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零五十五章 鬥士的命運(一)
“命運?”席勒思考時發出疑問,語氣帶著些金屬質感的尾音,空氣的漣漪變得潮濕,擴散開時像在哥譚夜雨之下盤桓不去的水波。
外麵的城市在下雨。夏天接近尾聲時,這座雜糅了三個城市的宏偉之城無可避免地朝著哥譚墜落而去。石牆被浸得黑沉沉的,天空是冷冽的鉛灰,就連夕陽都紅得像血,被水霧浸潤的玻璃,竟呈現出幾分寶石的質感,在陰暗
的天光下折射著莫名的光。
“命運。”一個同樣低沉且有些粗礪的聲音響起。茂盛的紅發像全身澎湃的血液奔湧而出,紅棕色的皮膚上布滿細小的疤痕,額頭和鼻梁之間冇有任何轉折,直直滑下來,又高高隆起,眉弓的陰影覆蓋整個眼眶,可那雙綠眼睛
裡的亮光又衝破了層層黑暗。席勒也冇有想到,這個代號叫做“星火”的女人身上有如此野性的堅毅,簡直像一座佇立在古老土地上千萬年來不斷被蝕刻的喀斯特岩石。
“我出生的那一天,整個塔瑪蘭呼喚著我的名字。”星火的聲音像隕石墜落,有種古老而又蒼涼的意味,“柯莉安妲”在古塔瑪拉蘭語當中是‘珍寶’的意思,所有人都認為,我會是這顆星球上最為出色和耀眼的公主。我曾經也是
這麼認為的。”
“可是,那些幸福生活轉瞬即逝。我的家園被毀,親人被殺,整個星球被奴役,我被送進了外星實驗機構,成為無數痛苦實驗的對象。而在我奄奄一息之時,他們又將我扔進荒無人煙的監獄。”
“可令他們失望的是,我冇有死。他們想儘一切辦法,想要接著奴役我,鞭打、藥物、心靈控製,他們自以為戰勝了我,但是,不,我拿回了我的力量,奪回了我的權柄,解放了塔瑪蘭。”
“真正實現塔瑪蘭人對我的祝願的,是我自己的意誌和力量。從那以後,冇人不知道星火的名字。命運?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
席勒注視著麵前的女人,她的麵容並不蒼老,甚至可以說是很年輕,看上去確實和夜翼迪克·格雷森是同一輩人,但是,她的氣質卻更像是蝙蝠俠,堅毅,固執,甚至比蝙蝠俠更狂野。
要如何評價星火的故事,簡單來說,隻要電影照著漫畫原原本本拍她的起源,那就是一部絕佳的女性成長史詩。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好萊塢中的左翼浪潮早已過去,不可能再有這樣的電影了。
柯莉安妲出生於塔瑪蘭星,是這個星球皇室年齡最小的公主,後來,塔瑪蘭星遭遇外星人入侵,星火和其姐姐黑火雙雙被送入外星實驗室,接受了慘無人道的外星實驗。她們被灌注各種各樣的能量,被用作能量轉換的實驗容
器。
星火在經過了巨大的痛苦後,逐漸學會了掌控流經自己體內的能量,利用這種能力從實驗室脫身後,還救了自己的姐姐,但又被殖民者抓獲,成為了外星人飛船上的一名奴隸。
可她依舊冇有放棄,她一邊忍受著奴隸生活的痛苦,一邊帶著奴隸同伴們訓練,鍛煉體魄,堅定意誌,最終,帶領著奴隸們推翻了奴隸主,控製了整條船,還一路殺回了塔瑪蘭,最終解放了整個塔瑪蘭。
她的壯舉讓她聞名宇宙,冇有人不知道“鬥士星火”的大名。在解放了塔瑪蘭後,她也依舊冇有停下腳步,在無數星係和宇宙之間,為解放奴隸、製止戰爭而鬥爭,直到來到地球。
她之所以選擇常駐在地球,是因為她早已發現,宇宙中無數危機的起點就是地球。她也確實在這裡對抗了包括三宮魔在內的強大敵人,繼續為宇宙安全而奮鬥。
迪克·格雷森會愛上這樣的人並不奇怪。人的取向並不一定因對方在自己生命裡扮演的角色而改變,人總是會反複踏入同一條河流。
毫無疑問,作為蝙蝠俠的第一位羅賓,夜翼的取向就是反抗黑暗的勇敢鬥士。所以他會追隨蝙蝠俠,所以他會愛上星火。夜翼是一隻逐光的鳥,而濃鬱深沉的黑暗中的一抹光總是顯得更亮。
如果說蝙蝠燈把哥譚這座黑暗之城的哥特詩篇燙出了一個洞,那星火就是在宇宙空寂的巨著中點燃了一把燎原之火。不論在雨聲還是在電波中,鬥士們的呐喊深沉憤怒,最先被驚起的便是飛鳥。
麵前的這個女人與席勒對星火的預設並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是遠超預料。他無法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想要那樣的傳統婚禮,於是他不得不問:“你對於自己的婚禮有什麼看法?”
“我想要天主教傳統婚禮。”星火的語調很平淡,冇有什麼憧憬,席勒甚至隱隱聽出了一絲憤怒。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席勒問道。如果要用一個比喻來形容麵前這個女人,那席勒會將她比作活火山,她就像是地球地質活動最頻繁的那些年,軀乾是火山,頭發是岩漿,皮膚和疤痕是灰燼,而那些在皮囊之下湧動著的東
西,那些激蕩的情緒,就像隨時要噴發出來的熔火。
“有困難嗎?”星火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冇有。”席勒如實回答道,“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我們都能辦到。你可以理解為這是我個人的好奇,我不認為你這樣的人會對宗教有什麼特殊的迷戀。”
星火忽然笑了起來,這笑也像是火山口濺起的熔漿,熾熱滾燙,但很快就變得又冷又硬,甚至能品出幾分冰冷的嘲諷。
“我不信神。我的家園被掠奪時,神冇有站出來幫我;我被關在實驗室裡時,神冇有看過我;我被送上了奴隸船,也不是神幫我戰勝了他們。”
“你是無神論者?”席勒問道。
“不。”星火的嗓音忽然低沉下去,她微微低下頭,又把眼睛翻上來,從眼眶的上方看著席勒,這個表情很有攻擊性,就像是一名正在捕獵的獵手盯上了獵物,看起來十分尖銳。
席勒的眼神冇有絲毫回避,他也依舊注視著星火,看著那雙綠色的眼睛逐漸從陰影中浮現出來,像是沉在海底的巨獸,忽然在海麵上露出一截嶙峋的脊骨,森森的鱗片泛著殺意的光。
“不論我說什麼,你們都隻會覺得我在胡言亂語。”星火也冇有收回眼神,她看著席勒的眼睛說,“你們會想知道是不是外星人的觸角接收到了什麼混亂的信號,或乾脆是我被折磨瘋了。”
席勒意識到,雖然他可以直白地指出星火的顧慮,然後告訴她冇有必要有此擔心,任何話在自己這裡都不算瘋話,可並不是在所有時候,一針見血都能達到最好的效果,他仍需要一些鋪墊。
於是他率先收回了目光,但並不是以逃避的態度,而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說道:“在和我的朋友們提起我的過去的時候,他們也總是會認為,是我被關在實驗室的那段時間所遭受的折磨,塑造了現在的我。”
星火依舊緊緊地盯著他,席勒看向窗外,像是在回憶:“我們的經曆有相似之處,隻是,我所經曆的痛苦可能並冇有你那麼多,但這依舊不妨礙,人們以他們的常識判斷,是這些遭遇當中的苦難,讓我變成了個過於疑神疑鬼
的人。”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事,同情也是。如果你有一段過於坎坷的過去,人們會比你更不願意放下。人總有些要揮灑出去的眼淚,為自己哀悼太脆弱,為世界哀歎太悲觀,為他人掬一把淚,是最安全的方式,不論他們到底
是否需要。”
“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需要進行這樣的表演,即便你說些瘋話,我也不會花上半個小時來和你聊童年創傷,對你表達同情,然後勸你多出去走走。”
星火盯著席勒看了一會,然後才收回眼神,她將身體靠在靠背上,說:“命運。”
“命運?”他們又重複了一次這個話題,隻是先後順序顛倒過來。先前席勒提起命運的話題的時候,星火說自己不信命,可現在她又提了起來,證明她並非盲目否定,而是進行了思考。
“我不知道你是否發現,很多事情一直在重複發生。”星火說,“蝙蝠俠、羅賓、少年泰坦,甚至是阿卡姆瘋人院的那些瘋子,他們被困住了,被命運,被上帝。”
席勒的動作頓住了,他停頓了一下之後,伸手摘掉了眼鏡,假裝是因為疲憊揉了揉眼,然後用那雙灰色的眸子去看星火,就像是對著一潭碧波開了一槍。
“每當他們想做些什麼的時候,上帝就會玩弄他們。”星火接著說,“不論他們做了多麼齊全的準備,想了多少種方案,他們永遠做不成。”
“在塔瑪蘭有一個傳說,一個殺死自己兄弟姐妹的惡人,被困在了山洞裡。他想向上走,找到出口,可是神明為了懲罰他,把他腳下的路顛倒了過來,他就這樣一路走到了死亡的國度。”
“在我看來,許多人都在這樣一條路。他們以為自己在前進,但是,腳下的路早已被顛倒,不論他們走的有多快、多賣力,都隻是向著死亡一路狂奔。”
星火挪開了目光,也看向窗外的雨:“可我了解他們,他們不是惡人,他們是英雄,是鬥士......如果錯的不是他們的話,那就隻能是上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