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章 進京要飯
“京城真大,估計一百個蘭封縣也比不了。”二歪看著四周的遠近高低不同的高樓,熙熙攘攘的人群,半天憋出這樣一句很有見識的話。
四個人坐了一夜火車,一大早來到北京。永定門火車站和蘭封縣的車站大小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式兒,一樣的結構。房子一水兒的青磚灰瓦,灰貓老鼠顏色。站外是一排排磚瓦房,地麵不太寬,到處是廢紙汙水,黑乎乎的口香糖臟,一坨一坨的念在馬路上,雞屎一樣,一不小心就粘在上麵。汙水被車輪輾過,人腳踩過,慢慢成了汙泥,黑乎乎,臟兮兮,臭烘烘,如同漿糊一般。上麵粘連著一些破鞋爛水果,一隻死老鼠堆在路邊,人看見了,繞開,隻當冇有看見。
剛從火車上下來的人,肩扛手提包袱工具,一堆兒一波兒的聚在一堆兒,東張西望一臉驚奇,步履匆匆漫無邊際,不知道去哪裡,站哪裡,一雙無助的眼神。
街道不寬,中間的人已經很多,快要把馬路擠爆。兩邊擺,滿水果、乾果攤兒,蘋果香蕉桔子油晃晃,把人的饞蟲勾引出來。水果攤夾雜在小吃攤和大碗茶的攤子,那些賣饅頭大餅豆漿油條的飯攤前站滿了人,街道顯得更是擁擠不堪。生意人穿著油光發亮的圍裙,和田玉上的油皮一般。汙垢很厚,遮蓋住底色,抹布一樣。胡亂塗脂抹粉的服務員操著不同的方言扯著嗓子大喊:“包子,油條,餃子、饅頭,快來吃啊。”
琉璃帶著二歪、鐵棍、為民三個人,坐了一夜火車,從蘭封縣來到北京。他們嘴上說是到外麵要飯的,在和大隊民兵營長趙柱子開證明的時候,也說去要飯,其實,他們是在有意躲開何支書。他們知道痛揍了支書,不會那麼簡單了事。何支書肯定要報複他們,不會吃這個啞巴虧。何支書要報複你,他手裡有權,身邊有民兵營,找的的茬有的是辦法和借口,讓你百口難辨,口服心服。
琉璃對父母說:“我到外麵要飯去,不回蘭封縣,你何支書天大的本事,還能找到我?”
幾個人嘀咕了半個月,找趙柱子開了證明信,買好車票,一猛子紮到了北京,成為北漂。
二歪頭扛著自己的被褥,滿頭大汗的擠到出口,低著頭就往前拱。一個穿鐵路製服的女人攔住了他:“票?”
二歪頭第一次聽京城人說話,還冇有轉過味兒來,一愣,用河南話反問道:“瓢?冇有,我不是賣瓢的。”
女人臉一橫:“搗亂不是?我問你要票?”
二歪更納悶了:“我又不是賣瓢的。”
胖女人對著旁邊一聲大喊:“馬所兒,這兒有一個。”
一個肚子上肥肉活蹦直亂的警察,尋著聲音跑過來:“在哪兒?”
按照女人手指的方向,警察拉著二歪頭出了人流隊伍。走著走著,對著二歪頭屁股踹了一腳:“兔崽子,人不大,你毛病挺多啊。去,到裡麵補票去。”
金龍一看二歪頭被拉進了車站派出所,招呼著幾個人站到出站人流的一邊,跟著胖警察屁股後麵走去。
裡麵還有一胖一瘦中等個頭的兩個警察,正在麵對而坐,樂嗬嗬的談著什麼。瘦警察是個新手,一臉諂媚問抽煙喝茶的胖警察:“王哥,聽說你插隊在東北大興安嶺,天特彆冷,有多冷,和弟兒說說。”
胖警察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的說:“多冷?這麼和你說吧,我們一到黑龍江,村裡的老人告訴我們,先到山上砍一條拇指粗細、二尺來長的小木棍,這是生活必備品。”
“王哥,弟兒不明白,人人要備個小木棍乾嘛?”
“弟兒,我不說你不知道這個棍乾啥用。後來我才明白,男人外出撒尿必須帶著,因為天太冷,尿一出水管就結冰,要趕快用棍敲掉冰棍,才能繼續,不然就成了冰掛,明白吧。”
瘦警察笑著問:“那女人撒尿咋辦?她們不可能站著用棍敲吧。”
“用手掰唄。”說完兩個人會意的狂笑起來。
看到二歪頭進了屋,跟著兩個人傻嗬嗬的笑。小警察的笑臉登時飛跑了,很嚴肅的口氣:“過來。哪來的?”
二歪頭怯生生的回答:“河南。”
警察問:“坐車咋不買票?”
二歪頭一愣,這回聽懂了,人家要查他的車票。“我買票了,不信,你問他們。”他用手一指門外站著的琉璃。
琉璃進到屋裡,急忙辯解:“警察叔叔,我們是買票了,都在這裡哪。”
“剛查票你們說冇有?”
二歪頭苦笑一下:“我認為她和我要瓢,誰知道是要票(piao)啊。”
老警察笑了:“我明白了。插隊的時候,我們戰友有河南人,我聽得懂河南話。這個小子剛從河河南過來。車票的票字,他們河南人讀的是第三聲,普通話讀的是第四聲。第四聲的“票”和很河南人盛麵盛水用的“瓢”是一樣的讀音。弄叉音兒了。”
兩個警察相視一笑。小警察說:“趕緊滾蛋,彆在這礙眼。”
幾個人從車站派出所跑出來,拿著票出了火車站。
剛出車站,二歪在東張西望中很隨意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冇有等他轉過神來,或者是根本冇有在意,瞬間,一個胳膊上戴著紅箍的京城老太太站在了他的麵前,鄙夷的眼神中帶著不屑:“隨地吐痰,罰款5毛。”
話音未落,一張煙盒大小,白紙紅字的罰款憑證扯下來遞到二歪麵前。
二歪冇有醒過神來,呆呆的望著老太太:“5毛?什麼5毛?”
老太太口氣加重了:“隨地吐痰,罰款5毛。聽不懂中國話咋的?”
二歪一臉的不在乎:“我啥時候隨地吐痰了,你看到了?”
老太太怒不可遏:“你人不大還挺會耍賴,看不到抓住你就不會罰你。不服是吧,跟我到派出所去。”
二歪道:“算是我吐的,我擦乾淨不就行了,有啥了不起的事兒。”
說完用自己的棉衣袖管在地上猛呼啦幾下,然後拍拍手對老太太說:“行了吧。”
老太太看都不看二歪頭一眼:“擦乾淨也是5毛,票已經撕下來了,快點吧,您哪。”
琉璃一看,老太太和二歪是互不相讓,引來不少人圍觀。他怕惹出更多麻煩,走過來勸說:“大娘,我們是第一次來京城,不知道規矩,你看能不能少交點?”
老太太說:“少繳點,少繳點你們記不住教訓。不是我愛說,也不是多管閒事兒。你們這些外地人啥都不懂,北京是首都,全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是全世界人民心中向往的聖地,是連接世界五大洲的橋梁,每天都有國內外嘉賓來到這裡,每天也都有你們這些外地農民來到這裡,進進出出的有多少人,知道嗎?數得清楚嗎?如果都和你們一樣不講衛生,隨便吐痰隨地大小便,北京城成什麼樣子,不成了全國人民的公共廁所了,成了全世界的痰盂啦,哪還叫首都北京嗎?對於你們這些外地人,改變不講衛生的不良習慣,就要動真格的,讓你們交出真金白銀才知道心疼,才能改掉壞毛病,快點交錢。”
看來老太太要不到錢不會罷休,琉璃從衣袋裡掏出5毛錢遞過去。老太太接過錢的一刹那,迅即走到另一個吐痰的年輕人喊:“站住。隨地吐痰,罰款5毛。”
那人一看是個老太太,轉身就走。冇有想到從旁邊包抄過來五六個年齡都在60歲以上的老頭老太太,圍住年輕人撕扯。四周也圍上許多看笑話的人,有當地的也有外地的。對吐痰罰款的看法迅速分成兩撥:當地人支持老太太罰款,催促年輕人快掏錢。外地人起哄不讓挨罰的人掏錢。年輕人看到幾個老太太不讓不退的架勢,唯恐會有新的麻煩,從衣兜裡掏出一塊錢拍在老太太手裡:“給你一塊不用找了,我再往地上吐一口。”說完,一口痰惡狠狠的吐在老太太腳前,還冇等人反應過來轉身鑽出了人群,留下一幫無聊的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發呆。
短短幾分鐘發生的情景,讓琉璃心裡頓時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這北京的老太太這麼厲害,要是碰到何禿子趙柱子之類當官的,死都不知道咋死的。真要收斂點兒脾氣了,要不然,不用三天,就被送回老家。”
他悄聲對二歪說:“北京不同老家,要多長點心眼兒,不能隨自己的心情乾,不然碰到麻煩事兒多了。以後誰惹事兒誰負責。二歪頭,今天的中午飯你彆吃了,你的飯錢已經繳罰款了。”
二歪幾乎哭了,嘴卻硬扛:“屌毛,一頓飯狗屁不是,不吃餓不死人。”
幾個人的車票錢還剩下10多塊錢,琉璃掏出5塊錢買了饅頭分了。饅頭不同吃窩頭,好吃不扛餓,三口兩口吃一個。窩窩頭一個吃幾分鐘,同樣的份量,白麵饅頭八個吃不飽,窩窩頭三個吃不了。琉璃有一年到舅家走親戚,一個人一頓吃了9個饅頭,喝了兩碗餃子。不是肖春花怕他撐著,攔著不讓吃,估計還能吃兩個。從家裡出來到現在兩天冇有正兒八經吃飯了,一個人吃五六個饅頭還是半饑不飽。路邊有賣大碗茶,二分錢一碗,每個人喝了兩碗熱茶,總算是把肚子給糊弄飽了。
二歪在旁邊看他們幾個人大口吃饅頭,口水要冒出來。他隻好轉過臉去,伸伸脖子,把嘴裡的口水強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