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揆(3)
“打開治所,大家一起發財!”河內丹比郡的郡代治所高高的牆垣下,簇擁著數以千計的一向一揆,滿是老繭的手中握緊了竹槍和鋤頭,偶爾閃過的手持戒刀的僧人,聲色俱厲的指揮著狂亂的農夫們用剛剛砍下的樹木撞擊著高牆。
“大人,門口的一揆拚的厲害,有幾處牆垣也被撞塌了,我們該怎麼辦?”雖然丹比郡的武士和家屬已經全部撤進了治所,但是麵對成千的敵人,手頭的軍力還是捉襟見肘,現在暴民們順著垮口衝了進來,更是引起了婦孺們的驚呼聲。
“怎麼辦,就算是死,也要擋住這些暴徒,”片桐且元兩眼通紅,他不是三好家的老人,也不是春選的浪人,作為淺井長政家臣片桐肥後守直貞的長子,他能以二十多歲的年紀就做到一郡的郡代殊為不易,但是今天,一向一揆想要把這一切都毀了,怎麼不讓他把命都拚上,“把刀槍發下去,人手一把,給我頂住了,要不然大家都死在這裡吧。”說著,手裡的弓箭一掄,“叫幾個半大小子爬到房頂上,這些暴民武備簡陋冇有鐵炮和弓箭,讓他們不用顧忌。”
“是。”一個足輕頭奉命而去,隨即十幾個半大的孩子爬上了屋敷的頂上,十幾張丸木弓的威力不大,但是這種雪中送炭的支援倒是立刻使幾處的武士壓力一鬆。
“五郎右衛門,還有多少路才能趕到丹比郡?”作為一名禦親兵的指揮官,身為侍大將的可兒才藏能指揮五百人,但是為了防止一揆攻克重要的城砦,各地的守備軍被嚴令不得出擊,原來隻負責把守關卡的小股武士和足輕也被集中在各郡代、司代治所保衛三好家的地方政權,所以才藏這五百人卻是目前整個南泉州唯一的機動力量。
“大人,還有差不多十五町的路,”柳川五郎右衛門言平是土生土長的丹比郡人,所以擔憂聚集在代官町家人的他,有些憂心忡忡的回答著,“大人,要再抓一把勁,否則”
“放心,”才藏了然的看了看柳川,大聲下令,“全體跑起來!”
“顯如公,內府殿遣在下來的意思,不用說,相信您也明了吧,”在一乘穀城的評定大殿裡,蒲生賢秀一絲不苟的完成著作為三好家諸侯奉行的責任,“我主不需要本願寺的解釋,但是未來為發生什麼,還看顯如公您的決斷了。”言罷,賢秀抬起頭,掃視著參與會見的其他幾位坊官,“本家對本願寺一向親善,還望權僧正和諸位坊主深思而定。”
“這個,”顯如麵沉似水,“本宗上下的確是有些分歧,但是畿內的一向一揆也確實與本宗無關,”說著,顯如輕撚手中的念珠,“本宗是有些宵小之輩假借佛祖旨意行事,還望內匠頭能坦誠向內府殿說明。”三好家六萬禦親兵全部動員的消息,早就通過相關的渠道送到了一向宗高層的手中,麵對舉世無雙的武力,顯如自然有些想法的,畢竟畿內的一向一揆並冇有力量逼迫三好家做出如此過激的舉動。
“顯如公,剛才在下就已經說過,內府殿不看重貴宗的解釋,關鍵是下一步貴宗該怎麼辦?”既然本願寺有退縮的跡象,蒲生賢秀當然有些得理不讓人。
“那內府殿的意思,本宗該怎麼辦呢?”下間三坊官之一的下間仲孝忍不住插了一嘴。
“第一,將參與一揆者革出教門,”賢秀的第一個要求就讓本願寺上下頻頻皺眉,是的,把近畿大量的信眾革出教門,淨土真宗可就算自廢武功了,日後還怎麼在近畿傳教?
“第二個條件,凡是參與組織、煽動一向一揆的,無論是坊講郡組哪一級的僧官,本家查實一個,貴宗自行通知佛門各派剝奪其度牒、法衣一個。”
“三好家這簡直是欺人太甚了!”當下就有同情密謀者的坊官站出來反對,“這一來,豈不是你三好家說什麼,本宗就要做什麼,這樣和稱為三好家的傀儡有什麼兩樣!”
“哈哈、哈哈!”對於本願寺中的種種非議之聲,蒲生賢秀回以的卻是放聲大笑,“其實這兩條貴宗答不答應、做不做都無所謂,”賢秀的話頓時壓得大殿裡鼎沸的人聲為之一滯,“說到底,這隻是給權僧正您一個台階而已,”看著顯如垂詢的眼神,賢秀挺起腰板,“因為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下來,”大殿裡鴉雀無聲,隻聽賢秀的聲音高亢的回蕩著,“內府殿已經下令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就是那些幕後的本家日後也會一個個的收拾乾淨!”
“殺人狂,大魔王,真是佛敵啊!”半晌之後才有人從賢秀令人振動的話裡回過神了,一時間各種斥責三好家的聲響不斷,但這些聲響卻不敢大聲的表達出來,於是整個評定間有如菜市場的蟲蠅一般嗡嗡不絕於耳。
“夠了!”賢秀當然聽得到這些小聲的嘀咕,當即斷喝一聲,“什麼殺人狂?大魔王!殺一人是為殺,殺得萬人當為雄,若能殺儘百萬人方得一個天下人。難道諸位真的要舍棄這百餘年的基業和我三好家為敵嗎?”不過緊接著賢秀的語氣放緩了下來,“佛敵?難道一向宗就能代表整個日本佛門了嗎?五山五寺,可是怕是拍著手歡迎本家蕩平了貴宗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在一乘穀城的評定間裡,顯如和一眾僧官們都陷入了失語的境地。是的,今日之日本是三好家的天下,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難不成要螳臂當車嗎?還是為了某些人的一己之私配上本願寺曆代法主的心血呢?但是在這信仰分散的日本,失去了如此多的信眾和僧官,一向宗還能長存下去嗎?所有的人都在思考著、權衡著。
“還請內匠頭少待幾日,”最終還是顯如表示出了法主應有的儀度,“本宗上下再商議一下,一定會給內府殿一個合理的答案的。”
“你們乾什麼,這裡是朝廷,你們不能亂來!”幾百名禦親兵放在戰場上不起眼,但是在京都禦所的殿外,就有些黑壓壓的滲人了。“難道內府殿就是這樣教導你們的嗎?爾等竟敢藐視天子的威嚴!”外強中乾的聲音後麵是無數朱紫朝服的公卿們,麵對著刀槍,一個個手無搏雞之力的朝臣們臉色蒼白的聚攏在了朝堂之上。
“下官三好家京都司代澤檢非違使大尉義一,現在山城各地一向一揆頻起,暴民四下作亂,殺掠商家,屠戮武士,就連公卿之尊也不放在眼裡,所以我主內府殿特意命下官來保護陛下和諸位大人。”澤義一頂盔戴甲麵對如此眾多的親貴也不行禮也不跪拜,旁若無人的態度著實讓眾多的公卿們心生不滿。
“區區一個從六位上,就趕在公卿和殿上人麵前喧嘩,三好家真是膽子大呀!”躲在人堆裡的不滿者陰陰的挑唆著,“把他轟出去。”
“把他轟出去。”眾公卿大叫著,企圖以氣勢壓倒對方,但是卻冇有人敢真正的挺身而出,付之以行動。
“哼!”澤義一冷笑一聲,一下子抽出刀來,“敢擅自外出者,視與一揆同謀,殺!”眾禦親兵轟然應諾,頓時刀槍出鞘,寒光凜凜的,向朝臣述說著,亂世之中什麼才是說話算話的。
“你!”作為公卿中最尊貴的關白,近衛前久勃然大怒,“放我出去,我是關白,我要見內府殿。”
“狗屁!”澤義一張嘴就是一口痰,“冇有主公的命令,誰也不準離開朝堂,從現在起,京都戒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