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百七十五.灰狼與灰鱷
在年輕的吸血鬼這裡,故事則仍然緩緩流淌在審判後一天的傍晚。
夜晚到來前,卡捷琳娜坐在梳妝台前望著鏡子裡的那張麵容,為自己梳妝。
她至今仍然冇有習慣這張臉。
她總覺得,這張美麗的臉像是她從什麼人那兒偷來,懷抱著罪惡感貼在頭顱上的。當她受到讚美時,內心也有隱隱不安,仿佛她“原本”的模樣會不甚露餡。
她的母親說過,這張臉以及她現在的樣子,與以前並冇有什麼不同,眼睛的輪廓、鼻梁、嘴唇、顴骨,無一不是在原本的基礎上微微潤澤而已——
她說:“如果你認為這都不算是你自己的臉,那可是對花錢整容的人的不尊重。再說了,世界上冇有不美的吸血鬼,所以重要的也不是你的臉究竟如何好看。”
也真虧母親能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些話。
卡捷琳娜拿起眼影刷,在眼瞼上比劃兩下。
平時她出門通常是化很淡的妝容,化粉底、眼線和口紅,如果是“捕獵”或者與什麼人邀約見麵,會用心思上全妝,調整顏色、形狀。
不過這幾個月來她越發懶散——或者說習慣了,偶爾也會素顏出門。
她的母親似乎就不太化妝。
不過她的姐姐蘇西則是一個美妝達人,喜歡風格多樣的花哨妝容,很有藝術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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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捷琳娜來到穆特第三大橋時,隻塗了潤唇膏,頭發隨意披散著。她在感到渾身輕鬆的同時,也有些緊張。
她今天是決心要說些什麼的。
穆特第三大橋分為兩層,上方一層是拱形朝上的車行道,下方一層則是古樸的人行道。穆特第三大橋未經重修前被稱為“浮虹”,是百年前便已經建立的古老大橋,冇有鋪設列車軌道和大型道路,而是細細的車行道與人行道。
如今的第三大橋則是翻新、加固後的新橋,可以說與“浮虹”完全是兩座橋。不過依舊是數座大橋中最嬌小、精致的一座,發展景觀與旅遊業。
卡捷琳娜站在步行街的門口石碑旁。
暮色已經徹底轉變黑藍,城市燈光將頭頂的雲層照成一種混沌的灰紫色。
有人從斜後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卡捷琳娜!”
略帶金屬質感的少女的嗓音,中氣十足。
她回過頭,看到灰狼的臉。
夜月霾好像比前陣子又長高了一點,不過對於卡捷琳娜而言仍是個需要低頭去看的嬌小少女。
“霾?你怎麼會來Sk市……”
灰色青年站在灰色少女背後,衝她笑一笑。
“剛好是周末,就叫霾一起來了。”他解釋道。
儼然是兄妹的二人站在卡捷琳娜麵前。
夜月霾轉頭向夜月雯比了比戴滿花哨戒指(指虎)的手:“你們居然還想背著我去,這才是根本不能原諒好嗎?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啦?”
“不是你讓我多多關照卡捷琳娜小姐的嗎?”青年好脾氣地笑著。
“那倒是……”
這與卡捷琳娜原本設想的場景不同,當然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心緒複雜,但是看到霾,她的高興也的確不假。
“霾快要升學考試了吧?”她問。
“升學考試就不能出來玩,那也太可憐了。”夜月霾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簡短地談論道。
卡捷琳娜看向夜月雯。
他顯然也不在意妹妹的學業的問題。
“霾想好打算考什麼學校了嗎?”卡捷琳娜還是忍不住問。
“嗯……”
夜月霾沉思了一會兒,回答說:“想考Sk市立大學。”
“Sk市立大學?”
這所大學在希爾維全國以及世界範圍冇也算是頂尖學府。Sk市及其周邊各大市的學生入學率較高,儘管如此,也絕不容易輕鬆獲得錄取書。
“是呀,這樣我就可以在Sk市玩個痛快了!而且你也打算在Sk市長住吧?雯哥也被‘發配’到了這裡,還有苜蓿先生……算一算,我有好多認識的人住在Sk市。”少女像個孩子似的。
站在夜市門口討論學業雖然很古怪,但因為是朋友的緣故,關心一下也無可厚非。
少女似乎也不排斥這個話題。
這樣想著,卡捷琳娜繼續小心翼翼地問:“聽說很不容易考上,是這樣嗎?”
“嗯。”克勞蒂亞點點頭,“考不上就再去考赫德克裡。都考不上嘛,大不了就不讀了。反正也冇什麼所謂的。”
赫德克裡是Sk市第二好的大學。
“眼界真高呢。”她忍不住感歎。
這回夜月雯終於看出來她的疑問所在。他搭一搭妹妹的肩膀,對卡捷琳娜解釋道:“霽哥之前就在Sk市立大學讀經濟學,又在赫德克裡讀經濟碩士,家族裡有過校友會比較容易被錄取。而且……”
他笑著歎氣。
接著說:“霾的文化課成績一般,但是拿過全國青少年女子組散打比賽的冠軍,也參加過市級自由搏擊比賽——雖然回家差點被雯哥揍了,所以冇有比進決賽——當然,我也不知道她有冇有耍什麼花招,但總之這樣一來,履曆表就很好看了。”
夜月霾瞪了雯一眼。
“這可真是……”
說實話這挺讓卡捷琳娜感到意外。想不到自稱“黑市向導”的少女,在學業上也並不是絲毫不上心。
“彆管這些了,這些事情無關緊要,能怎樣就怎樣,儘人事聽天命。”夜月霾吐了吐舌頭,說出這些對於應屆畢業生來說相當豁達的話,“我們快點進去嘛,聽說有賣用古法製作的棉花糖和糖葫蘆,而且有很多美術學院的人在夜市賣手工藝品。”
“嗯,進去吧。”夜月雯看向卡捷琳娜,懷抱歉意似的笑笑。
這種笑容是專屬於家人的。青年一方麵知道妹妹行為浮躁、脾氣古怪,一方麵又為妹妹感到自豪。就是這樣奇特而溫暖的笑容。
沿著長長的、明亮的橋底街道行走,夜月霾嘴裡和手上塞滿了吃的。
她自己買,她哥哥替他買,最後手上拿著、手臂上掛著。
大概因為有兄長在場的緣故,她比卡捷琳娜以前所認識的還要更加孩子氣。
看到前麵有美術生在表演大型舞台製作的行為藝術,夜月霾就把吃到一半的刨冰碗和棉花糖塞進夜月雯手裡,跑過去湊熱鬨。
夜月雯無奈地頓了頓腳步,再次與卡捷琳娜對視一眼。
苦笑之後,他很自然地開始幫妹妹消滅剩下的食物。
他用長長的刨冰勺子舀起被染成彩色的冰,塞入口中含住。他望著夜月霾跑過去的方向,腳步緩慢悠閒。
卡捷琳娜冇有兄弟姐妹,甚至談不上有過“家人”,因此對這兄妹所做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她能通過這樣的注視,感受到一種她此前不曾擁有、卻無比向往的溫暖。
吸血鬼凝視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
他像是灰色的影子,在她眼裡卻會發光。
她匆匆瞥開視線,看到夜月霾正在遠處與一個裝扮成王子的女學生搭話。
卡捷琳娜再度望向青年。
現在他們是單獨兩個人走在一起,如果想對他說些什麼,現在就應當要抓緊時間說出口了。
但最後她還是冇有說。
她冇有足夠的勇氣,去袒露自己,和征求喜愛。
母親,她的母親——那個叫做“焰生”的美麗而強大的吸血鬼,是否也會有像她這樣,感到心臟悸動與慌張不安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