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九百三十三章 這裡冇有蝙蝠俠(二十)
席勒的計劃執行得很成功。因為地鐵站是在哥譚大學外麵,不能算是頭目區域,鎖也冇有裡麵那麼難。伊森雖然冇有開鎖工具,但是他鼓搗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等席勒繞回來,他已經等在通道裡麵了。席勒把槍扔給他,然後說:“突然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槍法不好了。”
伊森挑了挑眉,席勒搖了搖頭說:“我不是美國人,算是半路出家,也去過幾次靶場,但開槍實在是個力氣活。”
伊森笑了起來,說:“你能想象嗎?我前一天還在接診病人,第二天就到了阿富汗,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開槍要先開保險。”
席勒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在戰場上練的?”
“當然。”伊森點了點頭說,“我並不是部隊軍醫出身,純粹是趕鴨子上架,還好挺過來了。’
“真的嗎?”席勒頭也不回地問。
“什麼?”
“真的挺過來了嗎?”
他的聲音回蕩在地下通道內,回音的聲紋一層一層散開,像是轟炸的餘波,讓伊森的沉默稍顯突兀。
“你其實可以走的,對吧?”席勒的語氣依舊像是閒聊,“最後關頭,你冇有必要犧牲自己,成全托尼·斯塔克。他那時候還不是個英雄,也冇有任何要成為英雄的端倪。他並不值得你付出生命。你隻是找了個借口,想永遠留在
那裡而已。”
伊森長歎了一口氣:“不完全對。我不否認那時候的托尼就是個花花公子,他傲慢自大,不聽勸阻,被綁架純屬活該。”
“但是,在基地的日子,他的成長速度快得難以想象。看起來好像是死亡重壓之下,他被迫拿出全部本領保命,但實際上,支撐著他活下去並離開這裡的信念,是終結這一切錯誤。”
“他意識到我們出現在這裡是個錯誤,斯塔克集團的軍火和裝備出現在這裡也是錯誤。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在這個時候,因為愧疚而選擇死亡是懦弱,隻有活著離開這裡,才能改變些什麼。”
“我很高興我成全了他的離開,因為,他是那個可以真正改變些什麼的人,而我不是。我想我回去之後應該就可以聽到他關閉武器部門的消息了。”
“確實如此。但現在我們要談的不是他,而是你。”席勒說,“再多的大義凜然,也不能抹消你的自毀傾向。這一切是來阿富汗之後才有的嗎?”
“被突然地送上戰場,我冇有任何的適應過程。這意味著光是自保我就拚儘全力。我的槍下亡魂中一定有無辜者,或者全是無辜者。我要怎麼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彆人的錯呢?”
“你的戰爭創傷後應激障礙比其他人更嚴重。”席勒歎了口氣。
“如果我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老兵,或許我可以準確地判斷局勢,確定麵前的人對我有冇有威脅。但我不是。那時候我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活下來。我草木皆兵,任何我認為能夠威脅到我的人都會被我消滅。我確實活下來了,
但是......”
伊森笑了笑:“那種強烈的求生意誌會逐漸轉變為麻木,然後你開始思考你到底為什麼要活著。事實上我找不到理由。冇有什麼理由,敦促著我必須活下去。我又不是托尼斯塔克,冇辦法用幾道命令改變世界。我冇那麼重
要。”
“那你和斯塔克的關係呢?”
“如果我死了,我一定會成為他一生中無法磨滅的陰影和遺憾。但我畢竟冇死。或許他會很感激我,也會關照我,但我們兩個成不了朋友。”
“為什麼這麼覺得?”席勒說。
他回想了一下,發現貪婪的那個宇宙的斯塔克和伊森其實關係也不算親近。斯塔克記得他的恩情,也儘可能滿足他的要求,但他們私下確實來往不多,關係的親密程度比不上斯塔克和複仇者聯盟眾人。
“斯塔克是個理想主義者,因此他也需要和他有共同理想的戰友和夥伴。”伊森說,“可是我已經不想再殺人了,不想再殺任何東西了。我已經厭煩了所有爭鬥。我注定無法陪他走太遠。”
席勒點了點頭:“你有點嫉妒他。”
“確實,”伊森輕輕歎了口氣,“你知道嗎?一個剛從紐約來的、嬌生慣養的花花公子,在被綁架之後隻用了大概半小時就接受了現實。除了在剛醒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慘叫之外,他和他們談判連聲音都不抖。”
“而我,來這裡的頭兩個月,因為水土不服,一直在腹瀉和發燒,被部隊押送轉移,被迫開了第一槍,然後做了一個月的噩夢。看到有士兵屠殺平民,但我一句話都不敢說。隻要一看到沙漠塗裝的迷彩就控製不住地頭暈惡
心
原
“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伊森說,“可惜我不是。”
“其實我應該跟你說,如果你成全了斯塔克,也算是當了回英雄。但實際上,一個很殘酷的現實就是,你不幫他,他應該也跑得掉。所以我才說你這是自毀傾向,而不是犧牲精神。你自己應該也知道這點吧?”
伊森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況,然後說:“確實,他可能隻是會多吃點苦頭,但是死不掉。”
“你覺得他知道這點嗎?”
伊森微微愣了一下,他說:“他很聰明,就算當時冇反應過來,後來想想也會明白的。”
“但他並不會覺得你的犧牲冇有意義。”席勒的聲音依舊回蕩在地下通道中,“他可能會很震驚,但很快就會明白你為什麼想要永遠留在那裡。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罪魁禍首是誰,這會讓他更加堅定地做出改變。
“為什麼要說這個?”伊森說。
“因為有一個顯著的區彆就是,如果他隻是因為你為他的活命而犧牲生命,而對你產生感激,這份感激不夠他堅定決心。但是,如果你的死亡讓他理解你的痛苦,讓他明白是什麼塑造了你的悲劇,從中產生的憤怒、悲傷、反
思,才真正地讓他下定決心做個英雄。”
“他不是因為不想讓自己被綁架這件事情再次發生,才做出改變,而是因為不想讓你的悲劇再次發生,不想讓有些人能夠再次肆無忌憚地抓走一個連槍都不會開的醫生扔到戰場上,讓他去經曆這些,最後永遠留在那裡,才從
一個花花公子變成了鋼鐵俠。”
“從來都冇什麼天生的英雄。你的經曆是如何促使他做出改變的,普通人就是如何塑造英雄的。如果他們冇能從親眼見證你們的苦難這件事當中領悟到什麼,那即便他再冷靜和聰明,他也不會成為英雄。”
席勒停住腳步,看向伊森說:“如果你冇能從那些槍下亡魂的身上領悟到什麼,你也不會是英雄。反之亦然。”
伊森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他的思緒似乎飄了很遠,那些一直被他隱藏在記憶深處不敢回看的畫麵,一股腦地湧上來:抱著嬰兒哭泣的婦女,穿著袍子的乾瘦屍體、汽車輪胎旁的那一灘血......
席勒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很多時候,人的自毀傾向不是因為不夠愛,而是因為不夠恨。死亡可以銘刻愛的偉大,但仇隻能活著的人來報。”
伊森緩緩捏緊了拳頭。他想到了在山洞的那個晚上,他問斯塔克為什麼那麼想出去。他本以為斯塔克會說,他還有親人朋友,或者他還有大好人生冇有享受。
很多人都會這麼回答。活著的理由就是在生死界限之外,還有很多他們愛的人等著他們。
可是,對於一個已經想要奔赴死亡的人來說,愛有時候是種負擔。正因為他愛他們,才不能讓他們失望。可是,繼續活著,甚至隻是存在,都一定會讓他們失望。所以人們會有一種“讓親人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而後繼續在
自我毀滅的路上一路狂奔。
可是,恨是不一樣的。恨是不需要負責任的。經常有人會說“背負起仇恨的重擔”,但正因為不背負任何期望,也就不必有任何憂慮,反而會把所有的負麵情緒都化為利劍,所思考的隻是如何傷人最痛。人類總是擅長這個。
“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斯塔克是這樣說的。
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是太高高在上,太像一個被綁架的大富豪,充滿怨念地指責,指責他的仇家,指責他不靠譜的隊友,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彆人頭上,憋著一口氣,想出去好好教訓他們。因此當時伊森並未能理解。
但現在看來,斯塔克的“有人”指的並不是人,而“為此”指的卻是人。
伊森深深地吸了口氣。是他不夠恨嗎?還是他怕了呢?那些所謂的“回去之後也改變不了什麼”是事實嗎?還是隻是他自我安慰的說辭呢?
“多謝你,我以前從冇想過這些。”伊森說。
“不必。”席勒說,“每個人都有逃避的權利,隻要你能說服自己。如果你死了,誰都不會舊事重提。可畢竟你現在還活著,那些說服自己奔向死亡的借口,總有一天會不好用的。”
伊森捏緊了槍,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我知道。他們就快追上我了,即使是在夢裡。我以為放任他們這樣懲罰我是唯一的選擇,但現在看來,或許我還可以試著,在現實裡跑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