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紛爭 第十二章 養意固執如此
吾派弟子有雲蘭,放眼九州皆可敵。
八屠山掌門曾於內門劍塚前撫須而歎,塚前有個持劍少女,黑衫搖曳。
“看來掌門的話錯了,鬼才隱於九州各處。”棕袍女子伸出纖纖玉手蹭了蹭嘴角殷紅。
溫軻在女子身前三丈外站定,他單手撿起鬥笠,拍了拍凝結的夜露:“即使是這樣,你也不願意拔劍,想必修的是五劍談中的養意劍啊,說實話,我最討厭這種縮頭縮尾的武道。”
女子褪下闊袍,顫巍巍支起身子來,娟秀的姿容還很年輕,看上去並不比那鬥笠少年大幾歲,她把布包抵在地上,柳眉倒豎含著英氣:“算是猜出你的來意了,天書頂向來與八屠山不合,年輕一輩能夠與我八屠比肩的也就隻有天書頂了,你還好意思說縮頭縮尾,天書頂甚至不曾被外人找到過,你們才是真正的縮頭縮腦!”
“哦?不得不說你挺聰明的,可惜還是猜錯了,我可不是天書頂的弟子,”溫軻戴上鬥笠嗤笑道,“再說了,天書頂擅長用術道,我把你打趴下可不曾用過術道。”
不等來自八屠山的年輕女子說話,鬥笠少年冷冷瞥了一眼她的劍,輕聲道:“再友情提示你一次,不拔劍,便冇有機會拔了。”
高雲蘭身子向前一傾,咳了口血,蹙眉道:“不可,此刻拔了劍,劍道便毀了。”
溫軻低眉凝視許久,搖頭道:“此刻你居然還想著劍道,生平最後拔劍的機會都冇了,何必固執?”
女子冇有接話,她閉上眼,不再去看那少年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撫在鬥笠上的手忽然一僵,溫軻此刻戾氣全無,垂眸看著月下隨風搖曳的草尖兒,默然。
聯雲穀,樟雲峰。
二者乃連理之枝,可分可合,於烏潭內交輝相映。
這也是童年溫軻對烏潭印象最深的一處,孩童年紀便老氣橫秋的鬥笠少年習武之餘常去此穀此峰,那聯雲穀下有亂雲瀑,五六歲的男童拎著一串淡紅野山楂躍過一枚枚瀑下孱石。
那年盛夏,亦是如此夜色,兒時溫軻隻身穿林伏山,黑襟被微涼夜露濺儘,為的那第一顆酸甜可口的小巧果實。
穀中有個小女孩,也是一身
樸素的黑襟,可於她穿上便靈氣十足。
女孩立在樁頭,金雞獨立,夜風襲來她紋絲不動,像是一隻業火騰升的雛鳳。
反之,那男孩,蓬頭垢麵,活像隻小野雞。
小野雞仰頭望著那隻雛鳳,眼中閃動著光芒。
良久,身上綁著山楂串的小野雞癡傻道:“倘若有一天,我也能有如此材資,師父也不用整日唉聲歎氣了。”
“想什麼呢你?”一隻小手拍在男孩肩頭,他嚇得一顫,抬眼瞅到女孩那對水靈靈的眸子。
小溫軻憋了半天,把那串山楂連同濕漉漉的衣襟一並抓起,推到女孩麵前,傻笑道:“山楂!”
“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快走吧,彆被我師父看到了!”女孩笑嘻嘻地接過那串山楂。
男孩皺眉,不悅道:“這時候你還想著你師父哦,馬上要入道途洞了,也許是十載最後一次相聚了,紅夜你真的好固執!”
被喚作紅夜的女孩咬了一顆山楂嚼在嘴裡,嚼著嚼著,她忽然把小腦袋往溫軻臉側一探,收回腦袋時晶瑩剔透的臉頰上映出半抹可愛的紅粉,即使那夜色再怎麼濃重,也遮不住那兩抹悸動芳華。
“快走吧!”良久,女孩回首看了看高低錯落的木樁林。
直愣愣的男孩輕撫臉頰,生硬道:“哦……”
西齊邊境黃沙漫過,黑衣少女靜坐室內閉眼凝神,此刻薄門輕響。
少女不曾睜眼,單單柔聲:“進。”
憨厚少年捧著一籃子殷紅,笑嘻嘻地湊到少女跟前:“姐姐,時下最新鮮的山裡紅,我同兄弟們清早爬了西側山崖,冇想到這般貧瘠之地居然還有世外桃源,山裡紅多得緊,而且味道極佳,大哥命我定要送來給姐姐嘗嘗!”
少女聞言垂眉,那一籃子青紅讓她張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半餉,她玉手伸出,把那籃子勾到身前,輕聲道:“多謝了,這山裡紅,我很喜歡。”
這是世外高人除了衣物以外第一次接受西齊的禮物,蘇西保拍了拍臉頰,努力讓自己從少女那如仙的麵容中抽離出來:“原來,姐姐喜歡野山楂啊,早知如此就好了……”
“不過姐姐,這個還冇有洗過呢
……”
少女對那憨厚少年的話語不予理會,摘了一顆投入口中,貝齒輕嚼,柳眉微蹙:“其實我怕酸,從不喜歡這類普普通通的山果。”
“啊???”
並不是因為喜歡山裡紅而對兒郎青睞有加,而是喜歡兒郎而對那野山楂萬般喜愛。
蘇西保晃晃腦袋,少女的話虛虛實實他不敢妄圖理解什麼,隻是頜首道:“姐姐,再過幾日便要回帝都去了。”
“我知道了,西保,你先去忙吧。”
錦衣黑褲,少年仰頸舉頭,入眼是稀鬆枝丫,再後是被笠邊隔絕一半的漫天朗星。
眼眸拉下時,迎麵是那握劍卻不肯拔劍的年輕女子,女子嘴角帶血麵色蒼白,此刻卻依舊目光炯炯,她瞳孔中發出細微的波動:“怎麼不動手了,你想要竊取劍道嗎,休要癡心妄想,我便是死,也不會透露一絲一毫!咳咳咳——”
溫軻看著那淌新鮮血液,忽然笑了,笑得很燦爛:“我師父在世之時,曾說過西齊的山裡紅比門中要來得好上許多,現在恰好是山楂收獲的季節吧?與我一同去采點,我便不殺你。”
“你居心何在?”高雲蘭被溫軻一語弄得摸不著頭腦,前一刻還戾氣四溢,當下卻是溫煦如陽。
鬥笠少年不予理會,他隔空一掌拍去。
“噗——”
掌風掃過,女子一口汙血在地,她滿麵不解,皺眉舉目,卻對上溫軻那對無比漠然的眸子。
“現在你不僅性命無憂,劍道修為也保住了,走,”少年邁開步子,衣袖輕擺,隻身在前,月色下留給高雲蘭一個消瘦的背影,“哪怕是山間野狐,也懂得投鼠忌器,再不跟上,你的劍可就落俗了。”
女子聞言素麵輕頜,咬了咬唇,身子竟不爭氣地支了起來。
林灌有孤狼穿梭,與二人一般朝山腰縮首奔走,似要取那陌上星辰。
兩人一前一後,戴笠少年閒情愜意,身後女子雙手抱布裹長劍,劍頭扯著一襲棕袍,步履蹣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