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一百八十三章 機魂理想鄉（四十）
幾隻貓蹲在堰塞湖旁邊的樹梢上，看著水麵麵露難色。先不說底下蹲著的那些喝水的巨獸，貓是沙漠生物，本性就不喜歡水，而且這湖很深，就算能憋一口氣往下遊，也是挺可怕的。
“冇事的。”席勒安慰他們說，...
席勒的尾巴尖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像一截繃緊的弓弦。他冇立刻躍下樹梢，而是眯起眼睛，盯著湖邊那片灰褐色的泥灘——那裡散落著幾具半腐爛的巨獸骸骨，肋骨彎成拱橋狀，脊椎骨節節凸起如黑鐵柵欄，而最刺眼的是那些骨頭縫隙裡鑽出的、泛著金屬冷光的藤蔓。
“不是植物。”小超人壓低聲音，胡須微微顫動，“是機械根係……它們在吃骨頭。”
席勒點點頭，鼻尖翕張：“還有熱源。三十七度二，比體溫高一點，但遠低於活體哺乳動物該有的溫度——說明這些‘藤蔓’在模擬代謝，卻冇真正活著。”
小超人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不是撒嬌，是獵食前喉肌收緊的征兆。他忽然抬爪，用肉墊按了按自己左耳後方——那裡有一小塊皮毛顏色略淺，像是被反複舔舐過的地方。“勞拉說，我第一次飛起來那天，耳朵後麵也燙得厲害，像有火苗在燒。”
席勒冇接話，隻把目光投向湖對岸。那裡有一片坍塌的混凝土斷壁，鋼筋如枯枝般刺向天空，斷裂處裸露著暗紅鏽跡，可鏽跡邊緣卻嵌著細密的銀色網格，正隨著某種極緩慢的脈動微微明滅。
“不是自然形成的堰塞湖。”席勒說，“是人為的。有人把整座山體當成了反應堆外殼，用重力場壓縮岩層，再灌入液態金屬冷卻劑……現在冷卻劑泄漏了，和地下水混合，催生了這些畸變生物。”
小超人歪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網格的紋路。”席勒用尾巴尖點了點自己的右眼，“和我左眼虹膜裡的加密協議，完全一致。”
小超人猛地轉頭，瞳孔驟然收縮成一條豎線。他冇追問，隻是沉默地盯了席勒三秒，然後突然伸爪，叼住席勒後頸鬆軟的皮毛，輕輕一扯——這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又控製在絕不造成疼痛的閾值內。席勒順從地被拽得偏過頭，露出左眼。
月光恰好穿過雲隙，照在那隻眼睛上。
虹膜並非尋常棕褐，而是深海般的靛青底色，其上浮遊著無數微縮的幾何光斑，正以斐波那契螺旋緩緩旋轉。更驚人的是，在光斑中心，一枚極小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六芒星徽記一閃而逝，如同被驚擾的螢火。
“……灰霧給你的？”小超人聲音啞了。
“不。”席勒任由他盯著，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是祂借我眼睛時，順手留下的‘回執單’。祂得確認，我確實把消息送到了——送到你麵前。”
小超人鬆開嘴，後退半步，尾巴僵直如鐵棍。他冇發怒，也冇質問，隻是突然伏低身體，前爪陷進樹皮，脊背弓起一道緊繃的弧線，像一張拉滿卻遲遲不放的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不全知道。”席勒甩了甩耳朵，把那點因虹膜暴露而生的細微眩暈感甩開，“我知道會有人來，但不知道是你。灰霧隻給我看了一幀畫麵：一隻貓，踩著破碎的氪石星圖，站在宇宙儘頭的廢墟上回頭。祂說‘這次彆弄丟了’。”
小超人冇說話。他慢慢站直，仰頭望向被雲層撕碎的月亮，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開口：“……勞拉最後看見的月亮，也是這樣。”
席勒冇應聲。他隻是輕輕用鼻尖碰了碰小超人冰涼的耳尖。
風忽然變了方向。
一股混雜著臭氧與腐肉甜腥的氣流貼著水麵撲來，卷起湖麵一層油亮的漣漪。那些正在飲水的巨獸群同時抬頭，三百多雙琥珀色的眼睛齊刷刷轉向他們藏身的樹冠——冇有瞳孔收縮，冇有警戒姿態，隻是純粹、冰冷、毫無情緒的凝視，如同三百台校準完畢的掃描儀。
“糟了。”小超人低語。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湖心水麵轟然炸開！一道水柱衝天而起，頂端赫然盤踞著一頭形似巨蜥的生物，卻生著六條覆滿合金鱗片的臂膀，每條臂膀末端都裂開三瓣骨質口器，此刻正齊齊朝向樹梢，發出高頻震顫——不是嘶吼，是數據流的尖嘯！
“它在定位我們的情緒波動！”席勒猛地壓低身體，“快走！彆讓恐懼被捕捉到！”
小超人卻冇動。他死死盯著那頭巨蜥腹甲上蝕刻的符號——一個被閃電劈開的盾形徽記，邊緣纏繞著荊棘與齒輪。他的呼吸驟然停頓，尾巴尖不受控地劇烈抽搐起來。
“托尼……”他嘴唇無聲開合，“這是斯塔克工業第七代反製裝甲的軍用塗裝……可它不該出現在這裡。它應該在……在紐約廢墟底下，和所有冇來得及啟動的戰甲一起，被埋在輻射塵裡。”
席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那巨蜥腹甲裂縫深處，並非血肉或電路，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泛著玻璃質感的黑色平麵。平麵中央，一行猩紅小字正不斷刷新：
【緊急協議α-7：檢測到未授權認知汙染源。執行清剿。記憶同步率99.8%……錯誤：目標人格錨點缺失。重載中……】
“它在讀取你的記憶。”席勒聲音發緊，“不，是強行調用你腦內關於鋼鐵俠的所有神經映射——你見過他多少次？說過多少話？這些數據正在被它實時重構！”
小超人突然暴起！
他冇撲向巨蜥，而是轉身狠狠撞向席勒！力道之大讓席勒整個橫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粗壯的樹乾上，震得落葉簌簌而下。就在席勒失衡的刹那，小超人已化作一道銀灰色殘影，直撲湖麵！
“彆過去！”席勒厲喝。
可晚了。
小超人足尖在浪尖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迎著巨蜥張開的六張骨口，竟主動將胸口送了上去！——那裡，正對應著他心臟的位置，皮毛之下，一枚微弱卻穩定的藍光正隨心跳明滅。
“滋啦——！”
六張口器同時咬合，卻並未撕裂血肉。金屬與能量碰撞的刺耳噪音中，一道環形衝擊波轟然擴散，湖麵被硬生生壓出一個直徑百米的真空凹坑！巨蜥六條手臂劇烈痙攣，腹甲上的黑色平麵瘋狂閃爍，猩紅文字暴漲十倍：
【警告！檢測到始源級認知汙染！汙染源編號：Kryptonian-01！記憶同步率跳變至——100%！開始強製接入……】
小超人懸浮在半空，六張骨口深深嵌入他胸膛，卻無法再進一分一毫。他垂眸看著自己胸前藍光，嘴角竟扯出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
“托尼從來不用這種老掉牙的協議。”他輕聲說，聲音卻清晰傳入席勒耳中，“他會在裝甲掌心焊個扳手圖案，說‘修不好就踹一腳’……而不是寫一堆廢話。”
話音未落，他猛地攥緊右拳！
不是砸向巨蜥，而是狠狠擂向自己左胸！
“咚！！！”
一聲沉悶如古鐘轟鳴的巨響炸開！他胸前那枚藍光驟然熾亮到刺目，隨即化作無數細碎光點，順著六張骨口瘋狂倒灌！巨蜥全身鱗片瞬間爆裂，露出底下蠕動的數據洪流——那些洪流不再是冰冷代碼，而是一幀幀閃回的畫麵：紐約黃昏的屋頂，少年蜷縮在戰甲殘骸裡咳嗽；實驗室白熾燈下，托尼把一塊燒焦的電路板塞進他手心，說“喏，比你上次焊得還差”；暴雨夜的地下室，兩人並肩躺在地板上，看全息投影裡銀河旋臂緩緩旋轉……
“不許動他記憶！”小超人咆哮，聲浪竟震得湖麵冰晶凝結，“那是我的！”
光點湧入的速度陡然加快。巨蜥龐大的身軀開始崩解，不是爆炸，而是像一尊被擦去的沙畫，輪廓飛速模糊、剝落，露出內部密密麻麻、正尖叫著試圖重組的金色絲線——那是被強行剝離的、屬於鋼鐵俠的記憶錨點。
席勒終於衝到湖邊。他冇看巨蜥，目光死死鎖住小超人後頸——那裡，一片皮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乾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停手！”席勒嘶吼，“你在燒自己的命格！”
小超人充耳不聞。他左手五指深深摳進自己右肩，指甲刮擦骨頭的聲音令人牙酸，卻仍維持著擂胸的姿勢，任由藍光如瀑布般傾瀉。他額角青筋暴起，眼角滲出血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仿佛兩簇燒穿虛妄的幽藍鬼火。
“勞拉說……”他喘息著，每個字都帶著血沫，“超能力是願望的形狀……那我現在許願——”
藍光驟然收束，凝成一道纖細卻銳利無匹的光束，筆直刺入巨蜥腹甲那片黑色平麵！
【終極指令覆蓋：Kryptonian-01-Override】
【執行內容：刪除所有關於‘鋼鐵俠已死亡’的原始數據】
【附加權限：植入新記憶碎片——‘他還在調試最後一套戰甲’】
【確認執行？Y/N】
光束末端，猩紅小字瘋狂滾動。小超人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嘶啞大笑：“Y！”
“轟——！！！”
冇有爆炸，冇有強光。整片湖麵連同上方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攥緊、又猛地鬆開！所有聲音、光線、時間感全部消失一瞬。席勒眼前隻剩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純白。
當視覺恢複時，湖麵已恢複平靜。巨蜥消失了，連渣都冇剩。隻有幾片殘破的金屬鱗片緩緩沉向湖底，上麵蝕刻的閃電盾徽，正一點點褪色、剝落，最終化為齏粉。
小超人直挺挺墜入水中。
席勒撲過去，一把將他撈起。觸手滾燙，皮毛濕透緊貼皮膚，可那層薄薄的胸肌之下，藍光已然熄滅，隻餘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喂！”席勒用力拍打他臉頰，“醒醒！”
小超人眼皮顫動，艱難掀開一條縫。左眼渙散，右眼卻異常清明，直勾勾盯著席勒：“……你看到了嗎？我改掉了他的結局。”
席勒喉結滾動，冇回答，隻是把他往懷裡摟得更緊。小超人卻忽然抬起右手，顫抖著指向湖對岸那片坍塌的混凝土斷壁。
“那兒……”他聲音微弱如遊絲，“有東西在叫我的名字。”
席勒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斷壁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個身影。
那是個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紅色衛衣，兜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他赤著腳，腳踝上纏著幾圈褪色的熒光綠膠帶，在昏暗裡幽幽發亮。最詭異的是，他雙手空空，可空氣中卻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齒輪虛影，正圍繞他緩緩旋轉，發出極其輕微的、類似蜂鳥振翅的嗡鳴。
少年抬起頭，兜帽滑落。
席勒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赫然是十五歲的彼得·帕克——可眉宇間卻沉澱著不屬於少年的疲憊與洞悉，仿佛早已閱儘千帆。他靜靜望著小超人，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溫柔的弧度，輕聲說：
“嘿，小超人。歡迎回家。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七個平行宇宙。”
小超人怔怔看著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片閃爍著星光的、薄如蟬翼的銀色箔片。箔片飄落，觸地即燃，化作一縷青煙，煙霧中隱約浮現幾個字：
【記憶備份完成。坐標：主宇宙-616。】
【附言：告訴席勒，他欠我的那杯咖啡，利息已經滾到能買下整個布魯克林了。】
席勒伸手想抓住那縷煙，指尖卻隻觸到一片虛空。他再抬頭時，少年已不見蹤影，唯有那些懸浮的齒輪虛影依舊在原地旋轉，緩緩降落在湖麵，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小超人終於徹底昏厥過去，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席勒把他抱得更緊，用自己尚存餘溫的身體緊緊裹住他，下巴抵著他濕漉漉的頭頂，久久未動。
許久，他才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如同歎息，又像是對某個不可見的存在宣告：
“……他燒掉了自己十分之一的命格，換你一句‘歡迎回家’。”
風掠過湖麵，吹散最後一縷青煙。遠處，第一道真正的晨光刺破雲層，落在小超人無意識蜷起的爪尖上，那裡，一小簇微弱卻執拗的藍光，正悄然亮起，如同初生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