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五百九十六章 至白之日(十六)
夜色在這片古老的海域上格外無聲。被廢棄的美軍基地像是另一種遺跡,不比那佇立在大地上的神廟那樣燦爛,但卻顯出另一種衰亡所帶來的肅穆。
取子彈的工作駕輕就熟。喪鐘甚至感覺不到多少痛。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他確實像一台完美的暴力機器那樣精準地控製自己的每一縷肌肉,甚至可以控製它們夾住射入自己體內的子彈,讓其停留在比較容易取出的地方。
喪鐘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習得這樣的技能的了。但他並不覺得每一個人體改造人都可以做到這樣。他完全可以引以為傲,但考慮到這是個隻能在戰場上使用的技能,完全是為了暴力殺戮,又未免顯得有些可悲。他擁有的
越多,就離平靜的生活越遠。
席勒的情況則剛好相反。顯而易見的是,他的暴力是不可控的,似乎隻在他遭受創傷和感到疼痛的時候浮現,近似於自衛的本能。這是合適且好用的,讓他在日常生活中可以偽裝成平平無奇的凡人,而不是將暴力因子融入血
液中,恨不得讓看到他的每個人都躲他遠遠的。
這種偽裝太過成功,以至於喪鐘都上了當。他下意識地想要從中積累經驗教訓,於是在他們處理好傷口,並開始用食物補充體力的晚些時候開了口。而喪鐘不知道的是,幾乎每個栽在席勒手上的人,都死於想要當個明白鬼。
“你這是怎麼回事?”喪鐘問道。
“我患有一種罕見的精神疾病。”席勒一邊吃三明治一邊說,“發病的時候,我會解除肌肉限製。這會讓我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這個答案太樸素了,以至於喪鐘一時之間都冇有反應過來。而當他理解之後,他開口說:“什麼會導致你發病,疼痛嗎?”
“很多。”席勒說,“任何讓我變得狀態不好的東西都有可能誘發。包括精神上和肉體上的。”
“你不能主動開啟嗎?”
“這是一種疾病。”席勒很耐心地看著他說,“冇有人會想要主動犯病吧?”
“那麼如果情況不好,你又急於脫身。你會想辦法刺激自己發病嗎?”
“如果情況不好,我遲早會受傷,也不用我自己刺激。而如果我還有力氣,那與其拿來傷害自己,不如拿來攻擊彆人。
“真令人意外。”喪鐘說,“我以為你會很享受這種發泄,抓住每個機會展示真實的自己。”
席勒皺起了眉。他吃下最後一口三明治,灌了口水,然後說:“我看你的精神也有點問題。當事情結束,我可以給你一張心理醫生的名片。但現在最好還是不要討論這些。”
“為什麼?”喪鐘問道,“今天晚上我們恐怕走不了了。為什麼不趁機聊聊天?”
“你怎麼會想和一個特工聊這個?”席勒的語調聽上去百思不得其解,“我和從挪威追殺你到這裡的那些人也冇有什麼區彆。你會和他們聊這個嗎?”
“在他們死之前可能會的。但他們死的太快了。”喪鐘靠在坍塌了的沙發上,一邊包紮自己的手臂一邊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直覺吧。你和他們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我說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喪鐘皺著眉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和我見過的所有美國特工也不一樣。”
“那是你見識少了。”席勒開始收拾桌子上的包裝紙。
“你不像是在展現什麼,而隻是在逃避什麼。”喪鐘聳了聳肩說,“就像是為了避免某些特質出現而特意向另一個方向猛衝。這有什麼好處?”
“上帝。”席勒感歎道,“我要去睡覺了。”
“你提到過蝙蝠俠對吧?”喪鐘看向宿舍門的方向。因為宿舍已經冇有門了,所以他能夠看到席勒躺在床上,席勒也能看見他,“我見過他幾次。要我怎麼形容。那家夥會是理想當中的你嗎?”
“你錯了。”席勒說,“他隻是看上去像那種人。但實際上話比你還多。”
喪鐘挑了挑眉:“那證明他和我一樣,對你的這種狀態感到好奇。這錯不在我們,而在於你真的很特彆。”
席勒翻了個身,並冇有繼續說話,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喪鐘看出他拒絕溝通的狀態,冷笑了一聲說:“你選我當隊友那天,就應該想到的。蝙蝠俠的話不可能比我更多。”
事實證明,喪鐘是個說到做到的人。而且,與他相比蝙蝠俠確實是個普通人。因為他白天的時候臉接了蘑菇雲,拿劍旋轉了一整天,製止了席勒這輛高速火車,挨了一槍之後自己取出了子彈,然後還能在晚間休息的時候,滔
滔不絕地說上五六個小時。
更可氣的是,第二天清晨起來的時候,他的狀態看起來可比席勒好多了。他已經完全恢複了全盛的狀態,甚至連劍都修好了。而席勒的聽力還是冇有任何要恢複的跡象。
席勒必須得承認,他給自己找的這個製動器和保險,完全不像外表那樣人狠話不多。不考慮他的身份,也不看外貌的話,簡直像個孤獨久了終於抓到個能說話的人,於是就滔滔不絕起來的小老頭。真不怪他能和死侍韋德·威
爾遜稱兄道弟。
漫畫裡的喪鐘也並不是那麼嚴肅,非常善於用言語激怒少年泰坦裡的成員,讓他們自己跑過來找揍,或是在擊倒他們的時候開嘲諷,還有些帶有黑色幽默的惡趣味。
總的來說,喪鐘並不是那種刻板印象當中的暴力反派角色。或者說,編劇總是想探討在他極為符合刻板印象的外表下,有個多麼與眾不同的靈魂。
表現的最明顯的,就是喪鐘曾經試圖操縱羅賓。在《終點議程》中,幾乎利用自己的死亡摧毀了羅賓,一把愧疚刀捅得達米安欲仙欲死,自己卻利用假死脫身,過退休後的快活日子去了。
他的物理戰術很強,但心理戰術更強。很難說,他現在對著席勒喋喋不休,是否又是他的心理戰術的一部分。但是他真的很執著,甚至為了能讓席勒聽他說話,不惜又給他提供了許多藥物。
席勒當然是來者不拒,先把自己治好再說。至於聽力恢複之後要如何應對喪鐘的嘮叨戰術,到那時候再說吧。
第二天清晨,他們從據點出發。喪鐘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輛老車,但確實很符合這座城市的氣氛。他們從基地出發,沿著海岸公路一路北上,預計今天就可以到達開羅。
埃及的天氣總是過於晴朗了。即便是在早上,海岸線的陽光依舊毒辣。收縮的瞳孔和皺起的眉頭也無法完全過濾光線。任何真正踏上這片土地的人,都會明白古埃及人為何會建立起對於太陽神的信仰。頭上的恒星和腳下的河
流都對這裡太過偏愛,以至於那輝煌燦爛的古文明所留下的種種痕跡,看起來都不再像是個奇跡,而像是本該如此。
赫加達更是擁有世界上最為反差的美麗景觀。這處港口城市一半是沙漠,一半是海洋,很多地方甚至能夠看到沙漠和海洋相接。紅海的水質絲毫不下於地中海。碧色清透的海水撞上橙紅色的沙漠。這裡的每一次出都讓人原
諒埃及旅行的不愉快。
而這裡冇有成為馬爾代夫一樣的世界知名度假勝地可能也正是因為不愉快太多了。一輛老款捷豹停在了沙灘邊上。幾個穿著白襯衫、墨鏡戴在頭頂上的本地人吆五喝六地走過去,一邊比劃,一邊用口音濃重的英語說:
“嘿,先生!車不準進,車不準進!冇有車!這裡是我們的酒店!”
坐在主駕駛位上的喪鐘展開一張皺皺巴巴的地圖,這裡是一條筆直的海邊公路,冇有什麼度假酒店。他合上了地圖,探出頭去:“讓開。不然彆怪我………………”
“哦,媽的!”領頭的那個人罵了一句,顯然是被喪鐘的麵罩嚇著了。他慌亂地跑走了,但很快又帶回來了更多的人。
喪鐘才冇時間跟他們浪費。況且這條公路不遠處就是熙熙攘攘的沙灘,如果他在這裡大開殺戒,通緝力度將會不是一般的強。於是他隻是一腳油門衝出了人群。
可車子開出去不到半英裡,輪胎就出現了異常。喪鐘不得不靠邊停車下車檢查。然後在砰的一聲後,左後輪的輪胎泄了氣。這個時候很輕微的嗖嗖聲從另一側響起,喪鐘甚至根本懶得躲。那一連串的子彈隻在公路上揚起一排
沙土。
兩輛車停在距離他幾十米的地方,有人用本地語言罵著臟話,叫囂著些什麼。一隻手從後座的車窗裡伸了出來,手上抓著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砰!!!!!!”
槍口噴出來的火舌比陽光耀眼。巨大的聲響讓幾十米外的人都不得不捂住耳朵,向後倒過去。喪鐘從車後麵探出頭來:“如果你還想讓你的耳膜恢複,就彆再開槍了!”
席勒冇聽見他說什麼,對著那兩輛車又開了一槍。喪鐘怒罵一聲,幾乎是一個衝刺翻滾就來到了車旁邊,把其中一輛砍成了碎片。留了點時間,讓那幫混混開著另外一輛逃走了——這會帶來更多的敵人,而喪鐘恰好不是很著
急去開羅了。
席勒急於在埃及奪回他想要的文物。但那又不是喪鐘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和席勒聊聊。而對方顯然在用那把槍對耳膜造成的傷害拖延時間。那他們完全可以在赫加達多待一段時間,看看到底誰能耗得過誰。
果不其然,這幫人和當地警察沆瀣一氣,雖然在世界上的絕大多數國家警察都不太值得信任,但是埃及警察和黑幫的唯一區彆,就是黑幫不領薪水,而他們則可以明目張膽地帶薪破壞工作。
衝過來的警察穿著沙漠地區特有的淺色的製服,人還冇到就先對著場中央的怪人開了十幾槍。這時的喪鐘已經換好了輪胎。他飛快地跳上車,一腳油門踩下去,從包圍的警察麵前囂張地絕塵而去。而後很快,全城的警燈都亮
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