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覺得自己完全被他聽到的新奇古怪的言論弄得莫名其妙了。一般地說彼得堡生活的千變萬化對於他具有一種刺激作用把他從莫斯科的死氣沉沉中拯救出來。但是他隻喜歡和了解那些在他所親近和熟悉的***內生的複雜情況;而在這個生疏的環境中他就覺得眼花繚亂茫然若失了。聽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朗讀感到朗德的那雙不知是天真還是狡猾的美麗的眼睛緊盯在他身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覺得腦子裡特彆沉重。
形形色色的思想在他的腦海裡混作一團。“瑪麗亞·薩寧高興她的孩子死了現在抽支煙有多妙啊隻要有信仰就可以獲得拯救修道士們不知道怎麼辦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反倒知道哩我的頭為什麼這麼昏昏沉沉?是酒性作還是因為這一切是那麼離奇?反正我覺得直到目前為止我並冇有做出任何有失體統的事。不過現在請她幫忙還是不行的。聽說他們強迫人祈禱。但願他們不強迫我就好了!那可太無聊了。她在讀些什麼胡言亂語啊不過她的聲調倒很好聽朗德·彆祖博夫他為什麼是彆祖博夫呢?”突然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感覺著他的下巴抑製不住地想打哈欠。他摸摸胡髭好把這個哈欠遮掩過去而且搖了搖身子。但是後來他覺得自己就要睡著了而且幾乎要出鼾聲。正好在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他睡著了。”
這句話的時候他猛然驚醒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嚇得驚醒過來感覺自己做錯了事被覺了一樣。但是他看出來“他睡著了”這句話是指朗德而不是指他說的立刻又放心了。那個法國人也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樣沉入睡鄉了。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瞌睡按他的想法會得罪他們(其實他連這一點也不敢說一定因為一切都是那樣的古怪離奇)而朗德的睡眠卻使他們歡喜得不得了特彆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
“monami1”她說小心翼翼地提著她的滿是褶襞的綢衫免得出究n聲在興奮中得意忘形地冇有稱呼卡列寧為“阿列克斯·亞曆山德羅維奇”卻稱他為“monami”了“donn?2噓!”她對又走進來的仆役說。“我不接見客人。”
1法語:我的朋友。
2法語:把手伸給他。您看見嗎?
那個法國人睡著了要不然就是假裝睡著了他的頭靠在椅背上他那放在膝頭上的潮濕的手微微地動著仿佛在抓什麼東西一樣。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立起身來雖然竭力想小心還是撞在桌子上了。他走到法國人跟前把手放到他的手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立起身來睜圓了眼睛以便萬一睡著了的話好驚醒過來先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這完全不是在夢中。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覺得他的腦袋越來越不舒服了。
“que1apersonnequiestarrivée1adernièredequ’e11esorte!qu’e11esorte!”1那個法國人說冇有睜開眼睛。
“vousm’excuserezmaisvousvoyezrevenezversdixheuresenain.”2“qu’e11esorte!”3那個法國人不耐煩地重複說。
“’estbsp;
1法語:讓那個最後來的人那個有所要求的人出去!讓他出去!
2法語:請原諒不過您看請十點鐘再來吧最好是明天。
3法語:讓他出去!
4法語:這是說我是不是?
得到肯定的答複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忘記他想求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事也忘記他妹妹的事一心一意隻想儘可能快快逃脫這個地方於是踮著腳尖像從一幢染上瘟疫的房子裡逃出來一樣飛奔到大街上。以後他和馬車夫談笑了好久想要快快地清醒過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法國劇院正趕上最後一場戲後來在韃靼飯店喝了點香檳酒在這種和他誌趣相投的氣氛中他多少又喘過氣來了。但是那天晚上他還是非常不自在。
回到他在彼得堡下榻的彼得·奧布隆斯基的家裡他現貝特西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她極其希望把他們已經開始的那場話講完請他明天去。他差不多還冇有看完這封信正愁眉苦臉地瞧著它的時候就聽見樓下出一陣人們抬著什麼重物的沉重的腳步聲。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出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返老還童的彼得·奧布隆斯基。他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怎麼也上不去樓;但是一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吩咐扶他站起來於是緊緊地摟住他和他一同進到房裡去開始敘述他今晚是如何消遣的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情緒低落這在他是少有的情形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回想起的一切都是令人作嘔的但是最使人厭惡的就像什麼丟人的事一樣是那天傍晚在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家裡的回憶。
第二天他接到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拒絕和安娜離婚的明確答複他明白這個決定是以那個法國人昨晚在真睡或者裝睡中所說的話為依據的。
二十三
一個家庭要采取任何行動之前夫妻之間要麼是完全破裂要麼是情投意合才行。當夫婦之間的關係不確定既不這樣又不那樣的時候他們就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動了。
許多家庭好多年一直維持著那副老樣子夫妻二人都感到厭倦隻是因為雙方既冇有完全反目也不十分融洽的緣故。
對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說來生活在炎熱和塵土飛揚的莫斯科當陽光早已不像春天那樣卻像夏天那樣林蔭路上的樹林早已綠葉成蔭樹葉上已經蓋滿灰塵的時候簡直是難以忍受的;但是他們並冇有像他們早先決定的那樣搬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去卻仍舊留在兩個人都厭倦了的莫斯科因為最近他們之間已經不情投意合了。
使他們不和的惱怒並冇有外在的原因想要取得諒解的一切企圖不但冇有消除隔膜反倒使它更加惡化了。這是一種內在的惱怒在她那方麵是由於他對她的愛情逐漸減退而在他那方麵是懊悔為了她的緣故使自己置身於苦惱的境地而這種苦惱的境地她不但不想法減輕卻使它更加難以忍受了。兩個人都不提他們惱怒的原因但是每個人都覺得錯在對方一有借口就向對方證明一下。
對於她說來整個的他以及他的習慣、思想、願望、心理和生理上的特質隻是一種東西:就是愛女人而她覺得這種愛情應該完全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這種愛情日漸減退因此按照她的判斷他的一部分愛情一定是轉移到彆的女人或者某一個女人身上去了因此她就嫉妒起來。她並非嫉妒某一個女人而是嫉妒他的愛情的減退。她還冇有嫉妒的對象她正在尋找。有一點跡象她的嫉妒就由一個對象轉移到另外一個對象上。有時她很嫉妒那些下流女人由於他獨身的時候和她們的交情他很容易和她們重修舊好;有時又嫉妒他會遇到的社交界的婦女;有時又嫉妒他和她斷絕關係以後他會娶的什麼想像中的女人。最後的這種嫉妒比什麼都使她痛苦特彆是因為在開誠布公的時候他不小心地對她說過他母親那麼不了解他竟然勸他娶索羅金公爵小姐。
既然猜忌他於是安娜很生他的氣找尋各種借口來脾氣。她把她的處境的一切難堪都歸罪於他。她在莫斯科冇有著落的境況中所忍受的期待的痛苦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拖延不決她的寂寞這一切她都硬加到他頭上。如果他愛她他就會體諒她的處境的痛苦使她脫離這種處境。他們住在莫斯科卻不住在鄉下這也是他的過錯。他不能像她所願望的過那種田園隱居的生活。他需要交際因此把她置於這樣可怕的境地中而這種痛苦的境遇他卻不願意了解。她和她兒子永遠離彆了這也是他的不是。
甚至他們之間那種少有的片刻溫存也安慰不了她;在他的溫存裡她看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理得的意味這使她惱怒。
已經暮色朦朧了。安娜孤單單的等待著他從單身漢宴會上歸來在他的書房(這是最難聽到街上嘈聲的房間)裡踱來踱去詳細地回想著他們昨天吵嘴的言語。從那場口角的難以忘懷的使人不痛快的言語又想到吵架的起因上去了她終於想起了談話的開端。好久她都無法相信這場糾紛是由一種毫無惡意的、對雙方都冇有什麼觸犯的談話而引起的。然而事實卻是這樣。全因為他嘲笑女子中學他認為那是不必要的而她為之辯護而開始的。他輕蔑地談到一般的婦女教育說她所保護的那個英國女孩漢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學。
這惹惱了安娜。她在這話中看出輕視她的工作的暗示。於是她就想出一句話來報複他加在她身上的痛苦。
“我並不指望你會像一個多情的人一樣能夠了解我和我的心情;不過希望你說話檢點一點”她說。
於是他真的氣得麵紅耳赤說了一些難聽的話。她不記得她是怎麼反駁的隻記得他也說了一些顯然有意傷害她的話:
“你對那女孩的偏愛我絲毫不感興趣這是實情因為我看出來這是不自然的。”
他殘酷地毀滅了她為了能夠忍受她的痛苦生活而辛辛苦苦地替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他不公正地責備她矯揉造作和不自然那種殘酷和不公正激起了她的憤怒。
“可惜的是隻有粗俗的和物質的東西你才能了解和覺得是自然的”她說完了就走出房去了。
晚上他到她房裡去的時候他們並冇有提起這場口角但是雙方都覺得問題隻是遮掩過去了並冇有解決。
今天一天他都冇有在家她覺得那麼寂寞淒涼想到自己和他的不和睦是那樣地痛心以致她願意忘記一切願意寬恕他和他言歸於好。甚至願意怪罪自己承認他冇有過錯。
“怪我自己。我太愛動氣嫉妒得毫無道理。我要和他和解然後我們就到鄉下去在那裡我就會平靜一些了。”她自言自語。
“不自然!”她突然記起最使她傷心的那句話與其說是那句話不如說是那句話中的含意傷害了她。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他要說:不愛自己親生的女兒倒愛彆人的孩子這是不自然的。他懂得什麼對孩子的愛懂得我對於為了他的而犧牲了的謝廖沙的愛呢?那樣存心傷害我!不他一定愛上什麼女人了一定是這樣。”
後來覺她本來想安慰自己的結果卻又繞上了她已繞了那麼多次的***又回到她以前的憤怒心境中為了自己她嚇得渾身抖。“難道我不能夠嗎?難道我不能夠控製自己嗎?”她暗自尋思又從頭開始了。“他是誠實的他是可靠的。他愛我。我愛他。兩三天內我就可以離婚了。除此以外我還要求什麼呢?我需要平靜和信任過錯我擔負起來。是的他一回來我就對他說都是我的不是雖然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就要走了!”
為了不再胡思亂想不再讓憤怒支配自己她按鈴吩咐把箱子搬進來好收拾下鄉的行李。
十點鐘弗龍斯基回來了。
二十四
“哦你很愉快嗎?”她說臉上帶著懊悔和溫柔的神情出來迎接他。
“還是平常那副老樣子”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境很愉快。這種喜怒無常他已經見慣了今天使他特彆高興因為他自己也興致勃勃哩。
“這是什麼!這倒不錯!”他說指著前廳的皮箱。
“是的我們應該走了。我乘車去兜風天氣那樣美好以致我渴望到鄉下去哩。冇有什麼事阻礙著你吧是嗎?”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我立刻就回來我們再談一談我隻是去換換衣服。吩咐擺茶吧。”
於是他到他的房裡去了。
他說“這倒不錯”那句話裡似乎含著幾分侮辱人的意味就像一個小孩不淘氣的時候人們對他的說法一樣特彆使人感到侮辱的是她的悔罪聲調和他那種自以為是的口吻兩者之間的對比。一刹那間她的心頭湧起了一種鬥爭的**;但是她儘力壓製著像剛才一樣對弗龍斯基笑臉相迎。
他進來的時候她就對他講她今天如何消磨的說她準備搬到鄉間去的計劃這些話一半是她早在心裡預備好了的。
“你要知道我幾乎是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來的。”她說。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著離婚呢?在鄉下不是也一樣嗎?我再也等待不下去了。我不願意再左盼右盼我不願意聽到任何有關離婚的消息。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讓它來影響我的生活了。你同意嗎?”
“噢是的!”他說不安地凝視著她的激動的臉。
“你在那裡做了些什麼?有些什麼人?”停頓了一下以後她問。
於是弗龍斯基就講客人的名字。“酒席真好極了劃船比賽和一切項目都相當不錯但是在莫斯科做什麼都不能不ricdi-cu1e1。出現了一個女人據說是瑞典女王的遊泳教師她表演了一番技藝。”
“什麼?她遊泳了?”安娜問皺著眉頭。
是的穿著一件紅色的edenatation2是一個又老又醜的家夥哩!喂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1法語:鬨笑話。
2法語:遊泳衣。
“多麼荒唐的雅興!怎樣她遊的姿勢很特彆嗎?”安娜所答非所問地說。
“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就像我說過的無聊透了。喂你到底想什麼時候走呢?”
安娜搖搖頭好像要驅散什麼不愉快的思想一樣。
“我們什麼時候走?當然越快越好。明天我們來不及了。
後天怎麼樣?”
“是的不等一下!後天是星期日我得到maman那裡去一趟”弗龍斯基說變得慌張了因為他一提到他母親他就感覺到她的凝然不動的猜疑眼光緊盯在他身上。他的狼狽神情證實了她的猜疑。她臉漲得緋紅躲開了他。現在湧現在安娜的想像中的已經不是瑞典女王的教師而是和弗龍斯基伯爵夫人一道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羅金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呀?”她說。
“哦不行!我要去取的那件代理委托狀和那筆錢明天收不到哩”他回答。
“要是這樣我們索性不走了!”
“為什麼呢?”
“我不願意晚走。要走就星期一走否則就永遠不走了。”
“到底為什麼?”弗龍斯基好像很驚異地問。“這簡直冇有道理。”
“你覺得冇有道理因為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你不願意了解我的生活。在這裡我隻關心漢娜一個人而你卻說這是矯揉造作的!你昨天說我不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卻故意裝出愛這個英國女孩的樣子這是不自然的;我倒想知道知道在這裡對於我什麼樣的生活才是自然的!”
轉瞬之間她醒悟過來因為又違背了她自己的心意而害怕了。但是雖然她明明知道她在毀掉自己她還是約束不住自己忍不住指出他是多麼不對怎麼也不向他讓步。
“我從來冇有說過這種話;我隻不過說我不同情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
“你是以你的坦率自誇的那麼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從來冇有以此自誇過也從來冇有說過謊話”他低聲說壓製著心頭增漲的怒火。“那將是莫大的遺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不過是捏造出來填補應該由愛情占據的空虛地位罷了!假如你再也不愛我了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
“不行這簡直無法忍受了!”弗龍斯基大叫一聲說從椅子上起來。立在她麵前他慢吞吞地說:“你為什麼一定要考驗我的忍耐力?”看上去他好像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是克製住自己。“凡事都有一個限度!”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她喊叫恐怖地瞥視著他的整個臉上特彆是他的冷酷嚇人的眼睛中那種明顯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說”他開口說但是又停頓住了。“我倒想問問你要我怎麼樣!”
“我能要你怎麼樣呢?我隻求你千萬不要遺棄我像你所想的那樣”她說明白了他冇有說出口的一切話語。“但是我並不要這個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愛情但是卻冇有。因此一切都完結了!”
她向門口走去。
“停一下停一下!”弗龍斯基說仍然愁眉緊鎖但是用手把她拉回來。“怎麼回事?我說我們得推延三天再動身而你卻說我在撒謊說我是個不誠實的人。”
“是的。我再說一遍一個因為他為我犧牲了一切而責備我的人”她說回想起更早的一場口角裡的話“比一個不誠實的人還要壞!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大聲說很快地放了她的手。
“他恨我這是很明顯的”她想於是默默地、頭也不回地、邁著不穩定的步子從房裡走出去。
“他愛上彆的女人這是更明顯的事了”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進她自己的房間。“我要愛情可是卻冇有。那麼一切都完結了!”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一定要完結!”
“但是怎樣才好呢?”她問自己坐在梳妝鏡前的安樂椅上。
想著她現在到哪裡去才好:到把她撫養成*人的姑母家裡去呢到多莉家去呢還是隻身出國;想著他現在一個人在書房裡乾什麼;又想著這是最後一場爭吵呢還是依舊可能言歸於好;想著現在彼得堡所有舊日的熟人會認為她怎麼樣;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會對這件事怎麼看法;破裂以後會落個什麼下場千思萬緒掠過她的心頭但是她並冇有完全陷進這種種思慮之中。她的心靈中有另外一種唯一使她感到興趣的模糊念頭但是究竟是什麼她卻捉摸不定。又回想起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也回想起她的產褥病和當時縈繞在她心頭的思想。她回憶起她的話:“我為什麼不死呢?”和她當時的心情。於是她恍然大悟盤據在她心頭的是什麼了。是的這就是唯一可以解決一切的想法。“是的死!”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和謝廖沙的羞慚和恥辱以及我自己的奇恥大辱都會因為我的死而解脫。如果我死了他也會懊悔莫及會可憐我會愛我會為了我痛苦的!”嘴角上掛著一絲自憐自愛的、滯留著的微笑她坐在椅子上把左手上的指環取下來又戴上去曆曆在目地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描摹著她死後他的心情。
走近的腳步聲他的腳步聲分散了她的心思。裝出收起戒指的模樣她連頭都冇有回。
他走上她跟前拉住她的手低聲說:
“安娜如果你願意我們就後天走。我什麼都同意。”
她默不作聲。
“怎麼回事?”他問。
“你自己心裡明白的!”她說同時再也抑製不住自己了她驀地哭出來。
“遺棄我吧!遺棄我吧!”她一邊嗚咽一邊說。“我明天就走我要乾出更多事來的。我算得了什麼人呢?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是你的累贅!我不願意折磨你我不願意!我會使你自由的。你不愛我你愛上彆的女人了!”
弗龍斯基懇求她鎮靜向她保證說她的嫉妒一點根據都冇有而且說他對她的愛情從來冇有中斷過永遠也不會中斷他比以往更愛她了。
“安娜為什麼這樣折磨你自己和我呢?”他問吻她的雙手。他的麵孔上現在顯出無限柔情她仿佛覺得在他的聲音裡聽出了飲泣的聲音而且在她的手上感覺到淚水的潮濕。轉瞬之間安娜的絕望的嫉妒心變成了一種不顧一切的熱烈的柔情。她擁抱他在他的頭上、脖頸上、雙手上印滿了無數的親吻。
二十五
覺著他們完全言歸於好了第二天早晨安娜開始積極地準備著動身的事情。雖然究竟是星期一或是星期二出還冇有確定下來因為昨天晚上他們兩人你推我讓但是安娜依然忙碌地準備動身的事情現在覺著早一天走晚一天走完全無關緊要。她正站在寢室裡一隻敞開的皮箱前挑揀著衣物這時候他走進來比往常早些而且已經穿得整整齊齊。
“我立刻就到maman那裡去她可以把錢托葉戈羅夫轉給我。明天我就準備動身了”他說。
儘管她的心情是這樣愉快但是一提到去他母親的彆墅她心裡還是感到刺痛。
“不我自己也來不及哩”她說;立時想道:“那麼說我想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不隨你的便好了。去飯廳吧我立刻就來。我不過把用不著的挑出去”她說在堆在安努什卡的臂膀上的一大堆舊衣服上又放了幾件。
當她走進餐廳的時候弗龍斯基正吃牛排。
“你簡直不會相信這些房間使我多麼厭惡!”她說在他旁邊坐下喝咖啡。“再也冇有比這種ies1更可怕的了!毫無表情冇有靈魂。這掛鐘羅紗窗帷特彆是糊牆紙簡直像夢魘一樣!我想念沃茲德維任斯科耶就像想念天國一樣。那群馬你還冇有打走吧?”
1法語:有擺設的房間。
“不我們走後它們再動身。你要坐車到什麼地方去嗎?”
“我要去威爾遜那裡。給她送些衣服去。那麼我們明天一定走了?”她用一種愉快的聲調問;但是突然間她的臉色變了。
弗龍斯基的仆人進來取從彼得堡打來的電報的回執。他接到一個電報本來是不足為奇的但是好像要瞞著她什麼似的他說了一聲回執在書房裡就匆匆轉身對她說:
“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一切都準備妥帖的。”
“誰打來的電報?”她追問不聽他的話。
“斯季瓦打來的”他不大情願地回答。
“你為什麼不給我看?斯季瓦會有什麼背著我的秘密呢?”
弗龍斯基喚回那個仆人吩咐他把電報拿來。
“我不願意拿給你看因為斯季瓦太愛打電報了;事情還冇搞出個眉目打電報做什麼呢?”
“離婚的事?”
“是的不過他在電報上說:‘還不能得到回音。答應日內作出肯定的答複。’不過你自己看吧。”
安娜用戰栗的手接過電報看見果然和弗龍斯基所說的一樣但是末尾還附著一筆:“希望渺茫不過我要想儘一切辦法儘力為之。”
“我昨天就說過什麼時候離婚或者離不離得了我一點也不在乎。”她說臉紅了。“一點也冇有瞞著我的必要。”接著她就尋思:“照這樣他和女人們通信也可能隱瞞著我和正在瞞著我哩。”
“噢今天上午亞什溫要和沃伊托夫來”弗龍斯基說。“好像他賭贏了使佩夫佐夫傾家蕩產甚至佩夫佐夫都無力償付了大約有六萬盧布的光景哩。”
“不”她說惱怒他這樣明顯地、用改變話題的方式來暗示他看出她動怒了。“你為什麼認為我那麼關心這種消息以致於非得隱瞞我不可?我說過我並不願意想這事而且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樣不關心哩。”
“我關心因為我喜歡把關係搞明確”他回答。
“把關係搞明確並不在乎形式而是在於愛情”她說越來越激動了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所用的那種冷淡而鎮靜的口吻。“你要這個做什麼呢?”
“天啊!又是愛情!”他皺著眉頭想。
“你知道為什麼:為了你也為了將來的孩子們。”他說。
“我們將來不會有孩子了。”
“那就太可惜了”他說。
“你為了孩子們但是你可冇有為我想想”她接著說下去完全忘記了或者是冇有聽見他所說的:“為了你也為了孩子們。”
能不能生孩子的問題早就成為他們爭執的題目而且使她很生氣。她把他要孩子的願望曲解成他不看重她的美貌的表示。
“唉呀我說了是為了你。主要是為了你”他好像痛得皺起眉頭重複一遍說“因為我相信你的憤怒大部分是由於處境不明確而起的。”
“是的現在他不再偽裝了他對我懷著冷淡的憎恨是很明顯的了”她暗自尋思不傾聽他的言語卻恐怖地凝視著從他眼裡挑釁地望著她的那個冷酷無情的法官。
“那不能成為理由”她說“我甚至不明白你怎麼能說我的憤怒是因為那個緣故而起的;我完全在你的支配之下。這裡還有什麼處境不明確呢?完全相反!”
“你不想了解我我很難過”他打斷她的話執拗地一心想表白他的心思。“處境不明確是由於你認為我是自由的。”
“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她回嘴說扭過身去她開始喝咖啡。
她端起杯子小手指翹著舉到嘴唇邊。飲啜了幾口以後她瞟了他一眼從他臉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她的手、她的姿勢和她的嘴唇出的聲音都是他所厭惡的。
“你母親怎麼想法她希望你和誰結婚我絲毫也不在乎”她說用顫抖的手把杯子放下。
“但是我們並不是在談這個。”
“是的談的就是這個!相信我的話吧一個殘忍無情的人不論她是老的少的不論她是你的母親還是一個生人都與我無關我不願意和她有任何來往。”
“安娜求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母親。”
“一個女人倘使她的心猜測不出她兒子的幸福和名譽何在那種女人就是無情的人!”
“我再求你一次請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所尊敬的母親!”
他說提高嗓音疾顏厲色地望著她。
她不回答。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的臉和手她細細地回憶起他們昨天的和好同他的熱情的愛撫。“這樣的愛撫他在彆的女人身上也曾經濫施過而且還會還想濫施哩。”她想。“你並不愛你母親!這都是空話空話空話!”她說憎恨地望著他。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得”
“就得決定一下我已經決定了”她說正要走開恰巧這時亞什溫走進來。安娜和他寒暄了一下就停下了。
為什麼當一陣暴風雨正在她心中狂嘯而且她感覺到她已經處在可怕的生死存亡的轉折點的時候在這種關頭她何必還要在一個遲早會知道全部真相的外人麵前裝模作樣這她可不知道;但是她立刻壓製住內心的風暴又坐下來開始和客人閒談。
“哦您近來怎麼樣?人家輸給您的錢都付給您了嗎?”她問亞什溫。
“哦還好;我想不會全部都到手的星期三我就要走了。你們呢?”亞什溫問眯縫著眼睛望著弗龍斯基顯然猜到曾經生過一場口角。
“我想大概是後天”弗龍斯基說。
“不過你們老早就打算走了?”
“可是現在已經決定了”安娜說帶著一副向弗龍斯基表明不要夢想還會和解的神情正視著他的眼睛。
“難道您不可憐那個不幸的佩夫佐夫嗎?”她說繼續和亞什溫談著。
“我從來冇有問過我自己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我是不是可憐他。您看我的全部財產都在這裡”他指指身邊的衣袋“現在我是個富翁;但是今天晚上我還到俱樂部去也許出來的時候又是叫花子了。您看誰要坐下和我賭錢他就想把我贏得連一件襯衫都不剩我對他也是這樣哩。於是我們就決個勝負樂趣就在這裡。”
“哦不過假如您結了婚”安娜說“您的夫人會覺得怎麼樣呢?”
亞什溫放聲大笑。
“這大概就是我冇有結婚而且永遠也不打算結婚的原因。”
“葛爾辛格福爾斯1怎麼樣?”弗龍斯基說參加到談話中瞥了笑容滿麵的安娜一眼。
迎住他的目光她的臉立刻呈現出冷淡而嚴峻的神情好像在說:“還冇有忘卻。事情還是那樣。”
“難道你真戀愛過嗎?”她問亞什溫。
“天啊!那麼多次了!不過您看有的人可以坐下賭錢但是一到rendez-vous2的時候就得站起來走掉。而我也可以談情說愛不過總得晚上賭錢不遲到才行。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1葛爾辛格福爾斯係芬蘭的都正確的說法是赫爾辛基。
2法語:約會。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真正的戀愛”她剛要說葛爾辛格福爾斯但是不願意重複弗龍斯基用過的字眼。
買了弗龍斯基一匹馬的沃伊托夫來了於是安娜立起身來走出房去。
出門以前弗龍斯基來到她的房裡。她想裝出在桌上找尋什麼的模樣但是覺得裝假是可恥的於是帶著冷冷的表情正視著他的臉。
“你要什麼?”她用法語問。
“甘比達的證件;我把它賣了”他用一種比言語表達得更清楚的口吻回答:“我冇有工夫解釋就是解釋也得不出什麼結果的。”
“我冇有一點對不起她的地方”他想。“如果她要折磨自己tantpispoure11e1!”但是臨走出去他好像覺得她說了句什麼他忽然因為動了憐憫她的心而顫抖了。
“什麼安娜?”
“冇有什麼”她回答還是那種冷淡而鎮靜的口吻。
“如果冇有什麼那就tantpis2去吧!”他想又寒了心。扭過身去走出去了。臨走出去的時候他在穿衣鏡裡瞥見了她的蒼白的麵孔和戰栗的嘴唇。他甚至想停住腳步對她說句安慰的話但是他還冇有想好說什麼他的兩條腿就邁出房間去了。他一整天都在外麵消磨過去了深夜回來的時候使女對他說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頭疼請他不要到她的房間去
1法語:那她就更倒黴!
2法語:倒黴去吧!
二十六
他們從來還冇有鬨過一整天的彆扭。這是破天荒第一次。而這也不是口角。這是公開承認感情完全冷淡了。他到她房裡去取證件的時候怎麼能像那樣望著她呢?望著她看見她絕望得心都要碎了居然能帶著那種冷淡而鎮靜的神情不聲不響徑自走掉呢?他對她不僅冷淡了而且憎恨她因為他迷戀上彆的女人這是顯而易見的了。
追憶著他說過的一切冷酷言話安娜還憑空設想著他明明想說、但卻難以啟齒的話於是她越來越憤怒了。
“我並不挽留您”他也許要說。“您愛到哪裡就到哪裡。您大概不願意和您丈夫離婚那麼您可以再回到他那裡去。回去吧!如果您需要錢我可以奉送一筆。您要多少盧布?”
凡是粗野的男人說得出口的最殘酷無情的話他在她的想像中都對她說了她決不能饒恕他好像他真說過這樣的話似的。
“他一個誠實而正直的人昨天不是還起誓說愛我的嗎?難道我以前不是毫無道理地絕望過好多次嗎?”緊接著她又自言自語。
一整天除了到威爾遜那裡去以外這大約花費了她兩個鐘頭的光景安娜都在想著一切都完了呢還是依舊有重歸於好的希望她應該立刻出走呢還是再見他一麵那種遊移不定的心思中度過去了。她等了他一天傍晚走進自己的房間留下話說她頭疼的時候她心裡想:“如果他不睬使女的話依然來了那就是說他還愛我。如果不是的那就是說一切全完了那麼我就要決定怎麼辦才好!”
夜間她聽到他的馬車停下來的響聲、他按鈴的聲音、他的腳步聲和他同使女講話的聲音。聽了以後他就信以為真不再往下問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了。可見一切全完了!
死作為使他對她的愛情死灰複燃作為懲罰他作為使她心中的惡魔在同他戰鬥中出奇製勝的唯一的手段鮮明而生動地呈現在她的心頭。
現在去不去沃茲德維任斯科耶她離不離婚都無關緊要了全部用不著了。她一心隻要懲罰他。
當她倒出平常服用的一劑鴉片想到要尋死隻要把一瓶藥水一飲而儘就行了這在她看起來是那麼輕而易舉以致她又愉快地揣摩著他會如何痛苦懊悔熱愛她的遺容可是那時就來不及了。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借著一支燭淚將儘的蠟燭的光輝凝視著天花板下的雕花簷板凝視著投在上麵的幃幔的陰影她曆曆在目地想像著當她不複存在當她對他不過是一場夢的時候他會有些什麼感觸。“我怎麼能夠對她說這些殘酷的話呢?”他會這麼說。“我怎麼能不辭而彆呢?但是現在她死了!她永遠離開了我們。她在哪裡”突然間幃幔的陰影開始搖曳遮住了整個的簷板籠罩住整個天花板;陰影從四處湧來一會聚攏在一起轉瞬之間又飛快地飄然四散搖蕩起來融成一片接著四下一片黑暗。“死神!”她想。她心上感到那樣的恐怖。以致於她好久都不明白她在什麼地方她的戰栗的手好久才摸索到火柴在點完了和熄滅了的蠟燭那裡又點上一支蠟燭。“不怎麼都行隻要活著!要知道我愛他!他也愛我!這都是過去的事會過去的”她說感到慶幸複活的快樂的眼淚正順著兩腮流下。
為了擺脫這種恐怖她急急忙忙跑到他的書房去。
他在書房裡睡得很酣暢。她走過去舉起燈照著他的臉凝視了他好久。現在在他沉入夢鄉的時候她愛他一見他就忍不住流下柔情的眼淚;但是她知道萬一他醒過來他就會用那種冷酷的、自以為是的眼光望著她她也知道在還冇有向他訴說愛情就非得先證明全是他的過錯不可。冇有驚動他她回到自己的寢室服了第二劑鴉片以後天快黎明的時候她沉入一種難過的、夢魘紛擾的睡夢中始終冇有失掉自我的意識。
早晨那場在她和弗龍斯基結合以前就曾出現過好多次的惡夢又來臨了驚醒了她。一個胡須蓬亂的老頭正彎著腰俯在一種鐵器上在做什麼一邊用法語毫無意義地嘟囔著;就像夢裡常有的情形一樣(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她感覺得那個農民並不注意她但是卻用這種鐵器在她身上乾什麼可怕的事。她嚇出了一身冷汗醒過來了。
當她起床的時候她回想起昨天就像墜入五裡霧中一樣。
“生過一場口角。以前也生過好多次的。我說我頭疼而他冇有來看我。明天我們就要離開。我得去看看他好作動身的準備”她暗自尋思。聽見他在書房裡她就去找他。在她穿過客廳的時候聽到一輛馬車在前門停下的聲音從窗口望出去她看見一個戴著淡紫色帽子的少女從馬車窗口探出頭來正對按門鈴的仆人吩咐什麼。在前廳裡談了幾句以後有人上樓來了接著她聽見弗龍斯基的腳步聲在客廳外麵走過去。他很快地走下樓去。安娜又走到百葉窗前。他正走到台階上冇有戴帽子走到馬車跟前。戴著淡紫色帽子的少女遞給他一包東西。弗龍斯基笑著對她說了句什麼。馬車駛走了;他又迅地跑上樓來。
遮住她心靈裡的一切雲霧突然消散了。昨日的千思萬緒又以新的劇痛刺傷了她的痛楚的心。她現在怎麼也不明白她怎麼能夠這樣低三下四居然在他的房子裡跟他一起過了一整天。她到他的書房去說明她的決心。
“是索羅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兒路過這裡她們從ma那裡給我帶來了錢和證件。昨天我冇有收到。你的頭痛怎麼樣好些了嗎?”他鎮靜地說不願意看也不願意理解她臉上那種陰沉憂鬱的神色。
她站在屋子中間不聲不響地、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他瞥了她一眼皺了一下眉頭就又讀起信來。她扭過身去慢騰騰地從房裡走出去。他還可以把她喚回來的但是她走到門口他還默不作聲隻聽見他翻動信頁時出的沙沙聲。
“喂順便提提”她已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說。“我們明天一定走是嗎?”
“您走我可不走”她說轉過身對著他。
“安娜這樣過下去是不行的”
“您走我可不走”她重複說。
“這簡直受不了啦!”
“您您會後悔的!”她說著就走出去了。
被她說這句話的那種絕望神情嚇壞了他跳起來打算去追她但是想了一想又坐下了他咬緊牙關愁眉緊鎖。這種在他看來是不像話的、用意不明的威脅使他大為激怒了。“什麼我都試過了”他想。“隻剩下置之不理這個法子了”於是又開始準備乘車進城去再到他母親那裡請她在委托書上簽字。
她聽見他在書房和飯廳裡走動的腳步聲。他在客廳門口停了一停。但是他冇有轉到她這裡來他隻吩咐了一聲他不在的時候可以讓沃伊托夫把馬牽走。隨後她聽見馬車馳過來大門打開了他又走出去了。但是他又回到大廳裡有什麼人跑上樓去。這是他的仆人來取主人遺忘了的手套。她返身走到百葉窗前看見他看也不看地接過手套用手拍拍馬車夫的後背對他說了句什麼。隨後並不抬頭望望窗口就以他那種慣常的姿態一條腿架在另外一條腿上坐在馬車裡一邊戴手套一邊就在角落裡消失了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