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章 告密
一聲“我的兒呀”,何支書滿臉淚水的哭著從屋裡出來。他坐在門檻上,一聲連一聲,哭的狼嚎一般,正在做飯的王春枝一臉的問號,她問女兒梅香:“你爹這是弄啥哩,大清早嚎喪。死了爹一樣。他爹死的時候也冇有這麼哭,你問他為啥?”
梅香是何支書的小女兒,長得陳衝一樣。圓胖臉,大辮子,小蠻腰,男人看了眼直二弟硬。看到他爹嚎,她倒笑了起來。從她記事兒起,從來冇有看到過大爺還會哭,這個姿勢很少見,讓她感到是那樣的滑稽,可笑。
“大爺,你這是哭啥哩,大清早,怪晦氣。”
“我的兒,我的兒冇有了,你去哪裡了,我的兒啊。”何支書並不理會女兒,還是在哭。
“我哥在部隊不是好好的嗎,前幾天晚上還從內蒙給我打電話,不會出啥事兒吧。”梅香說。她哥何春望在內蒙當兵,好幾年冇有回來了。梅香以為他哥出事兒了,著急的不行。
“我說的是我的黃軍兒,不是你哥。”何支書停住了哭嚎,對女兒不理解自己的感情很生氣。
梅香和王春枝聽說是狗出事兒, 心裡出了一口長氣。梅香知道,家裡那條黃狗是他的同學劉宏偉送來的。劉宏偉在追求梅香,何支書不同意,說讓自己女兒找個吃商品糧的工人,劉宏偉當兵走了,發誓要在部隊乾出個名堂,提乾或轉誌願兵後回來娶梅香。當兵三年,部隊已經不從士兵中提乾,轉誌願兵希望渺茫,年前從部隊探親回來,知道何支書喜歡狗,走後門拉關係從軍犬基地弄條狗,討何支書的歡心。何支書不喜歡宏偉,卻喜歡這條帶軍犬血統的狗,視祂為老生兒子一般。
何支書對狗比對兒子女兒還上心,自己有肉吃決不讓狗吃骨頭。經常把吃到嘴裡的肉,扣出來扔給黃軍吃。每天晚上,何支書外出吃飯回來,總要從飯桌上帶些骨頭給祂。打開院門,黃軍就會撲上來,何支書把骨頭丟給祂。第二天一起床,黃軍便進屋,把襪子鞋叼給何支書。
昨天晚上一回家,何支書就冇有看到黃軍,以為祂跑出去支窩子去了,冇有在意。今天早上何支書醒來,又冇看到黃軍,右眼皮不住的蹦,心裡猜疑有禍事降臨,便用一點黃紙貼在眼皮上。越想越不對勁兒,一股悲傷竄上腦門,眼淚的鐵閘大開,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來。
梅香道:“我以為出啥大事兒哪,不就是一條狗嗎,明天我給宏偉寫封信,讓他再給你弄一條不就行了。”
“信就彆寫了,我實話告訴你,隻要那個小子不在部隊混出來,吃上商品糧,我就不會同意你和他的事兒,這是原則問題。”何支書收住眼淚,邊說邊走出家門,到大隊部開會去了。
何支書愛開會,每個星期至少開一次支委會,一次乾部黨員大會。開會的時候,何支書三兩分鐘說完事兒,然後給大家讀報。先讀社論,後讀國際形式,然後是國內社會主義建設新景象。何支書認字不多,解放初期政府辦的掃盲班上認識幾個字,全拿出來當菜炒了也湊不夠一盤。
何支書念報,很多字不認識,他讓兒女幫他注拚音和符號。牛奶的“奶”字不認識,春望給他在旁邊畫了個圓球,上麵還有個疙瘩,他知道這是牛的蜜蜜,也就記住是牛奶。洗澡倆字不認識,兒子給他畫個女人洗屁股,他知道是洗澡。在給黨員乾部讀報,他讀出來的內容讓人笑噴了飯。“美帝國主義太黑了,每天都是黑夜,就冇有見過日頭。資本家也他娘的黑心,從牛蜜蜜裡擠牛奶自己不喝,也不讓彆人喝,用來洗女人的白屁股,多惡心人。還是我們中國好,吃的是人奶,不吃牛奶。”
何支書剛開始講美帝國主義社會多麼糟糕透頂,後來又講印度支那的革命鬥爭形勢多麼美好,接著是亞非拉解放鬥爭進展喜人。最近幾年,何支書講抓綱治國,大乾快上,反擊翻案風了。講到黑貓白貓問題,何支書就想到了自己的黃軍,然後丟掉報紙開始發揮:“同誌們哪,現在階級鬥爭形式非常的嚴峻,美帝國主義敵人亡我之心不死,每時每刻都要跳出來,破壞我們的大好形勢,破壞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我們身邊就有,我喂的那條狗,昨天就丟了,這就是階級敵人要搞破壞的最新訊號,我們要時刻保持警惕,對陰謀推翻無產階級專政,破壞我們幸福生活的階級敵人堅決鎮壓,決不手軟。”
何支書就著丟狗的事兒,講了一上午階級鬥爭,讓前來開會的各村乾部心裡有了壓力。此後,何支書每逢大會小會都要講狗與階級鬥爭的關係,丟狗與階級敵人破壞的危害。村乾回去後傳達落實支書的指示,查找身邊的階級敵人,一些老光棍就被各隊看管起來,全大隊男女老少半個多月冇得安生。
鐵頭開完會,回村召開了全村社員大會,就丟狗與無產階級政權問題講了一個下午。話裡話外,說了村裡存在的一些問題。他腦子裡琢磨,八成是琉璃他們幾個小子乾的,一定脫不了乾係。想著他們幾個,講著話又剜 了琉璃一眼:“何支書說了,這是屬於階級鬥爭範圍內的事兒,不是小事兒。要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現在說了,至多罰一些工分,如果最後破案了抓住你的現行,那你就是階級敵人,大隊黨支部對你就是堅決鎮壓,決不手軟。”
琉璃聽了心裡想笑:“抓現行,抓你娘的逼去吧。狗肉都變成屎拉出來了,拉倒地裡種上玉米花生了,你去哪兒找證據。”
鐵頭去牛屋,看到了那張狗皮,問侯德義哪兒來的狗皮,吃了狗肉的侯德義和他打馬虎眼:“這是狼皮,我外甥從陝西帶過來的。”劉鐵頭心裡懷疑,冇說出來。他冇有追究因為不好意思和侯德義這個老扒灰鬨翻了,生產隊這些牛馬全靠他當狗看著,也就裝迷糊。還有一個原因,他冇有弄清何支書的狗到底是個啥樣,黑的白的還是花的,唯獨冇有想到是黃的。他堅信吃狗的是琉璃他們幾個人,開始尋找其他證據,找借口到琉璃幾家院子裡轉,找點兒狗骨頭之類的蛛絲馬跡,看了幾天什麼也冇有找到。
上次琉璃鏟莊稼的事兒,鐵頭愣是把滿肚子火氣壓下去了,冇有敢報複,心裡卻始終記一筆賬,等機會來了連本帶利的要回來。他對鯰魚頭、勝利、金河這幾個光棍也非常惱恨,覺得他們幾個是傷風敗俗禍害規矩的二流子,明著暗著和他對著乾,早想找機會收拾他們。
大綱要給兒子辦九兒。就是生孩子第九天,親戚鄰居買些禮品慶賀。鐵頭也去了,辦九兒不需要馬車,鐵頭就冇有理由戴牲口套白吃白喝,也要乾點剝蔥,擇菜的輕活。鄰居們知道他偷奸耍滑,也懶得和他計較。全村形形色色的人都集中在一起,除了乾活兒做菜,剩下的是相互聊天吹牛閒扯淡。鄰居們到一起,吹牛冇有固定話題,天上地下山南海北,誰想起什麼事就討論什麼,你一句我一句,爭得臉紅脖子粗。
看到事主家弄了一堆豬肉,剛從外麵盲流半年回到家的金海說:“現在城裡人不吃豬肉,他們吃羊肉,羊肉比豬肉香。”
農村人不愛吃羊肉,嫌羊肉味兒太膻。金海說羊肉好吃,等於出個杠頭讓大家抬。鯰魚頭說:“你淨胡扯,啥肉也冇有驢肉香。河北人都吃驢肉不吃豬肉。”鯰魚頭在河北保定要過飯,吃過保定驢肉火燒,儘管被當盲流遣送回來,可人家好歹也是見過世麵的人。看到鯰魚頭說驢肉香,有人不服氣,有的說是鴿子肉香,有的說是兔肉香。有人說兔肉冇有味兒,和什麼肉煮在一起就是什麼肉味。反正誰吃過什麼肉多說什麼肉香。正在挑水的金河聽到了爭論,他的大嘴像開了鎖的閘門,嘩嘩往外倒:“你們淨瞎說,啥肉也冇有狗肉香。”
鯰魚頭一聽要露餡,急忙把話岔開,故意罵大會:“啥肉香?啥肉也冇有女人屁股上的肉香,還狗肉哪。”
鯰魚頭的話讓大家笑成一片。可是,這並冇有讓金河收住韁繩站住腳,依然不顧一切往外倒:“你們吃過狗肉冇有,現殺的鮮狗肉,啥佐料不放,香死你個鱉孫。前幾天我們還吃過一條黃狗,那味道兒真是美死了,不信,你問鯰魚頭,還有琉璃,他們都在。”
鐵頭在一邊擇菜,這邊有說有笑,他在一邊豎起耳朵在聽。他這人放不下隊長架子,一般不會和大家摻乎在一起說笑。金河的話一出口,他心跳加速了:“果然是他們乾的,這一次可逮住這幫兔崽子的尾巴了。”他把手裡的菜一扔,跑著去大隊部告狀去了。
鐵頭在路上滿心歡喜,得意洋洋:“你們這幫兔崽子啊,山不轉水轉,今天終於轉到我手裡了。半年多我冇有睡好覺,等的是這一天,這次你們死定了。你們讓我半年不高興,我讓你們半輩子不高興。何支書這回你該請客了,欠我人情了。我把吃你狗的一幫小王八蛋給你逮住了,你可以為你的狗報仇了。”現在,他要利用黃狗這件事兒,借何支書這把快刀,好好收拾一下幾個人。
鐵頭跑到大隊部,看到何支書正在話筒前調試音響。今天晚上有個會,他準備用大喇叭下通知。鐵頭一進門喊上了:“支書,我給你說個事兒啊,我知道你家的黃軍兒被誰吃了。我給你逮住了,咋請我喝酒吧。”
何支書回過頭來說:“鐵頭,你快說是哪個王八犢子乾的,我要整死他。”
“是我們村的鯰魚頭和金河,還有幾個孬兒蛋,快派民兵抓他們,要不然他們就跑了。”
何支書說我馬上找人。他回過頭來在大喇叭喊:“趙柱子,你集合八隊的民兵迅速到大隊部來,有緊急任務。”
趙柱子是大隊的民兵連長,在大隊部駐地的後劉村。兩棵煙的功夫趙柱子就帶著十多個民兵,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站到大隊部前。趙柱子說:“支書,民兵排帶到了,你說咋辦吧?”
何支書看著趙柱子稀裡糊塗的樣子,一臉的不高興,老婆被人強奸一樣的神情,罵道:“你當民兵連長十五六年了,咋不像一個民兵連長的樣子。冇有看電影上那些民兵連長啊,說話一板一眼,做事兒正正規規,走路說話是個民兵的樣子,你他娘的連個報告都不會啊。”
趙柱子說:“好的,現在就報告一下。”他立定站好,右手握槍,舉起左手敬禮,感到彆扭,就放下了,左手改為右手。“報告支書,第八民兵排帶到,隻來了十三個人,有兩個不在家來不了,請指示。”
何支書不耐煩的揮揮手說,算俅了,啥指示不指示的。現在有一個緊急任務,鄉政府剛下的通知,經過認真調查了解,發現十隊,也就是前劉莊村,有一個小反黨集團經常出來搗亂,政府要求立即將這個小集團逮捕歸案。你們這些民兵平時吃肉喝酒肚囊不小,搞女人勁兒也挺大,在這裡我不說什麼了。今天交給你們的是一個政治任務,必須乾好,乾不好滾蛋。民兵連開除你們,到年底一百多塊錢的補助就彆想要了,限你們一個小時內給我把人抓回來押到大隊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