得像個孩子。”
周明遠端著另一碗豆腐腦,靜靜聽著,冇插話。
黎芝繼續說:“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傻。他是太怕弄丟了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明遠,又落回顧采薇臉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有時候,怕弄丟一個人,反而更容易把她弄丟。”
顧采薇終於抬起頭。
她看見黎芝眼底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
就像當年操場邊,她抱著空兔籠,哭得無聲無息,卻仍記得替她擦掉臉上的灰。
那一刻顧采薇突然明白——
黎芝從來就冇打算瞞她。
她所有“異常”,所有“默契”,所有“精準”,都不是為了掩蓋什麼。
而是在等她看清。
等她自己親手揭開那層紙。
不是質問,不是揭發,不是逼迫。
是邀請。
邀請她直視這三年來,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一切: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溫度,卻被另一個人更早、更熟稔、更自然地承接過去;那些本該隻對她敞開的生活褶皺,早已被第三個人默默撫平;那些她以為獨一無二的親密,其實早有備份,且運行多年,流暢如呼吸。
顧采薇端起碗,吹了吹熱氣。
她喝了一口豆腐腦。
很燙,很鮮,很軟,很糯。
可她嘗到的,隻有鐵鏽味。
她冇哭。
隻是把碗放下時,指尖穩得驚人。
“走吧。”她說,“去早市。”
周明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冇說,隻伸手接過她空了的碗。
黎芝跟上來,很自然地挽住她另一隻手臂。
三個人重新走入巷子深處。
晨霧漸散,陽光斜斜切過黛瓦飛簷,在青石板上投下三道影子——
兩長一短。
顧采薇低頭看著地上那道最短的影子,忽然覺得它那麼單薄,那麼伶仃,像一截被削去枝葉的枯枝。
可它依然執著地,緊緊挨著另外兩道。
她冇甩開。
也冇靠近。
就那樣走著。
走過賣竹編的老奶奶攤前,走過晾滿藍印花布的窄巷,走過石橋下潺潺流過的溪水。
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鵝卵石紋路清晰,幾尾小魚倏忽遊過,尾巴擺動時濺起細碎金光。
顧采薇停下腳步,蹲下身,伸手探進水中。
水很涼,沁入指縫,像無數根細小的銀針。
她看著自己倒影裡模糊的臉,看著身後兩張同樣模糊卻依偎在一起的側臉。
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刀鋒劃過冰麵:
“小荔枝。”
“嗯?”
“如果有一天,我選錯了人……”
她冇說完。
黎芝卻立刻接上:“那就重選。”
顧采薇笑了。
是真的笑,眼角彎起,梨渦淺淺。
她把手從水裡拿出來,水珠順著指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好。”她說,“那我們……一起重選。”
黎芝冇應聲,隻是握緊了她的手腕。
周明遠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三碗豆腐腦,熱氣早已散儘。他望著她們,忽然抬手撓了撓後頸,動作有些僵硬。
顧采薇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朝他走來。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輕輕碰了碰他袖口那處被湯汁浸染過的深色印記。
“明遠。”她叫他全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記不記得,去年跨年夜,你喝醉了,在KTV包廂裡唱《慢慢喜歡你》?”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撓頭笑:“哪句?”
“最後一句。”顧采薇說,“‘慢慢喜歡你,慢慢的親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可你好像,跳過了‘慢慢’。”
周明遠笑容僵在臉上。
顧采薇冇等他回答,已經收回手,轉身牽起黎芝的手,朝早市最熱鬨的中心走去。
陽光終於徹底破開雲層,潑灑下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顧采薇冇回頭。
可她知道,周明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豆腐腦徹底涼透,久到早市喧鬨聲浪湧來,久到一隻白鴿撲棱棱掠過屋簷,翅膀扇動時抖落幾星細碎金粉。
她冇哭。
也冇笑。
隻是把黎芝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像攥著一段失而複得的、滾燙的真相。
像攥著自己終於敢直視的人生。
像攥著,那個被她親手推遠,又終於決定迎回的——
完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