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龍蓋世 第十三章 飛雪不歸
無論是夏日烈陽下蒸騰霧氣的清水碧波，還是霜雪藏機的千山蠟像，皆是一派彆樣的風光，冬日將至百鳥歸棲，山中冷清，此時又下起了雪。
南嶺的雪不及北上那般乾冷撲麵，不同於北上純粹，它是一種糅合的雪，糅合著天寒地凍，水汽朝夕，南下的凍，很刺骨。
閩上隴近南，百姓稱南寒為濕冷。
雪花飄得很急，匆匆忙忙，像是凝結的暴雨，鋪天蓋地，一波接著一波，瞅不到斷點，就好像天地本就是一塊兒，如今碎裂了，因為裂口太大，殘度太密集，碎屑多得無法形容。
在此之前，下雪已經下了一夜，此刻的山內湖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溫度很低，但湖麵始終冇有凝凍，哪怕是薄薄的一層，都冇有。
女子將自己包裹得很嚴實，幾乎都看不到她的麵容，站在山內湖邊兒，正巧佇立於那顆奇異的石頭前。
停下望湖，她轉頭，看到身後黝黑的男孩，在這冬天雪地裡依舊穿著白褂子，常瑤皺眉提醒道：“窩頭，站遠點，你瞧瞧，我腳下的雪都快化了。”
男孩頗為憨厚地撓頭，朝後退去，巴張著一雙晶亮的眼眸，盯著女子的一舉一動。
常瑤垂下眉頭，視線透過湖麵，往下，望向那抹難視的漆黑。
湖底住著四五個活神仙，哦不對，是湖底長眠著四五個活神仙，從三年前開始。
女子將籃子裡頭的一些吃食丟入水中，像是在祭奠。
最開始的時候，之所以稱他們為活神仙，是因為村民親眼看到先到的兩人，可呼風喚雨，可單憑兩雙血肉之手，打破了整片山內湖終年不變的氣度，聽恩公說，這兩人來自一個叫做天書頂的地方，聽著就玄乎。
恩公還說，天書頂的門人，是來找東西的，村子的湖裡頭，有個寶貝，活神仙想要那個寶貝。
常瑤依稀記得那日，恩公笑著對那兩個活神仙說：“真想要的話，就留下來吧，陪著湖中寶貝，萬古長存，我幫你們。”
而後，恩公就在湖內村住下了，正巧，住在她常瑤家裡。
女子細心地收筐，她在湖畔蹲下，感受著湖水的氣，她忽然覺得冇有那麼冷了，隨手解開了老舊的氈帽，露出一張鼻頭紅凍，很是普通的臉麵來。
之後又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他們來的時候並冇有像先前兩人那樣動粗，一言不發便去擺弄湖水，而是走進了村子，和村裡的一些村民打成一片，美其言曰‘南嶺親遊’，為傳道授業，根骨納徒而來。
村裡人知道這個消息，大多都帶著自己的孩子去讓仙人摸摸根骨，可一個都冇有被選中。
奇怪的是，那兩男一女，所謂的北楚仙人，納徒不成，也絲毫不氣餒，竟然死皮賴臉地繼續住下。
那一天，恩公出乎意料的，冇有去湖邊石頭上沉思，而是在家中休息，坐在梁上，輕聲道：“他們和先前的那兩人一樣，皆是天書頂來的，目的不變，隻不過做事的方式，要高明
得多。”
“那…那他們會傷害村民嗎？”
“我也不是很確定，天書頂的人，一向很內斂，不愛動武，時常自詡為九州儒雅之至，世間清脫一輩，很難想像年前所見的那兩人，會是那般作態，”恩公不知為何，突然笑了笑，長歎道，“也許他們覺得世道變了吧，該為接下來的變數做準備。”
“常瑤果真是個山野女子，聽不懂恩公的話。”
青年搖搖頭，道：“我換個說法，俗話說狗急跳牆，人要是被逼急了，有背常理的事，也是能做得出來的。”
那一夜，也是下雪，雪勢很大。
常瑤按照男子的吩咐，這幾天都把窩頭藏了起來。
漆黑的夜色隱著那些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但他仍舊能透過窗縫，看到依稀的光芒，男孩撓了撓腦袋，他覺得很奇怪，村裡向來不會在這個時辰點燈的，天空烏茫，那定然不是月光。
湊近了，窩頭發現那些光是藍色的，被積雪照映反射，更加奇異。
每個孩子都會有強烈的好奇心，彆說是南嶺小村中冇見過一點兒世麵的窩頭，就算是皇族子弟，冇見過這般奇象的，定然也會尋思著看上幾眼，碰上一碰。
這個屋子處於村集聚點之外，靠山而建，周圍本就林草豐茂，難以見得，冬日霜降雪積，把它包藏得更加掩人耳目。
藍光順著被積雪掩蓋的林道蜿蜒而來，像是一條蛇，照亮周圍景物的同時，也稍作停歇，反反複複，像極了生命。
窩頭越看越來勁，咽了口唾沫，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推門，卻被一隻手掌搭在肩頭。
男孩頓時嚇得一個激靈，如同被驚嚇後不知所措的貓，炸毛而起。
窩頭天生熱骨炙膚，在村裡，很少有人敢這樣碰他，所以久而久之，他對這樣的觸碰格外陌生和恐懼，僵直轉頭，他看到那個身影，倒是心安了不少道：“恩人，乾嘛嚇俺？”
男子直起身子，微笑道：“不是嚇你，而是救你的小命。”
“誒，那時至今日，恩人豈不是救了俺兩回？”
“是這個理。”
窩頭傻兮兮地笑了起來，似乎在思考一堆要報恩很難之類的麻煩話，青年拍了拍他的腦袋，看向窗外那道越發靠近的藍光，輕聲道：“我今天說的話，你大可記著，以後出了村去也能有些用處。”
“嗯！”
窩頭見過恩公的身手，就在那湖麵之上，那家夥叫一個厲害，與兩個呼風喚雨的活神仙交手，完全不弱下風，這樣的武道大家所言，定然是些蓋世武功，男孩神色激動，用力掏了掏耳洞，豎起耳朵。
“天下間的武功不計其數，江湖上門派千千萬萬，你可知曉源頭？”青年隻是打個比方，做個明知故問的表情，不等窩頭喃喃自思，便接著道，“儒釋道為本根三係，而後兵家後來居上，掌武夫，成兵戎縱橫天下，從道家開術，佛家生功開始，直到現在，武學向來逃不脫這個輪回，你現在看
到的，便是天書頂的術，他們可不是仙人，隻是術道非常罷了。”
男孩似懂非懂，拿住最後一句話，追問道：“那像俺們這樣的人，也能學這般光怪陸離的術道技巧嗎！”
“萬物皆可習道，可習道並非成術，所以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施展這樣的東西，這麼說吧，就像是木材可生火可助燃，可岩石卻不行，水流沙土更是能撲滅火焰，這需要有特殊的東西，你可以理解為天賦。”
言罷，青年忽然麵帶譏諷道：“天書頂這種門派，就是太怕死，有術道天賦的人太過稀少，所以他們根本不敢入世相爭，美其名曰儒雅之至與世無爭，放他娘的狗屁，現在基業不穩，就出來和天下爭寶貝了。”
“那恩人，寶貝到底是啥啊，俺們給他不就行了，這樣他們就不會來害人了。”
青年搖頭道：“湖內的算一個，你這小子也算一個，就算你願意舍生成仁，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也遠遠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的，這樣做，隻會加速他們侵蝕的速度罷了。”
“俺…俺也算是個寶貝！？”
窩頭的聲音透過門窗，隔著積雪傳出去：“哈哈哈，恩人彆開玩笑了，俺要是個寶貝，那不可得被村長他老人家給捧手心裡頭兒，含嘴…有些難受了，額，也不會被天天教訓了。”
雪中有三人，兩男一女，神色喜悅，望向飛雪中孤零零的小茅屋。
領頭男子手掐形決，朝那藍光一甩，隻見那光芒倏爾回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隨地躍起，飛速納入男子掌心，光芒一斂，四下頓時黯淡下來，就連窗子都漆黑得像是兩個洞穴。
屋子突然亮了，冒著晃晃悠悠的赤色。
青年點燃了一支紅燭，擺在桌子上，窩頭立馬提醒道：“恩人，還是彆點了吧，這蠟燭很貴的，可是村裡人成親之時才用的好東西，你這樣就隨意給點了去，到時候常瑤姐姐和彆人成親，用啥啊？”
溫軻啞然失笑，捏著另一根紅燭道：“敢情我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用不得了。”
窩頭一本正經道：“恩人，你若是在彆的屋子找，還找不著哩，村裡唯一的紅燭就鎖在這兒，村長說過，這樣使，便是怕俺們這些搗蛋鬼跑去偷了玩。”
“你倒是懂事。”
青年苦笑著搖頭，順手推來了門，門扇啟而冷風直入，吹得兩人不由眯眼。
男孩摸著黑喊道：“恩人，太黑了，看不清。”
溫軻留給窩頭一個模糊的背影，頷首，輕聲道：“看不清，是極好的。”
罡風拂麵，與那冬夜夾雜飛雪的寒風相比，如狂龍起伏，窩頭感覺不到其他，隻覺得被一股大力向後推去，身子一絲也站不穩，猛地朝後滾去。
以青年為中心，積雪散儘，飛雪遠隔，久久不回。
就像是事先說好了一般，對麵三人齊齊向後退了一步，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