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當列文想到他是什麼和為什麼活著的時候他找不到答案於是陷入悲觀失望;但是當他不再問自己這些問題的時候他反倒好像知道他是什麼和為什麼活著了因為他堅決而明確地生活著和行動著;最近他甚至比以前更堅定明確得多了。
六月初他回到鄉間的時候他又回到他日常的工作。農務同農民和鄰居們交往經管家務和他姐姐和哥哥托付給他的家產同妻子和親屬的關係照顧嬰兒和從今年春天起他就迷戀上的新的養蜂愛好占據了他的全部時間。
這些事情引起了他的興趣倒不是因為像他以前那樣根據什麼公認的原理才認為它是正確的;恰恰相反現在他一方麵由於他以前在公共福利事業方麵的失敗而覺得灰心喪氣另一方麵也是由於他忙於思考和應付從四麵八方壓到他身上的大宗事務因而他完全不再想到公共福利他對這件事情生興趣隻是因為他覺得必須做他所做的事情他非得這麼做不可。
以前(這差不多從童年就開始了到他完全成*人)當他儘力做一些對所有的人、對人類、對俄國、對全村有益處的事情的時候他覺察出這種想法倒是令人愉快的而這種活動本身卻總是令人不滿意的而且他總也不十分相信這種事情確實是需要的而這種活動本身最初看上去似乎是那麼重大卻越來越微不足道直到化為烏有為止;可是現在自從他結婚以後當他越來越局限於為自己而生活的時候雖然想起自己的活動再也體會不到什麼快樂但是他卻堅信自己的事業是萬不可少的而且看出它比以往進展得順遂多了而且規模變得越來越大了。
現在好像不由自主一樣他像一把犁頭似的在地裡越掘越深不耕出一條條犁溝是拔不出來的。
像祖祖輩輩那樣過著家庭生活那就是說達到一樣的教育水平而且使子女們受到同樣的教育無疑是非常必要的。這就像餓了需要吃飯一樣;因此就像需要準備飯食一樣同樣也需要把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農事經管得能夠產生收益才行。就像一定要償還債務一樣同樣一定也需要把祖傳的田產保管到這種程度使得他的兒子繼承的時候會為了他所興建和培植的一切感激他的父親像列文感激他的祖父一樣。為了做到這種地步他必須不出租土地一定要親自耕作飼養家畜往田裡施肥而且種植樹木。
不照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他姐姐的和那些習慣於向他請教的農民的事務是不可能的就像把抱在懷中的嬰兒拋掉是不可能的一樣。必須照顧請來作客的姨姐和她的孩子們以及他妻子和嬰兒的安適每天不花費一點時間來陪他們也是不可能的。
這一切再加上他的打獵的愛好在養蜂的新愛好就占滿了列文的那種他一想起來就覺得冇有一點意思的全部生活。
但是除了明確地知道他必須做·什·麼以外列文同樣也知道這一切他必須·怎·麼做事情當中哪一樣是更重要的。
他知道他一定要儘量廉價雇傭工人;但是用奴役辦法來雇人以預付的方式壓低他們應得的工資卻是不應該的雖然那樣有利可圖。在缺貨的時候賣給農民稻草是可以的雖然他替他們很難過;但是旅館或者酒店雖然很賺錢也一定要取消。砍伐樹木一定要儘量從嚴處分但是農民們把牲口放到他的地裡卻不能處以罰款;雖然這使看地的人很愁而且使農民們無所畏懼他卻不能扣留人家走失的牲畜。
彼得每個月要付給債主百分之十利息他必須借給他一筆錢好把他解救出來;但是拖欠了地租的農民們卻不能不交地租或者延期交租。不割草場上的草使草都糟蹋了是不能饒恕管家的;但是種著小樹的八十畝地上的青草卻不能割。一個雇工在農忙季節因為父親死去回了家無論他是多麼可憐也是不能饒恕的而且為了那些寶貴的月份他曠了工一定要扣除他的工錢;但是卻不能不按月口糧給對他毫無用處的老仆人們。
列文也知道一回到家先就得去看他那身體不舒服的妻子而等待了三個鐘頭要見他的農民們卻是可以再稍候一會的;而且他知道儘管往蜂房裡收蜂群是一種樂趣但是他卻得放棄這種樂趣讓管蜂的老頭一個人去收蜂群而去和到養蜂場來找他的農民們談話。
他做得對不對這他可不知道現在他不但不打算加以證實而且避免談論和想這件事。
推究把他引入了疑惑之中妨礙他看清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但是當他不動腦筋隻是這麼活著的時候他就不住地感覺到他的心靈裡有一個絕對正確的審判官在評判那可能生的兩種行動哪樣好哪樣歹;而他剛一做了不該做的事他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就這樣活著他不知道而且也看不出他有可能知道他是什麼和他為什麼活在世界上而且他因為這種愚昧無知痛苦到那種地步以致他簡直害怕他會自殺同時他卻在堅定地開辟著他自己特殊的確定的人生道路。
十一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來到波克羅夫斯科耶的那一天是列文最苦惱的一天。
這是一年中最緊張的農忙季節那時候所有的農民在勞動中都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自我犧牲的緊張精神那是在任何其他的生活條件下都冇有表現過的要是露出這種品質的人們自己很看重它要是它不是年年如此要是這種緊張勞動的成果不是那麼平常的話那它就會得到很高的評價的。
收割或者收獲黑麥和燕麥裝運割草翻耕休耕地打穀子和播種冬小麥這一切看起來好像都很簡單平凡;但是要乾完這一切就需要全村的人老老少少毫不間歇地勞動三四個星期而且比往常要艱苦三倍靠著克瓦斯、蔥頭和黑麵包過日子夜裡打穀和搬運穀捆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時內睡不到兩三個鐘頭。全俄國每年都是這樣乾的。
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鄉下度過而且同農民有著密切的聯係在這種大忙的時刻列文總感覺得農民們這種普遍的興奮心情感染了他。
一大早他就騎馬到第一批播種黑麥的地方然後又到運去燕麥堆成垛的地方去當他妻子和姨姐起床的時候就回家去和她們一道喝咖啡接著又步行到農場那裡安裝好的一架新打穀機就要打穀了。
一整天當他同管家和農民們談話的時候當他在家中跟他妻子、多莉、她的孩子們和他的嶽父談話的時候除了農務以外列文翻來覆去老想著他當時很關心的那個問題在一切裡尋找著同這個問題有關係的東西:“我到底是什麼?我在哪裡呢?我為什麼在這裡?”
列文站在一所新蓋好房頂的穀倉尚未落儘樹葉、還散著香氣的榛樹枝作板條茅屋頂用新剝去皮的白楊木做房梁透過敞開的大門凝視著打穀時回旋飛揚的乾燥而刺鼻的灰塵時而凝視著被炎熱的陽光照耀著的打穀場上的青草和剛剛從穀倉裡搬運出來的新鮮麥稈;時而凝視著長著花斑頭頂和白胸脯的燕子它們啁啾著鼓動著翅膀飛進房簷下歇落在門口的亮處;時而凝視著在陰暗的、塵土飛揚的穀倉裡奔忙著的人們於是他心上產生了無數的怪念頭:“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他想。“我為什麼站在這裡強迫他們勞動呢?他們為什麼全都這樣賣力而且極力在我麵前表現得非常勤奮呢?我認識的這位馬特列娜老婆婆這麼拚命乾什麼(失火的時候一根大梁打中了她我曾為她醫治過)?”他想望著一個瘦削的農婦她正用耙子把穀子耙攏來她的曬得黑黝黝的赤腳在高低不平的堅硬打穀場上吃力地走著。“當時她身體複原了但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十年之內人們就會埋葬她於是她什麼都不會遺留下來而那個以那樣靈活而細氣的動作揚掉麥穗上的穀殼、穿紅衣服的漂亮姑娘也什麼都不會留下來。人們也會埋掉她還有那匹斑馬那是不久的事了呢”他深思著望著一匹肚皮一起一伏、鼻孔脹大、呼吸急促的馬它正踩著在它身下轉動著的斜輪子。“他們會埋葬了它而那個正在把穀子放進機器裡、鬈曲的胡須上落滿糠皮、白肩膀上的襯衫破了一大塊的費奧多爾也會被人們埋葬掉。而他卻還在解穀捆吩咐什麼、對婦女們吆喝著、手腳麻利地把轉動著的輪子上的皮帶整理好了。況且不僅僅是他們我也會被人們埋葬掉什麼也不留下來呢。這都是為了什麼呢?”
他想著這個同時看了看表計算他們一個鐘頭之內可以打多少。他必須知道這個好據此來定每天的工作定額。
“快一個鐘頭了他們才開始打第三垛”列文想走到正在把穀物放進機器裡的那個人跟前用壓倒機器的轟隆聲的聲音叫他每次少往裡麵放一點。
“你一次放進去的太多了費奧多爾!你看都堵塞住了所以就不順暢了。要放得均勻!”
費奧多爾被粘在汗淋淋臉上的灰塵弄得漆黑喊了句什麼作為回答但是仍舊不照列文希望的去做。
列文走到機器跟前把費奧多爾推到一邊親自動手把穀物放進機器裡去。
一直乾到農民們快吃午飯的時候他和費奧多爾才一起離開穀倉站在打穀場上一堆新收割下來的、留做種籽的、整齊的黃色黑麥旁邊交談起來。
奧費多爾來自一個遙遠的村落就是列文以前按照合作經營方式出租土地的那個地方。目前他把那塊土地租給一個打掃院子的人了。
列文和費奧多爾談起這塊地來打聽那個村落裡的一個富有的、人品很好的農民普拉東明年會不會租那塊土地。
“地租太高普拉東繳不起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那個農民回答從被汗水濕透的襯衫懷裡摘下黑麥穗。
“但是基裡洛夫怎麼繳得起呢?”
“米秋赫(那個農民這樣輕視地稱呼那個打掃院子的)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他怎麼會繳不起呢!這家夥很會壓榨彆人他還會從中撈一把哩。他連個基督徒都不可憐的!可是福卡內奇大叔(他這樣稱呼普拉東老頭)難道他會剝削彆人嗎?他借錢給彆人有時就算了有時不要全部歸還。這全看是什麼人呀!
“但是他為什麼不要人家還錢呢?”
“哦可見人跟人不同啊!有一種人隻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活著就拿米秋赫說吧他隻想填滿肚皮但是福卡內奇可是個老實人。他為了靈魂而活著。他記著上帝。”
“他怎麼記著上帝呢?他怎麼為靈魂活著呢?”列文幾乎喊叫起來。
“您知道怎麼樣的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您要知道人跟人不同啊!譬如拿您說吧您也不會傷害什麼人的”
“是的是的再見!”列文說激動得透不過氣來於是扭過身去拿起手杖迅地走回家去了。一聽到那個農民說普拉東為他的靈魂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活著一些模糊的、但是意義重大的思想就湧上他的心頭好像從封鎖著它們的地方掙脫出來一樣全都朝著一個目標衝去在他的腦海裡回旋著以它們的光彩弄得他頭昏目眩。
十二
列文沿著大路邁開大步走著他所留意的與其說是他的思想(他還不能清理出個頭緒)毋寧說是那種他以前從來冇有體驗過的心情。
那個農民所說的話在他的心裡起了像電花一樣的作用把那些不住地縈繞在他的心頭的、散漫的、無力的、各彆的思想突然改變了和融合成一個整體。這些思想甚至在他談論出租土地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盤據在他的心頭了。
他感覺得自己的心靈中有某種新的東西他愉快地探索著這種新的東西但是卻還不知道它是什麼。
“活著不是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是為了上帝!為了什麼上帝呢?還有比他所說的話更無意義的嗎?他說一個人不應該為了自己的需要活著那就是說一個人不應該為了我們所理解的、我們所迷戀的、我們所渴望的東西活著而是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為了誰也不了解誰也無法下定義的上帝活著。這又是什麼呢?我不明白費奧多爾這些荒謬無稽的話嗎?明白了的話我懷疑它們的真實性嗎?我認為它們是愚蠢的、含糊的、不確切的嗎?
“不我了解得完全跟他了解的一樣比我了解人生中的任何事情都透徹都清楚哩!這一點我一生都冇有懷疑過而且也不可能懷疑。非但我一個人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充分理解這個。人難免對彆的東西生懷疑但卻冇有人懷疑過這個而且大家總是同意這個的。
“費奧多爾說基裡洛夫那個打掃院子的是為了他的肚皮活著。這是可以理解的、合情合理的。我們所有的人作為有理性的生物都不得不為自己的肚皮活著。而突如其來的這位費奧多爾卻說為了肚皮活著是錯誤的應該為了真理為了上帝而活著而他略一暗示我就領悟了。我和千百萬人千百年前的人和那些現在還活著的人:心靈貧乏的農民們和深思熟慮過、而且論述過這事的學者們全都用含糊的言語談論著這件事情而那件事我們全都同意的:我們應該為什麼活著什麼是好的。我和所有的人隻有一種確切的、不容懷疑的、清楚的知識而這種知識是不能用理智來說明的它是乎理智的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也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如果善有原因那就不是善了;如果善有結果有報酬那也就不是善了。因此善是出因果關係的。
“而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們所有的人都知道的。
“而我卻在尋找奇跡因為看不見能使我信服的奇跡而感到遺憾!物質的奇跡會誘惑我。但這裡就在我周圍卻有一種奇跡一種唯一可能存在的、永遠存在的奇跡而我卻冇有注意到。
“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奇跡呢?
“難道我找到了這一切的解答嗎?難道我的痛苦真的結束了嗎?”列文一邊想一邊沿著灰塵彌漫的道路大步走著忘卻了炎熱也忘卻了疲倦感到一種解除了長期苦痛的輕快之感。這種感覺是那麼令人愉快使人簡直都難以置信了。他激動得透不過氣來再也不能往前走了於是他離開大路走進樹林裡坐在白楊樹蔭裡未割的草地上。他把帽子從冒汗的額頭上取下來支著胳臂肘躺在多汁的、寬葉的樹林裡的草地上。
“是的我一定要冷靜地想想弄明白”他想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前麵未踐踏過的青草注視著一隻綠色甲蟲的一舉一動它正沿著一株生草的草莖爬上去在爬的時候被茅草的葉子阻擋住了。“一切從頭做起”他自言自語把茅草的葉片扳到一邊使它不致擋住甲蟲的路又弄彎了一個葉片使那隻蟲子可以從上麵過去。“是什麼使我這樣高興呢?我現了什麼呢?”
“以往我總說在我的身上在這棵青草上和那隻甲蟲(你看它並不想到那棵草上去卻展開翅膀飛走了)身上按照物理、化學和生物學的定律正在生物質變化。在我們所有的人身上包括白楊、雲彩和星雲在內都在進化的過程中。從什麼進化來的?進化成什麼呢?永無休止的進化和鬥爭好像在無窮之中可能有什麼趨向和鬥爭似的!而使我驚奇的是儘管我儘力沿著這條思路深思熟慮但是人生的意義我的衝動和**的意義卻仍然冇有向我顯示。我的衝動的念頭是那麼明顯使得我總是按照它生活而當那位農民對我說他‘為了上帝為了靈魂活著’的時候我不由得又驚奇又高興了。
“我什麼都冇有現。我不過現了我所知道的東西。我了解了那種不但過去曾賦予我生命、而且現在也在賜給我生命的力量。我從迷惑中解脫出來認識了我主。”
於是他簡略地在心裡回顧了一遍他最近兩年來的整個思路那是隨著看見他的冇有希望痊愈的親愛的哥哥而產生的清晰而明顯的死的念頭開始的。
那時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在所有人麵前在他自己麵前除了痛苦、死亡和永遠被世間忘卻以外一無所有於是他斷定這樣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他要麼得把生命解釋清楚使它不要像是什麼惡魔的惡意嘲笑要麼就得自殺。
但是他既冇有做這件事也冇有做那件事反而繼續活下去繼續思考和探索著甚至同時還結了婚體驗到許許多多的樂趣而且當他不考慮他的生命的意義時他還是很幸福的。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說他生活得很好可是思想不對頭。
他靠著隨著他母親的乳汁一同吸進去的精神上的真理而生活著(他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在思想上他不但不承認這些真理而且還費儘心機來回避它。
現在他明白了多虧把他教養成*人的信仰他才能夠活下去。
“如果我冇有這些信仰而且如果不知道一個人應該為上帝活著而不是為了自己的需要活著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且我會怎麼度過我的一生呢?我一定會搶劫、說謊和殺人!構成我的生活中的主要快樂的東西也就根本不會存在了。”雖然他拚命想像但是他怎麼也想像不出如果他不知道他為了什麼活著他會成為一個怎樣獸性的東西。
“我找尋我的問題的答案。但是思想卻不給予我的問題一個答複它和我的問題是不相稱的。生活本身給予了我這個答案從而我認識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而這種知識我是用什麼方法也得不到但是卻賜給了我就像賜給了所有的人一樣所以賜給我就是因為我從任何地方也不能夠取得它。
“我從哪裡得到的呢?憑著理智我能夠做到一定要愛自己的鄰居而不要迫害他們的地步嗎?我小的時候人們就對我這麼說而我就高興地相信了因為他們對我說的是已經在我的心靈中存在的東西。但是誰現的呢?不是理智!理智現了生存競爭和要求我們迫害所有妨礙我們滿足**的東西的法則。這就是理智所作的推論。但是愛人如己的法則是理智不可能現的因為這是不合理的。”
“是的驕傲!”他自言自語翻過身去趴在地上動手把葉片打成一個結子極力不要把它折斷。
“不但是心靈上的驕傲而且是心靈上的愚蠢。而主要是欺詐簡直是心靈上的欺詐。就是心靈上的欺騙”他重複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