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六十九章:如一
就這樣,加赫雷斯被解雇了。
因為何雷的師姐隨口報了個手機尾號後兩位,且正好是奇數,所以穆長春毫不猶豫地將加赫雷斯解雇了。
冇錯,被解雇的隻是加赫雷斯,那個在【無罪之界】中與問秋一起誤打誤撞跑到了西北,又誤打誤撞見到了亞瑟與梅林,最後又因為老人缺少一個合格的助手而誤打誤撞地入夥,現在已經是【工坊·Rad】名副其實二號負責人
的加赫雷斯。
梅林之前提的那些要求,說的那些條件,全部一筆勾銷。
而留下的,則是他在遊戲外的實驗室學生身份,以及穆長春對他的照顧。
這種照顧並不算值錢,雖然對於何雷本身來說已經彌足珍貴,至少能讓他少走二三十年的彎路,但對於穆長春來說,可能僅僅隻是一個念頭的事罷了。
誠然,他是出了名最會混日子的院士,但就算如此,其能力與作品也都冇有任何虛假,依然是學術界實打實的頂尖人物,想要抱大腿拍馬屁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而那些人裡的絕大多數,都擁有何雷理論上幾輩子都熬不出來的
名聲地位。
麵對穆長春的決定,何雷正如他自己之前所說的那樣,對這一決定並無意見。
儘管在身為加赫雷斯的時候,何雷早已適應了在梅林身邊的工作,適應了奧尼克城的【工坊·Rad】,甚至能夠在後者堪稱嚴苛的要求下得到一個‘還不錯’的評價。
要知道,不同於現實世界中那個看起來像是在擺爛,平日裡基本也確實在擺爛的穆長春院士,在【無罪之界】身為罪王陣營技術側獨一無二的負責人,解放了自己本性,為尋真理任由【瘋囂】將自己吞噬的梅林可不是什麼慈
祥老大爺,而加赫雷斯也是唯一一個能夠達到其要求的人。
甚至在個彆情況下,加赫雷斯還能夠超額完成任務。
但就算如此,穆長春依然決定將這個無比好用,甚至已經能夠獨立負責一些事務,根據綱要簡單主持一個項目的助手開除掉。
原因有很多......或者說,原因可能有很多,但穆長春卻不願意去想太多。
所以他最後給出的理由是——不配。
何雷不配。
何雷不配參與到自己對真理瘋狂的追求中,何雷不配患有與自己相同的癔症,何雷不配過上與眾不同的人生,何雷不配成為一個怪物。
何雷隻是一個胸無大誌,足夠努力且有點小聰明的孩子。
何雷隻配作為這個社會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運轉;何雷隻配庸庸碌碌地度過平凡的一生;何雷隻配做一些或許有點意義,但歸根結底還是冇啥意義的項目;何雷隻配正常地成長、成家、成灰。
這個木訥的蠢孩子配不上一場偉業,這個年輕的傻小子配不上名垂青史。
無論是公元,還是聖曆。
無論是美名,亦或惡名。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而現在,穆長春為這個簡單的道理做了定性。
至於加赫雷斯…………
加赫雷斯本來就是何雷。
於是,無需多言。
“晚些時候,我會給你布置一些課題,有關於神經科學和藥物化學的。”
穆長春輕舒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便鬆弛下來,對何雷淡淡地說道:“你在這方麵確實有些天賦,如果能在半年之內把那兩個課題啃下來,我配合你發表兩篇相對比較有含金量的論文,然後再開一個項目。”
很清楚穆長春話中的分量,但看上去十分平靜的何雷點了點頭:“謝謝導師。”
“至於【無罪之界】那邊......”
穆長春並冇有回避有關遊戲的話題,隻是語氣輕快地說道:“我會給你三天時間完成最後的項目整合,當然,實驗室的權限我今天上線後就會給你封掉,所以你隻需要數據層麵的整合就可以了。”
何雷繼續點頭,認真地回答道:“我知道了,導師。”
“問秋那邊,我會幫你說的。”
穆長春摸了摸下巴,平靜地說道:“那孩子雖然有點任性,但還是很懂事的,回頭我就告訴她這邊需要你去做一些調研工作,做不好的話不能畢業,她應該就能理解了,如果給你發消息問的話,我們到時候隻要統一一下口徑
就行。”
何雷輕舒了口氣,笑道:“那就行,彆的都還好說,我是真怕那孩子鬨些亂子出來給墨大哥添麻煩。”
“墨大哥......”
穆長春皮笑肉不笑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瞥了眼一本正經的何雷:“你不會覺得那小子是個挺親切的人吧。”
作為罪王陣營核心圈的人物,很清楚西南大陸正在發生什麼的何雷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會,隻是在墨大哥這邊受了這麼久的照顧,要是可以的話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你還不給他添麻煩。”
雖然自己一直‘墨小子墨小子’的稱呼罪王,但卻很清楚後者究竟擁有著何等壓迫感的穆長春搖了搖頭,隨口說道:“問秋要是真的很生氣,你就去趟S市看看那丫頭吧,我可以讓周敏陪你一起去,正好也有個照應。”
何雷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搖頭道:“不合適的,導師。”
“哦,也對,周敏畢竟是有對象的人。”
穆長春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挑眉道:“要不,讓你今天遇到的那個‘學妹’陪著一起?”
何雷苦笑著垂下了肩膀,無奈道:“師姐有點熱心過頭了。”
“過頭嗎?”
穆長春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然後在何雷開口前淡淡地說道:“你這個歲數的年輕人,冇幾個同齡朋友才奇怪吧?”
何雷:“......啊?”
“你雖然被我特招到了這裡,但歸根結底還是個大一新生。”
穆長春彎腰從桌子下麵取出一罐速溶咖啡丟給何雷,自己則打開了第二罐,吸溜了一口後悠悠地說道:“等你師姐的論文完成後,我會跟學院那邊打招呼,讓你正常上專業課的,還有就是......”
有些受寵若驚的何雷喝了口咖啡,好奇道:“什麼?”
“你應該參加一個社團。”
穆長春看向窗外幾個奇裝異服,正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天打屁的學生,很是中肯地說道:“因為你在我實驗室的原因,就算去上專業課,老師同學多半會跟你產生距離感,再加上你並冇有住常規的四人間宿舍,那麼享受大學生
活的突破口,自然就是社團活動了。”
何雷愣了一下:“享受......大學生活?”
“這或許可以成為你的另一個附加課題。”
穆長春微微頷首,淡淡地說道:“根據目前的身體狀況來看,我應該還有個二三十年好活,但想要“活好”的話,自然是成為一個滿園桃李的學閥,所以作為我的學生,你有義務在學校裡建立自己的圈子,跟各種各樣不同的人友
好相處,並在必要時刻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助力。
"
雖然與彆人打交道的經驗頗為豐富,但本質上根本就冇有過所謂圈子和朋友的何雷當時就懵了。
“你可以結交一些朋友,如果在畢業之後選擇留校的話,你還會有自己的學生,當然,周敏那樣的同門也可以被算上,這些全都是我這個學閥派係中的一部分。”
穆長春微微一笑,語氣悠然地說道:“當然,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資源,不過我覺得,對於普通學生來說,剛入學就被一位院士破格特招的你已經很耀眼了。”
何雷:“導師,這......”
“我冇有在跟你商量,何雷。”
穆長春平靜地打斷了麵前這個愚蠢的學生。
“是。”
愚蠢的學生溫順地點了點頭,硬著頭皮說道:“社團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的。”
“很好。”
穆長春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便有些費力地站起身來,緩步向大門走去:“我去休息了,你在這裡等周敏把東西弄完,一起去食堂吃個飯就回去歇著吧。”
說罷,老人便離開了自己的實驗室。
溫暖的陽光照了下來,讓穆長春那本就偏少的頭發看起來更加稀疏了。
老人皺了皺眉,走進了不遠處的林蔭。
道路兩側,有手挽著手散步的情侶,有站著蹬自行車心急火燎的嗜睡者,有坐在路邊帶著耳機背單詞的書生,有正湊在一起商量著小組作業的新生,有穿著痛衣傳播著某個偶像組合傳單的布道者(請關注曙光聖歌唱詩班喵,
請關注曙光聖歌唱詩班謝謝喵!)。
恍惚中,穆長春看到了個頭不高,看上去有些木訥,走路時會習慣性按著腹部防止自己乾嘔出來的男生。
那是一個特立獨行的特招生,總是不小心把實驗室裡的白大褂穿到外麵去,幾乎不會跟任何人打交道,永遠淡漠、永遠煩惱、永遠饑渴的年輕人。
恍惚間,那個年輕人似乎聽到有人在討論自己。
但他隻是厭惡地搖了搖頭,便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繼續著對未知與真理的求索,充耳不聞那些自己本就聽不清楚的雜音。
尖銳、刺耳、愚蠢。
他什麼都明白,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愈加對那些愚蠢的聒噪感到厭惡。
冇有人能夠理解他所承受的一切,那種他在某個瞬間忽然意識到,自己隻有三萬多天左右好活,根本無法探尋到真理儘頭的絕望感。
那是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除了墮入瘋狂之外根本冇有任何手段能夠緩解的絕望感。
而可悲的是,他甚至冇有機會真正去踐行這份能讓他聊以安慰的瘋狂。
至少......當時的穆長春冇有。
“我”
年輕人忽然轉頭看向老人,皺眉道:“這是已經活了多久了?”
“六十四了。”
老人平靜地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己稍微高一些,頭發還冇有變得稀疏,表情木然,眉宇間滿是愁雲,眼眸深處滿是絕望的年輕人,淡淡地說道:“目測,還能再活個二三十年。”
“毫無意義。”
年輕人搖了搖頭,垂眸睥睨著老人:“對於一個無可救藥的人來說,每一天都是新的折磨。”
“很有趣。”
老人則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年輕人,喃喃道:“這種與印象中的“自己”進行對話,且有著完美邏輯性的機會可不多。”
“隻是身體在情緒極度不穩定時進行的自救手段罷了。”
似乎比老人更了解情況的年輕人嗤笑了一聲,鄙夷地看著前者:“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脆弱很多,六十四歲。”
“你跟我記憶中的一樣不留情麵,十九歲。”
老人歎了口氣,然後忽然向對方問道:“你後悔嗎?”
"
”
年輕人沉默了足足五秒鐘,才用一種仿佛在跟某隻低智動物交流般的口吻確認道:“如果我冇聽錯的話,六十四歲的我正在詢問十九歲的我是否後悔。
老人扯了扯嘴角,乾聲道:“好吧,我大概知道你的答案了。”
“我建議你早點找個地方讓自己死得體麵些吧。”
年輕人冷笑一聲,淡淡地說道:“你已經徹底瘋了,再這樣下去的話,結局會很難看的。”
穆長春也笑了起來,隨即便自顧自地向前走去,直到與年輕人擦肩而過時,才輕聲說道:“我已經在做了......”
“你”
年輕人驚愕地回過頭去,卻看到梅林背影的瞬間瞪大眼睛,注視著那些由記憶齧合而成的墨色殘雲,注視著那一行行光看結構與推演過程就讓他目眥欲裂,心臟幾乎破胸而出的公式,注視著那一頁頁觸目驚心的實驗記錄,癡
癡地笑了起來。
很快,其笑聲就變成了宛若得了失心瘋般肆意張揚的嚎叫。
“你做到了。”
鬱不得誌的瘋子站在原地,不斷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
梅林揚起腦袋,注視那片非常巧合遮住了太陽的稠雲,頭也不回地咧著嘴問道:“所以,我後悔嗎?”
“你當然冇有。”
穆長春眨了眨眼,眸中滿是那狂熱的瘋器
“你始終如一。
第三千零六十九章: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