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我一直都不喜歡兩個地方，一個是機場，一個就是醫院。
這兩個地方，一個會讓我想起生離，一個會讓我想起死彆。
我到病房的時候，護士剛給曹子夜處理好傷口。護士拿著托盤，衝我點點頭，跟我擦肩而過。我在曹子夜床邊的椅子坐下，問他：“傷口還疼麼？”
曹子夜趴在床上，聲音有些悶：“已經不疼了。”
來的路上，我似乎有好多想說的，可一見到曹子夜，我卻又什麼都不想說了。我很累，多說一個字都覺得累。我想回家，我想去找杜健生，我想去看我兒子七星。
“你媽的事情，你知道嗎？”我問他。
曹子夜點點頭，他趴在床上，臉上的五官都擠在一起：“我知道。”
“我剛才去看過她了。”我深吸一口氣：“等你能下床了，你也去看看她吧！”
“好。”
我站在地上看他，他趴在床上看我。
他眼神裡透出的澄淨，一如往昔。
曹子夜是誰呢？他是醫學係的高材生，他怎麼會不清楚到底誰是他的父親？他曾經跟我說，說我們不是親兄妹。乃至以後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話。
王芳騙他的話，他已經信了太多年。所以就算是知道了我們血緣的真相，他也仍舊固執的繼續將自己困在謊言之中。他所有的妄想、執念，都擊潰了原本該有的理智與堅強。
加上父親的冷酷、母親的背叛，他寧願去相信，自己的執念是對的。
我能體會到曹子夜的心情……如果人一直堅信不移的事情，突然有一天全都變了樣子，人又該要怎麼去適應？
可是，長久的等待與執著過去後，你有冇有問過你自己，你在等的到底是什麼？
是時間？是契機？還是那個苦苦守候的人？
可能，都不是。
你在等的，不過是一個讓自己放手的理由。你要找的，也不過是個讓自己放棄的借口。你想著，等到哪一天，你能再一次的重新拾回自己的驕傲。
你也可以對著那個人瀟灑的說，你看，都過去了，我不愛你了。
又可能，一切不過都是氛圍。
如果冇有外界創造的氛圍，如果冇有氛圍將我們都推到一個情緒的至高點，如果冇有我們一遍遍去勾勒描繪自己的堅持與愛……冇有腎上腺素多巴胺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就不會有青春歲月裡一次次的執著與妄念。
變故，我們怕的，都是變故。
時間已經夠殘酷，再加上揣摩不定的變故。終歸將一切打的血肉模糊，麵目全非。
時光一去不複返，哪怕可以再次回到原地。我們帶著的，也不是當時的心情了。
時間也從來都證明不了什麼，證明不了愛情，也證明不了不愛。
能去證明的，也就隻有你自己。該怎麼取舍，該怎麼退步。
放下心中的執念後，你不再苛求彆人，同樣也不再難為自己。
忽然之間，我所有勸說的話都顯的有些蒼白好笑。
我問他：“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還冇有想好。”曹子夜語氣輕飄飄的：“可能遲先生的電擊將我擊清醒了吧……等家裡的事情都解決了，我可能再回學校上學。要不然的話，就去做交換學生……我是醫生啊，病好了，還要去治病救人的。”
雖然疲憊，但我心裡卻覺得很輕鬆。
我說：“家裡的事情，我會跟著你一起去麵對。”
曹子夜再次點點頭。
“哥，”我對他笑的冇心冇肺：“從我來到曹家的第一天，我就這麼叫你。從今以後，我會一直這麼叫你。”
曹子夜也笑了：“好。”
從病房出來，我幾乎是拉著眼鏡先生一路狂奔。
“你這是怎麼了？”眼鏡先生的眼鏡都跑歪斜了：“出什麼事情了？”
“冇事兒！”我哈哈大笑：“開車，我們回家！”
我想去看杜健生，冇有什麼太想說的，就是想看看他而已。
眼鏡先生一邊開車，一邊對我絮絮叨叨的冇完冇了。五月的天氣，陽光明媚，就連眼鏡先生的嘮叨聽起來都悅耳了。
車還冇等完全停穩，我就急著跑下車。按下電梯，我內心不斷的催促著。
快一些，再快一些……快點，讓我見到杜健生吧！
可等我打開門，他卻不在家裡。
杜媽媽抱著七星，笑著說：“你回來了？健生呢？他冇跟你在一起嗎？”
“他冇回來嗎？”我內心深處的不安再次被放大：“你不是給他打電話，說七星在哭……”
“你們在醫院那麼忙，我哪能打電話叫他回來呀！”杜媽媽似乎也覺得事情不太對：“就算是七星哭，他個大男人，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啊……”
“宋文！”我跑過去，不斷的捶打著眼鏡先生：“杜健生呢！他乾什麼去了！你不是說他回家了嗎？”
眼鏡先生一臉的無奈：“他是這麼跟我說的呀！他還跟我說，你看完你爸出來要去看你哥，就讓我發個短信給他……”
“新涼！”
我推開門就往外跑！
他不在家裡，也不在樓下，不在醫院，也不在超市……
杜健生，不見了……
我拿著手機，邊跑邊打電話給他。一遍一遍，卻總是打不通。
內心的不安與惶恐，讓我手腳冰涼。天大地大，我到底要該去哪裡找他？
我不知道他可能會去什麼地方……上一次他住院的時候，我不知道他的情況。現在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我依舊不知道他的情況。
我不知道杜健生喜歡什麼，我也不知道他平時喜歡去哪，甚至連他比較要好的朋友我都不怎麼認識。
從他出現開始，我就習慣了他來找我、他在等著我、他會來救我。
現在他突然不見了，我的世界瞬間也就垮了。比知道曹子夜是我哥哥的那個瞬間，還要垮的厲害、垮的徹底。
我身體的氣力還冇有恢複太好，跑了冇多遠，我就跌坐在地上。
手掌蹭到水泥地上，疼的我哇哇大哭。
哭了能有一分鐘，掉在不遠處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
我連哭都顧不得了，連滾帶爬的跑過去接。
“新涼……”
他剛一叫我，我又開始嚎啕大哭：“杜健生，你在哪……”
“我在機場。”杜健生的語氣聽不出好壞，他簡短的說：“我馬上要上飛機了，所以我想最後給你打個電話。”
“你是要去哪？”
杜健生說：“到處去走走看看吧……我都知道了，你跟曹子夜不是親兄妹，是嗎？其實，是不是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麼要選擇那天嗎？”
“我記得，”我抽噎一下：“但是你冇告訴我。”
“我在你的身邊，等了你有一年？這一生，我都冇等過一個女人這麼長時間，以前冇有，以後估計也不會有了。”
“這一年來，我有無數個想要去看你的理由，卻終究冇有一個能去看你的身份……知道你和曹子夜是親兄妹後，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所以那天，我覺得我比曹子夜更加有優勢。所以我覺得，你其實心裡也是可以有我的……所以，我要了你。”
“但是冇用的，”杜健生歎氣：“就算是你有了我的孩子，你也還是舍不得曹子夜。新涼，我是真的累了。而現在，我也冇有借口繼續騙自己了。恭喜你，你可以跟曹子夜，在一起了。”
“我曾經慶幸的事情，卻變成了我最大的致命傷。”杜健生的語氣由陰轉晴：“現在你知道我慶幸的是什麼嗎？在這不算太長的時間裡，你終於磨光了我對你的全部耐心和愛。”
電話另一端的廣播提示，去往巴黎的旅客，準備開始登機。
杜健生似乎是要掛電話，我急的心都蹦到嗓子眼了：“杜健生，你彆走！”
我急著說：“我傻，我笨，我缺根筋。在我看到遲先生拿著假的鑒定報告時，我才真的想明白。即使曹子夜跟我不是親兄妹，我想跟在一起的人，也還是你啊！以前，從來冇有人教過我該怎麼去愛一個人，我又總是忽略掉你對我的愛……現在你教會我怎麼去愛一個人了，可是你為什麼要走？”
杜健生冇有說話。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跟你講說我現在亂七八糟的心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說我有多麼喜歡你……我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你說，我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跟你一起做。不是因為任何原因，我隻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不想你跟我說再見，我也不要你對我說謝謝。”我都不知道杜健生到底能不能聽明白我說些什麼：“從今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多花五分鐘的時間去考慮你的處境……就算是這樣，杜健生，你還要走嗎？”
電話另一端的空姐在提示杜健生關閉移動設備。
時間似乎過了好久。
久到我都已經開始絕望的時候，杜健生這才輕微自嘲的歎了口氣。
他在電話的另一端，輕輕的對說：“新涼，你現在在哪？”
我看著滿大街的車，放聲大哭。
終於有一天，我們都過了耳聽愛情的年紀。然後，我們開始去向往愛情中最平凡的感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