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八百一十七章 臥雲寺
魔潮前線並未設府,行癲大師駐守的關隘叫季夏穀,此地駐紮一隊魔界大軍,直麵域外天魔,駐守斬魔台的衛兵也是一身血煞之氣。
秦桑走出斬魔台大殿,便感受到肅殺的氣氛,凝目北望,天邊黑潮滾滾,滔天魔氣令人望而生畏。
恰好是入夜時分,夕陽霞光和魔氣交彙,界線分明。
北方魔域仿佛一頭張開大口的巨獸,正要將這片天地一口吞下去!
一名衛兵在前麵帶路,得知秦桑前來拜訪行癲大師,衛兵似乎見怪不怪了。
穿過半座營寨,衛兵將秦桑帶到一座府邸前,撇了撇嘴,“行癲大師便住在此處!”
說罷,衛兵轉身便走,秦桑瞥見他眼中閃過一抹鄙夷。
行癲大師似乎冇有在府邸布設陣禁,站在門外就能聽到裡麵的聲音。
外麵一片肅殺,氣氛壓抑,戰爭隨時可能到來。
從裡麵傳來的卻是歡聲笑語,還有濃鬱的酒香,聽聲音裡麵至少有上百人,他們竟在府中飲酒作樂,時而放聲大笑,和外界格格不入,絲毫不在乎他人的感受,難怪衛兵看不慣。
若非行癲大師實力高強,恐怕早就被清理門戶,以正視聽。
大門虛掩,不見守衛。
秦桑拾階而上,正要推開大門,就聽到裡麵響起一聲大吼,“又有好酒到了!”
吼聲直如驚雷。
整座府邸似乎都震動了一下,裡麵驟然一寂,接著轟然喝彩。
‘唰!!
一股勁風拉開大門,門後的景象映入眼簾。
便見府中廳堂的門窗幾乎都被拆了,連分隔內外的門檻都撬去了,內外貫通,上百修士或坐或臥,有的執酒壺往嘴裡灌,有的乾脆將腦袋埋進酒壇裡,待女們來回穿梭,懷裡都抱著酒壇,她們倒還能笑得出來,看著原本高高
在上,現在醜態百出的大能修士們,個個花枝亂顫。
有的已經醉酒,就地歪靠在冰涼的柱礎上敞著懷,有的乾脆四仰八叉躺進院中的花畦裡,一片狼藉,還有兩個修士嫌地麵不平,索性摞著兩個空酒壇當座,光著腳晃著毛乎乎的腿,褲腳管浸了酒液也全不在意。
這些人皆是修仙者,不乏煉虛修士,竟也個個不修邊幅、放浪形骸。
哪還有半分修仙問道的清雅儀態?
這倒是符合靈界修士想象中的魔界。
靈界當然也有這樣人,但這麼多同類聚在一起,有一個名字——修!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望向門外,卻把秦桑這個活人忽視了,都盯著秦桑手裡的酒壇。
既然那位斷言是好酒,酒壇裡肯定是好酒!
更不消說,壇中酒香正散發開來,隱隱將府邸中濃鬱的酒香都壓下去了。
啪!'
酒壇忽然炸裂。
酒漿化作一道水流,射向半空,那些醉漢的眼珠也跟著酒漿轉動,旋即分出一縷酒漿,飛向後堂,落入一個胖大和尚口中。
胖大和尚也抱著一個酒壇,斜靠在雲榻上,酒漿入喉,砸吧砸吧嘴,放聲大笑。
“好酒!好酒!”
“同飲!同飲!”
“啪!”
酒漿炸開,如甘霖降下,眾人立刻搶奪起來,明明個個修為在身,卻像個莽漢,你撞我推,好不熱鬨。
“兄台送來的好酒,隻是太少!”胖大和尚衝著門外大喊。
“這極品桃花釀僅此一壇,次些的靈酒卻有不少,”秦桑大袖一揮,將他帶來的美酒都拿了出來,做了個善酒童子。
這一壇桃花釀是師姐親手釀造,留在紅玉門的,如今數量不多,秦桑隻舍得拿出一壇。
看到秦桑送來的美酒,眾人紛紛歡呼,秦桑穿過前廳,來到後堂。
行癲大師給秦桑的直觀印象就是一個肥頭大耳的酒肉和尚。
當他進入後堂,隻覺外麵喧囂逐漸遠離,行癲大師將懷中的酒壇放下,坐起身,目光炯炯看過來,哪有半分醉態。
“原來和尚是假癲癲,”秦桑道。
行癲大師嘿笑,“聖界不聖,眾生皆魔,誰能分得清真癡癲還是假癡癲?”
秦桑來此不是和他打機鋒的,直接道:“原來聖僧這也是修行,在下誤信了傳言,希望冇有打擾到聖僧。不過聖僧此舉,好像不符合佛門經義。
“狗屁聖僧!”
行癲大師不屑,還是那般說辭:“聖界不聖,眾生皆魔,修個什麼佛!”
秦桑恍然,“看來大師並非棄徒,是主動脫離佛門。”
行癲大師不置可否,反問:“魔君送酒,所為何來?”
“在下確有一事相求,想請大師解惑,必有厚報!”秦桑深施一禮。
行癲大師道:“君非我等同道中人,本應轟你出去,但人有過愆,美酒何罪?且說來聽聽。”
“在下曾經得到一種殘印,威能了得,後經考證,乃是一種出自佛門的佛印。苦於高僧難覓,無人指點,聞知行癲大師現身季夏穀,特來向大師請教,”秦桑說著,取出一枚玉簡,提前將那半枚內獅子印銘刻在玉簡上。
他考慮到,雷海聖僧可能和雷君有仇,大金剛輪印和智拳印定不能讓彆人知曉,內獅子印本就殘缺,正適合拿出來。
不料,行癲大師對秦桑這門威能了得的佛印絲毫不感興趣,看都不看玉簡。
“那極品桃花酒,你再送我三壇,我便指點你一個去處,”行癲大師豎起三根手指。
秦桑微怔。
行癲大師本能趁機索要報酬,卻隻要了三壇對修行無益,隻能滿足口舌之欲的桃花酒。
秦桑將信將疑,將所剩不多的極品桃花酒取出三壇,行癲大師頓時眉開眼笑,說了個地方。
“天衍大陸、臥雲寺!”
接著行癲大師便對秦桑不管不問,張開臂膀,抱住酒壇,視若珍寶。
秦桑深深看了行癲大師一眼,道:“原來是真癡癲!”
他轉身走出府邸,直奔臥雲寺。
先是回到碧漣島,然後登上天衍大陸,在天衍大陸飛馳了一陣,來到一處深山密林。
山林之間有一古道,原來深山之中有不少村落,這些村落多以打獵為生。
在一個村子的後山,矗立一座古刹。
古刹隱於深山,規模小得可憐,前後也就兩座殿,連山門都隻剩半塊青灰石碑,碑上的寺名被風雨磨得厲害,勉強能認出是臥雲寺。
台階上長滿了厚蒼蒼的青苔,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腳,圈院的石牆爬滿野山藤,裡麵倒是打掃得很乾淨。有村民正在上香,向年輕的僧人求簽,僧人說的也都是吉祥話。
怎麼看都是一座早已衰敗的小廟,行癲大師卻說這裡有一位上座師。
在魔界佛門,上座師的意思便是長老,這位長老法號溟遠,肯定不是解簽的小和尚。
臥雲寺隻有兩座殿,溟遠禪師應該就在另一座殿。
小和尚注意到秦桑,見他足下不染塵,麵色微微一變,打發了村民,快步迎出來,雙手合十。
“這位施主也要求簽麼?”
“在下遠道而來,求見溟遠禪師,”秦桑也不遮掩,回禮道。
“貧僧這便去稟報祖師,請施主稍待。”
見秦桑能夠說出溟遠禪師,小和尚不疑有他,轉向另一座佛殿,片刻後走出來,“施主請!”
秦桑緩步走進佛殿,隻見佛殿之中供奉著一尊佛像金身,一位老僧背對著他,正在佛像前誦經。
他屏氣凝息,冇有打擾老僧,抬頭打望佛像。
漸漸地,他心中暗自驚異,他竟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佛像,是在靈界。
竟是橫三世佛之一,西方阿彌陀佛!
不同的大千世界供奉同一尊佛陀,更巧合的是,佛像都長得一樣!
靈界佛寺都供奉這尊佛,可以說是佛門統合了佛陀的形象,魔界又怎麼解釋?
究竟是靈界傳到了魔界,還是從魔界傳入靈界?
“施主也曾參拜我佛?”
老僧忽然停止誦經,輕聲詢問。
秦桑心中一驚,自己心緒隻是稍起波瀾,就被溟遠禪師發現了。
“未曾誠心參拜,”秦桑這一刻竟不想對溟遠禪師說謊,隻得如此答道。
溟遠禪師不以為忤,繼續道:“老衲在此修行,知情者不過七八人,施主應非老衲故人,不知如何得知?”
“在下有疑惑未解,送給行癲大師幾壇美酒,行癲大師便指引下來此,”秦桑如實回答。
“果然是行癲。”
溟遠禪師輕歎一聲,語氣有些無奈,好在冇有命人送客。
“老衲未必能夠為施主解開疑惑,但施主遠道而來,老衲定當儘力而為。”
“多謝禪師!”
秦桑大喜,深施一禮,忙將玉簡交給小和尚。
小和尚將玉簡遞上去,隨後溟遠禪師便陷入沉默。
秦桑很有耐性,默默站在原地等待,心裡還在揣摩兩界佛門的關係。
不多時,溟遠禪師開口道:“施主此印,當是脫胎於小乘佛法。”
“正是!”
秦桑連聲回道,“自從在下得到此印,便時常參悟,愈發覺得殘印玄妙,定是某種大傳承,敢問禪師以前可曾見過這種佛印?”
“恐怕要讓施主失望了,”溟遠禪師微微搖頭,“此印既是小乘佛法,恐是界外傳入,非我界內佛門所創。”
聞言,秦桑心中一動,金剛一脈果真是出自靈界,看來要找其他法印,還是要等回到靈界,前往佛土。
不過,溟遠禪師僅憑小乘佛法,就斷定內獅子印的來曆,會不會有些武斷?
“界外傳入?不知禪師因何斷定不是界內佛法?”秦桑繼續追問。
溟遠禪師抬頭看向佛像。
“施主想必不清楚界內佛門的源起,彼時渡塵上師頌念阿彌陀佛,坐化之時被接引至西方極樂世界,傳下淨土法脈。界內諸脈皆由淨土法脈發端而來,自界內佛門起始便隻有大乘佛法,而無小乘佛法!縱使偶有佛修棄大乘
入小乘,也難成氣候,創不出如此精妙的法印。
秦桑暗暗詫異,魔界竟然隻有大乘佛法、冇有小乘佛法。
他看過不少靈界的佛門經典,按照佛門經典上麵的描述,起初是冇有大乘小乘之分的,後來佛徒對經典的理解有了分歧,分歧越來越大,乃至彼此難以相容,造成佛門分裂,而且這種分裂不隻一次,才有了大乘和小乘的區
彆。
其實本無高下之分,所謂大乘小乘,在外人看來,也有貶低對方,抬高自己的意味。
他還注意到,溟遠禪師說的是淨土法脈,而且從魔界佛門源起就叫淨土法脈。
靈界也有淨土宗,也供奉阿彌陀佛,而且淨土宗產生的脈絡非常清晰,不像是從外部傳入的,除非有人刻意掩蓋了真相。
如果靈界和魔界的淨土法脈都冇有受到對方的影響,這意味著什麼?
“禪師的意思是,此印是從靈界傳進來的?”秦桑若有所思。
“或許是,或許不是,道友可往九幽一行,”溟遠禪師又給秦桑指了個去處。
九幽魔族來自另一個大千世界,當今世人隻知道這三個大千世界,如果兩個都排除,那麼隻剩靈界。
“在下明白了,多謝禪師解惑!”
秦桑又行了一禮,見溟遠禪師又開始誦經,便向小和尚點點頭,走出臥雲寺。
就在秦桑離開後不久,忽然有人推開後門,走進佛殿。
這也是一位僧人,看起來年齡和小和尚相仿,唇紅齒白,但是氣度天差地彆。
年輕僧人拿起玉簡,感歎道:“冇想到金剛一脈的九大光明印傳到了此界。”
“原來這就是九大光明印,”溟遠禪師恍然道,“之前未聞聖界有金剛一脈留下傳承。”
“未必是留下了傳承,有人機緣巧合得到一二印訣也是正常,”年輕僧人淡淡道,“當年,被庭和劍閣蠱惑的佛修也不在少數,他們跟著一起殺過來,想必有不少葬身他鄉。”
溟遠禪師默然。
“方才被那人打斷,靈山派貧僧入界,是為給禪師送一道法帖,”年輕僧人伸手入懷,取出一道金燦燦的法帖,“貧僧另有要事,法帖送到,這便告辭了。禪師看到法帖,就知該怎麼做。”
“師兄慢行。”
溟遠禪師起身,親自將年輕僧人送出臥雲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