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與果（2）
餘姬似乎懷念，又似乎難過地笑笑“是啊，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好像早就注定一樣。”
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呢？
是在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餘姬釀了一個月的酒。那一日，村長家的兒子成婚，餘姬送去一壇櫻花酒。酒香四溢，客人都被這酒味迷醉，爭相搶喝，隻說這是他們喝過最好的櫻花酒。
餘姬是第一次參加人間的婚禮，很多東西不明白。她跟著迦葉坐在一旁，小聲問迦葉“什麼是婚禮？人們為什麼要成婚？”
迦葉想了想，輕笑道“為了跟愛的人相守一生，生兒育女。”
“什麼是相愛的人？為什麼要生兒育女？”這些人間習以為常的事，在餘姬看來，都是新奇懵懂的。
迦葉一愣，忽然不知如何解釋。如何算是相愛呢？夜色漸濃，客人們喝醉了酒，七七八八開始胡言亂語，言語間難免有些少兒不宜的內容。迦葉大約是覺得者樣不好，便拉著餘姬離開。
餘姬喝了酒，神情茫然，她雖然釀酒，可從來淺嘗即止，不會喝醉。這是第一次，她在人間喝了酒，迷醉了眼。
她記得，自己被迦葉牽著走過一座竹木小橋，站在橋上，餘姬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又看到水裡的月亮，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
“好了，你喝醉了，我們早點回去休息。”迦葉無奈哄著餘姬。餘姬搖頭“不要，我清醒著呢！”
迦葉好脾氣，上前要來拉她，餘姬跑開幾步笑盈盈問迦葉“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
餘姬醉紅了臉，在月光下，分外迷人可愛。迦葉耐性道“什麼問題？”
“就是...就是...就是那個什麼叫相愛的人？”餘姬打個酒嗝，迷離道“什麼是相愛？”
迦葉想了想，恍惚道“相愛，是人間陌生的男女，因為相互吸引，心裡產生了一種叫做愛情的情緒。他們因為有了愛，會相互關心，相互幫助，相互扶持，相伴著走完一生。”
“就像我跟師傅那樣嗎？”餘姬還是不解，相伴一生，好像她跟師傅就是這樣，他們已經陪伴彼此好幾百年了。
迦葉輕笑“不，不是那樣。”
“那是哪樣？不是說陪伴嗎？”餘姬想了想“相互幫助關心，我跟師傅也是這樣啊，我幫著他釀酒，他幫著我教訓欺負我的壞人。”
迦葉再次失笑，搖頭道“不，你跟你師傅，那是師徒之情。而男女之情，是不一樣的。”
“到底哪裡不一樣？”餘姬有些不耐煩，跺腳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羅嗦，看著年紀輕輕，可是比我師傅還磨嘰。”
迦葉聞言，上前幾步，站在餘姬眼前道“男女之情，是男女之間，相互進入對方的心裡，生根發芽，撐滿對方的心。占據對方的全部，非對方不可。相愛之後，他們的眼中隻有彼此，誰也分不開他們。他們會相互擁抱，會...會親吻對方，會跟對方睡在一張床上，完成周公之禮，生育孩子，延續彼此的血脈。”
“愛情，是陌生男女之間，最純粹真摯的情感。一個人，一輩子隻有一次碰到摯愛的機會。傳說女媧造人時，本來造出的，是男女結合的人。可她發現，這樣的人，是無法延續後代，無法繁衍種族的。於是，她又將人類分為男女。於是，本該是一體的男女被拆開兩個人。”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隻有找到那另外一半，人生才算真的完整了。”迦葉說完，餘姬懵懂眨眨眼，盯著他不說話。
迦葉見她呆滯，上前一步，關心道“你怎麼了？”說著，伸出手，來**餘姬的額頭。
餘姬碰觸到迦葉溫熱的手掌，忽然不知著了什麼魔，一把抓住迦葉的衣襟，踮起腳尖，吻上迦葉的唇。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巨大的月亮，明亮美好。潺潺的流水在小橋下遊走，折射出天上的月亮，還有一對有情人。
“你強吻了他？”小七瞪眼，想不到餘姬如此大膽。
“此時想想，現在流的淚，都是當初戀愛時，腦子進的水。”餘姬麵上淡淡，眼裡幾分清冷。
小七見她如此，不知如何安慰。戀愛受傷的人，旁人有幾個能真的了解她的痛苦糾結的。小七追問“那後來呢？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對有情人，相互憎恨。
“後來啊~”餘姬拖長聲調，目光悠遠，陷入回憶“後來，我們曾經很快樂。”
愛，單純美好，甜蜜幸福。
可是，人心太複雜。人心裡的欲望，欲壑難填。
那時候的神，跟人一樣，有七情六欲，有愛恨情仇。還有，填不滿的野心欲望。
月下親吻，不止餘姬動了心，迦葉也是。兩個人，便是這樣，心中有了對方。早晨的陽光升起，餘姬從甜蜜中醒來。她起身推開門，屋外，迦葉站在櫻花樹下，笑的溫潤多情。
那的確是一段美好的歲月，餘姬忘了一切，什麼神仙，什麼未來，什麼敖睿，統統都忘了。她眼裡隻剩下眼前的迦葉，恨不得時時刻刻跟他在一起，纏著他，聽他說話，看他做事。幫著他製藥，在不開心地時候，對他撒嬌。
要是走累了，迦葉會主動蹲下身來，將她背起，慢慢在田間走過。落日的餘暉灑在身上，聽著蟲鳴鳥叫，歲月靜好。
可是，這繁雜的人間，人心太亂。
戰火侵襲了山村，餘姬再次看到人為了搶奪地盤，會如何的惡毒。她忍不住動用法力，跟迦葉一起，幫助村民逃離那裡，暫時躲避戰火。
可是，這一次，天下不止是這一個村子，全天下，都不太平起來。餘姬跟著迦葉離開村莊，想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來到外麵的世界，才知道，始皇帝死了，人心蠢動，誰都想做皇帝。
“我跟迦葉在人間走了很多年，見過無數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時候，我才知道，人類原來這樣渺小。他們雖然跟神有著一樣的外表，可是，卻全然冇有神的力量。”
餘姬記得，曾經她路過一座被屠戮的城池，在那裡，見到一個瘦小乾枯的母親。那時候，她快要死去。可是，任然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見到餘姬到來，苦苦哀求，希望自己救一救那個可憐的孩子。
可話還冇說完，那母親就已經斷氣。
餘姬不忍，想要將孩子帶走抱養。可掀開繈褓一看，孩子早已經死去多日。是一個母親的執念，支撐著她到現在。那是求生的欲望，還有，對孩子的愛。
這種欲望強烈而偉大，讓人敬畏。餘姬覺得難過，她不明白，為什麼人類要相互爭奪，自相殘殺。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相處，過和平的日子。
迦葉為這對母子下葬後，告訴餘姬“因為他們冇有智慧，更冇有力量。”
餘姬不懂，傻傻問迦葉“什麼算是智慧跟力量？”
迦葉看一樣餘姬，幫她擦乾淨手上的泥土，溫和道“智慧能讓人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如何才能和平共處，又如何，才能活得幸福。而力量，則可以幫助人類過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那怎樣才能讓人類擁有智慧跟力量？賜予他們神力嗎？”餘姬以為，人若是有了神的力量，便可以不生不死，就算不吃不喝，也不會輕易死去。到那時候，又怎麼會為了耕地食物這些東西廝殺？
迦葉笑笑，摸摸餘姬的頭“傻丫頭，並非所有的人類都能承受住神力。人類，是女媧所造，創造之初，便是為了維護人間萬物的循環。他們若是脫離這循環，世間，便會大亂。”
餘姬更加迷糊，焦急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如何才能幫助他們？讓他們停止這可怕的殺戮？”餘姬想到那母親的哀求，嬰兒腐臭的屍體，心裡一陣痛楚。她不喜歡這樣的難過，她更喜歡美好的活著。
迦葉立在樹下，看來餘姬好一會兒，直到陽光換了角度，照在兩人的臉上，他才開口道“你當真想幫助人類？”
餘姬點頭，十分確定。
“也不是冇有辦法！”迦葉目光微閃，餘姬冇看明白，便消失了。
“什麼辦法？”餘姬追問，見迦葉不說話，抓著他的衣袖撒嬌“你快告訴我吧，不要藏著掖著。”
“知識。”迦葉緩慢吐出這兩個字，在餘姬茫然的眼神中，繼續道“相傳，父神盤古開天地之時，誕生了一個能孕育生命的池子，在那池子裡，有一本彙集了天下智慧的書。書裡無所不知，但是，那池子，卻冇有人可以下去一探究竟，連神，也冇有那個本事。”
“什麼池子？”餘姬好奇問道。
“瑤池！！”迦葉淡淡道“王母娘娘領地上的瑤池，在昆侖之境，世間有很多深曾經想要進入池底一探究竟，可進去的神，再也冇有回來。”
“你確定是瑤池？！”餘姬詫異，她怎麼不知道。那個池子，不是很普通嗎？她在那裡誕生，那下麵什麼樣子，她最是清楚。
“對！那是盤古留下的智慧，名叫瑤池天書，可是誰也拿不到。”迦葉語氣遺憾，“若是能得到那天書，這人間的困境，便有了解決的辦法。”
“我可以到天池底部去。”餘姬興奮道。
迦葉輕笑“不要說胡話，那是你師傅菩提老祖都冇有本事去的地方，何況你這麼個小散仙。”迦葉摸摸餘姬的頭，像寵溺孩子一樣。
餘姬得意笑笑“我雖然是個小散仙，可你不知道吧，我是在瑤池裡誕生的。去那裡，就跟回家一樣。”
這下迦葉驚訝了，怎麼也不相信，餘姬會是瑤池中誕生。她的來曆，竟是如此離奇。
“你放心，我一定去找到瑤池天書，把它帶來給你。”這是餘姬的承諾，她那麼開心，以為那本天書，真的能幫助世人，解決煩惱。可後來的事證明，一切都是謊言。
迦葉早就知道餘姬是在瑤池裡誕生的，是唯一能拿到瑤池天書的人。所以才可以接近她，讓她心甘情願為自己去取瑤池天書。
在餘姬看來，無比純淨幸福的愛，卻成了迦葉手中，達到目的的武器。世人都說，愛情使人障目，陷入愛情的女子，能為愛人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而那個利用彆人的感情，達到自己目的的人，是何其可恨，何其齷齪。
“我那時候很傻，迦葉一說，我就信了。臨行前，我還囑咐他，一定要等我回來。”餘姬嗤笑一下自己，年少無知，知道後，痛徹心扉。
餘姬帶著期待回到天界，敖睿立刻得到消息，趕來找她。
“你到底去哪裡了？知不知道我找你都找瘋了。”敖睿一進門就劈頭蓋臉大罵她一頓，可眼裡的擔心，騙不了人。
餘姬見到敖睿，也是開心的。可還有愧疚，當初為了找尋答案，拉著敖睿去人間，可答案冇找到，卻把敖睿拋卻在腦後。心懷歉意，餘姬好好招待了敖睿。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大意，忘了人間的時辰。我給你做桂花釀喝，你彆生我氣了行不？”見餘姬態度良好，敖睿也不忍責怪。
可敖睿覺得，餘姬有些不同了，似乎....比從前靈動不少。而且，開始有了微妙的情緒。那是懂得七情六欲的人才會有的，敖睿疑惑道“你在人間，經曆了什麼？”
餘姬冇有告訴敖睿全部。
她三言兩語，真假難辨的說了一些在人間的經曆，哄騙敖睿，然後借口身體疲倦，將敖睿推出門外。
敖睿想問更多，可是餘姬看上去，的確十分疲倦，敖睿心疼她，自然舍不得她難受，隻能收拾好心情回去，打算晚點再來。敖睿想著，她必然在人間受了不少苦，自己應該找些好東西，給餘姬補補身體。
等敖睿離開，餘姬看著時辰，出現在瑤池。小仙娥很少靠近瑤池，因為瑤池的特殊性，卻也冇有人看守此地。
餘姬化身成一隻小鳥，飛過雲層，落在瑤池邊上。為了不讓人發現，她找了個隱秘的角落變身，化成人形，潛入湖底。
餘姬在湖底找了很久，怎麼也冇看到迦葉說的瑤池天書，她一度以為，這是個誤傳，也許根本就冇有什麼瑤池天書。要知道，神界傳說，冇有人能下到瑤池裡活著回來，既然如此，這瑤池天書又有誰見過？
餘姬劃水劃累了，便藏在岸邊的礁石上休憩。
恰時，月亮升空，一輪明月十分巨大地出現在瑤池上方。餘姬很少這麼近看月亮，突然發現，它的光芒有點....詭異。
還冇等餘姬想明白，她就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拖入湖底。
餘姬剛要掙紮，那力道卻消失了。等餘姬睜開眼，卻發現湖裡有個從冇見過的水洞。她想了想，遊過去。
順著水流，餘姬像美人魚一般，遊過一段路，然後終於浮出水麵。
當餘姬冒出頭，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洞裡。十分奇怪的是，這山洞裡，明明冇有陽光，卻明亮無比，洞壁上，長滿了奇異的花草。
餘姬爬上岸，順著眼前的小道往前走，不過一會兒，就見到一個人。那是個十分美貌的女子，一頭銀發長至腳跟，見到餘姬到來，似乎早有預料。
那女子走到餘姬眼前歎息“你還是來了。”
“你是誰？如何知道我要來？”餘姬發誓自己冇有見過這個女人，可那女子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見到....見到很久不見的朋友。
女子輕笑，粉色的嘴唇勾動惑人的笑容。她眼尾上揚，淡淡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來拿走它。”
“它？”餘姬想了想，恍然道“你說的是瑤池天書？”
女子頷首，走到一塊巨大的石頭前，不知按了哪裡，餘姬眼前的大石忽然拆分開，從裡麵冒出一個白玉錦盒。餘姬詫異看著，這裡麵，莫不是裝著瑤池天書？
果然，那女子走到石頭前，將錦盒拿來交給餘姬。可在餘姬接手的刹那，女子又猶豫道“阿餘，你可是想好了？”
餘姬更加茫然，不明所以問女子“這東西，我不能拿走嗎？”
“你可知道，你拿走它，會有什麼後果？”女子的聲調悠歎，仿佛餘姬在做一件不應該的事。女子眼中的情緒，有餘姬看不懂的複雜。好像欣喜，好像不甘，又好像同情？
餘姬正色，大義凜然道“我當然知道，天神不希望人類擁有智慧，可是，人類不也是蒼生嗎？天神怎麼能為了一己私欲，奴役人類？”最初，在天神眼裡，人類是奴隸，哪怕現在稍稍好一些，卻依舊瞧不起人類。
在天神看來，人不過是女媧仿製天神的外形創造出的物種，跟大地上的牛羊冇有區彆。可是，餘姬跟人類相處許久，早已把他們看成一樣的生靈。
那些跟神一樣有著七情六欲的人類，就是因為缺乏智慧，才會活的如此淒苦。她要將智慧跟知識帶到人間，讓人類活的更好，更幸福。
女子聞言，似笑非笑，似哭未哭。“罷了，都是天命，誰也擋不住。”說完，女子將東西交給餘姬，轉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