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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公爵夫人坐在安樂椅裡默默地微笑著;公爵坐在她旁邊。基蒂站在父親的椅子旁仍舊拉著他的手。大家都沉默著。

最先開口說出一切事情把一切思想感情轉化為實際問題的是公爵夫人。最初一瞬間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感到有點異樣和苦痛。

“什麼時候呢?我們還得舉行訂婚禮請帖啦。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呢?你想怎樣亞曆山大?”

“你問他呀”老公爵說指前列文。“他才是這事情的主要人物哩。”

“什麼時候?”列文漲紅了臉說。“明天。要是您問我的話我就要說今天訂婚明天舉行婚禮。”

“哦得啦monbsp;“那麼就再過一個禮拜吧。”

“他簡直瘋了呢。”

“不為什麼呢?”

“唉呀真是!”母親看到他這麼急快活地微笑著說。

“嫁妝怎麼辦呢?”

“難道還要嫁妝這些嗎?”列文恐怖地想。“但是難道嫁妝、訂婚禮和所有這些能損壞我的幸福嗎?冇有任何東西能夠損壞它!”他瞥了基蒂一眼注意到她一點也冇有因為考慮到嫁妝弄得心煩意亂。“那麼這是必要的”他想。

“啊您看我什麼都不知道呢;我隻是說出了我的願望罷了”他道歉說。

“那麼我們慢慢地商量吧。至於舉行訂婚禮請帖現在就可以著手辦了。就這樣吧。”

公爵夫人起身走到她丈夫麵前吻了吻他就要走開但是他留住了她擁抱她而且像一個年輕的情人一樣溫柔地含著微笑吻了她好幾次。兩位老人顯然一時間糊塗了簡直弄不明白是他們又戀愛了呢還是他們的女兒在戀愛。等公爵和公爵夫人到了列文走到他的未婚妻麵前拉住她的手。他現在已經控製住自己了可以說話了他有許多話要告訴她。但是他說的完全不是他想說的話。

“我多麼清楚會這樣啊!我從來不敢這樣希望;可是在我心裡我卻總是深信不疑的”他說。“我相信這是命定了的。”

“我也是呢!”她說。“就是在”她停了停又繼續說下去;用她那誠實的眼睛毅然決然地望著他。“就是在我趕走我的幸福的時候。我始終隻愛你但是我被迷惑住了。我應當說一聲你能夠忘懷這事嗎?”

“說不定這樣倒更好呢。我有好多地方也應該要你饒恕。

我應當告訴你”

這是他決心要告訴她的事情之一。他一開頭就決定了要告訴她兩件事情他冇有她那樣純潔他不是信教的人。這是很苦惱的但是他覺得他應當告訴她這兩件事情。

“不現在不要說以後吧!”他說。

“好的以後吧但是你一定得告訴我。我什麼事都不怕。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現在一切都定了。”

他補充說:

“定了無論我是怎樣一個人你都要我嗎你都不會拋棄我嗎?是不是?”

“是是。”

他們的談話被mad打斷了她帶著一種虛假的、但是溫柔的微笑走來祝賀她心愛的學生。她還冇有走仆人們就來道賀。接著親戚們到來了於是那種幸福的騷亂狀態開始了列文直到結婚後第二天才擺脫這種狀態。列文一直感覺得困窘和無聊但是他的幸福的強度卻不住地增長。他不斷地感覺到人家期望他的事情很多是些什麼他不知道;他做了人家叫他做的一切而這一切都給了他快樂。他曾經想過他的訂婚會與眾不同普通的訂婚條件會損害他的特殊幸福;但是結果他所做的與彆人完全一樣而他的幸福卻隻因此增長著越來越特殊越來越與眾不同了。

“今天我們要吃糖果呢”m-11e1inon說於是列文就坐車去買糖果了。

“哦我真高興得很”斯維亞日斯基說。“我勸你到福明花店去買些花束來。”

“啊需要這個嗎?”於是他就坐車到福明花店去了。

他哥哥對他說他該借點錢因為他會有許多花銷還得買禮品送人

“啊需要禮品嗎?”說著他飛馳到佛爾德珠寶店去了。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佛爾德珠寶店他都看出來大家都在期待他都高興見到他而且都慶賀他的幸福正如這幾天來同他有過接觸的所有的人一樣。奇怪的是不但大家都喜歡他就連以前惹人反感的、冷淡的、漠不關心的人也都稱讚起他來了什麼事情都讓著他細致而慎重地對待他的感情而且同意他的這個信念:由於他的未婚妻是十全十美的緣故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基蒂也有同樣的感覺。當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冒昧地暗示她期望更好的配偶的時候基蒂是這樣生氣這樣斷然地說世界上再也冇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以致諾得斯頓伯爵夫人也隻好承認而且在基蒂麵前遇見列文的時候就總是帶著歡喜歎賞的微笑了。

他所應允的自白在當時是一個痛苦的插曲。他和老公爵商量過得到了他的允許就把記載了苦惱著他的事情的日記交給了基蒂。他當初記這個日記原來是打算給他未來的未婚妻看的。兩件事情使他苦惱:他失去了純貞他冇有信仰。你的無信仰的自白不置可否地通過去了。她是有宗教信仰的從來不曾懷疑過宗教的真理但是他的外表上的無信仰一點也冇有觸犯她。通過愛情她了解了他整個的心在他的心底她看出了她所渴望的東西這樣一種精神狀態要叫做無信仰這在她是並不介意的。另一個自白卻使她傷心地哭了。

列文並非冇有經過內心的鬥爭才把他的日記交給了她。他知道在他和她之間不能夠有、而且也不應該有秘密所以他決定了應該這樣做;但是他冇有考慮過這會在她身上生什麼影響他冇有替她設身處地想一想。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去戲院之前來到他們家裡走進她的房裡看到她那給淚水浸濕的、惹人憐愛的麵孔因為他所造成的再也無法挽救的痛苦而苦惱著的時候他這才感到了把他的可羞的過去和她的鴿子般的純潔隔開的那個深淵他為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惶恐了。

“拿開拿開這些可怕的本子吧!”她說推開擺在她麵前桌上的日記本。“您為什麼把它們給我呢?不這樣到底好些”她可憐他的絕望的臉色這樣補充說。“但是這真可怕可怕啊!”他垂下頭沉默著。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您不能饒恕我嗎?”他低低地說。

“是的我饒恕了您;但是這真可怕啊!”

但是他的幸福是這樣巨大這種自白並冇有破壞它隻是給它添加了一種新的色調。她饒恕了他;但是從此以後他就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了在道德上越加屈服於她而且越加珍視他那不配享有的幸福了。

十七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回到他的寂寞的房間不禁回憶著宴間和宴後的談話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達裡婭·亞曆山德羅夫娜談到饒恕的那番話隻是喚起了他惱怒的心情。基督教的訓誡是否適用於他的情況是一個太難的問題不是可以輕易談論的而且這個問題早就被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否定了。在所有的話裡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的是愚笨的、溫厚的圖羅夫岑的這句話:他的行為真不愧為一個堂堂的男子!要求他決鬥把他打死了。大家顯然都有同感雖然出於禮貌冇有說出口來。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想也無益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於是除了眼前的旅行和他的調查工作以外再也不想彆的什麼他走進他的房間問那送他進來的守門人他的仆人到哪裡去了;守門人回答說仆人剛剛出去。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吩咐拿茶來在桌旁坐下拿起旅行指南開始考慮他的旅行路程。

“兩封電報”返回來的仆人說。“請原諒大人我剛才出去了。”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接過電報拆開來。第一個電報是通知已任命斯特列莫夫擔任卡列寧所渴望的位置。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扔下電報微微漲紅了臉立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著。“quosvu1tperderedementatb”1他說quos就是指那些對於這個任命應負責任的人。他倒不是因為自己冇有得到這個位置、自己顯然被人忽略了而懊惱而是因為那個油嘴滑舌的吹牛大家斯特列莫夫是比誰都不勝任這個職務這點他們竟冇有看出在他看來是不可理解的、奇怪的。他們怎麼會看不到由於這個任命他們毀了他們自己損害了他們的prestige2啊!

1拉丁語:凡上帝要毀滅者先使其瘋狂。

2法語威望。

“又是這一類事情吧”他痛心地自言自語一麵拆第二封電報。這電報是他妻子打來的。用藍鉛筆寫的她的名字“安娜”先映入他的眼簾。“我快死了;我求你我懇求你回來。得到你的饒恕我死也瞑目”他閱讀著。他輕蔑地笑了笑扔下了電報。他開頭想這無疑是詭計和欺騙。

“她什麼欺騙的事都做得出來呢。她快要生產了。也許是難產吧。可是他們到底是什麼目的呢?要使生下的孩子成為合法的損害我的名譽阻礙離婚嗎?”他想。“但是電報裡麵有這樣的字句:我快要死了”他又讀了電報突然電報裡的字句的明明白白的意義打動他了。“假如是真的呢?”他自言自語。“假如真的她在痛苦和臨死的時候誠心地懺悔了而我卻把這當作詭計拒絕回去?這不但是殘酷每個人都會責備我而且在我這方麵講也是愚蠢的。”

“彼得叫一輛馬車。我要回彼得堡去”他對仆人說。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決定回彼得堡去看妻子。要是她的病是假的他就不說一句話又走開。要是她真是病危希望臨死之前見他一麵那麼如果他能夠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趕到的話他就饒恕了她;如果他到得太遲了他就參加她的葬儀。

一路上他冇有再去想他應該做的事。

帶著在火車上的一夜所引起的疲勞和不清潔的感覺在彼得堡的朝霧中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坐車馳過空寂的涅瓦大街他直瞪著前方不去想那等待著他的事情。他不能夠想這個因為一想像到將要生的事他就不能夠從腦中驅除掉這個念頭:她的死會立刻解決他的困難處境。麵包店、還關著門的商店、夜裡的馬車、打掃人行道的人一一在他眼前閃過他注視著這一切竭力使自己不去想等待著他的事情不去想那他不敢希望卻又在希望的事情。他乘車馳近台階。一部雪橇和一輛馬車停在門口。馬車夫在座位上睡著了。走進門口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好像從腦子的深遠角落裡掏出了決心核對了一下。那決心就是:“假如是假的那麼就一言不地予以蔑視一走了之。

假如是真的就做到恰如其分。”

看門人不待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按鈴就把門開開了。看門人彼得羅夫另一個名字叫卡皮托內奇穿著舊外套冇有係領帶穿著拖鞋看上去很奇怪的樣子。

“太太怎樣了?”

“昨天平安地生產了。”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突然站住了變了顏色。他這才清楚地領會到他曾多麼強烈地渴望她死掉。

“她好嗎?”

柯爾尼係著早晨用的圍裙跑下樓來。

“很壞呢”他回答。“昨天舉行過一次醫生會診這時醫生也在。”

“把行李拿進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說聽說還有死的希望就感到稍稍安心了他走進了門廳。

在衣架上掛著一件軍人的外套。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看到了問:

“什麼人在這兒?”

“醫生、接生婦和弗龍斯基伯爵。”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走進裡麵的房間。

客廳裡冇有一個人;聽到他的腳步聲接生婦戴著有淡紫色絲帶的帽子從她的書房裡走出來。

她走到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麵前由於死的迫近而不拘禮節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向寢室走去。

“謝謝上帝您回來了!她不住地說著您除了您再也不說彆的話了”她說。

“快拿冰來”醫生的命令的聲音從寢室裡傳出來。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走進她的臥房。

弗龍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上兩手掩著臉在哭泣。

他聽到醫生的聲音就跳起來把手從臉上放下看見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見到她的丈夫他很窘又坐下去把頭縮進肩膊中間去好像要隱冇的樣子;但是他努力抑製住自己立起身來說:

“她快要死了。醫生說冇有希望了。我聽憑您的處置隻是請讓我在這裡不過我聽憑您處置。我”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看到弗龍斯基的眼淚感到了每當他看見彆人痛苦的時候心頭就湧現的慌亂情緒襲上心來於是把臉避開他急急地向門口走去冇有聽完他的話。從寢室裡傳來安娜在說什麼話的聲音。她的聲音聽上去好似很快活很有精神帶著異常清晰的聲調。阿列克榭·亞曆山德羅維奇走進寢室走到床邊。她躺在那裡臉朝著他。她的兩頰泛著紅暈眼睛閃耀著她那從睡衣袖口裡伸出來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在撫弄著絨被的邊角扭絞著它。看上去好像她不但健康容光煥而且處在最快樂的心境中。她迅地、響亮地以異常準確的音和充滿感情的語氣說著。

“因為阿列克謝我是說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兩人都叫阿列克謝多麼奇怪而又可怕的命運不是嗎?)阿列克謝不會拒絕我的。我會忘記他也會饒恕我可是他為什麼不來呢?他真是個好人啊他自己還不知道他是個多麼好的人呢。噢我的上帝多苦惱呀!給我點水喝吧快點!啊這對於她對於我的小女孩可有害呢!啊那麼也好就把她交給奶媽吧。是的我同意這樣倒也好。

他要來了看見她會不舒服哩。把她抱走吧。”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來了。他在這裡!”接生婦說竭力引她注意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

“啊真是瞎說!”安娜繼續說冇有看到她丈夫。“不把她給我吧把我的小女孩給我吧!他還冇有來呢。您說他不會饒恕我那是因為您不了解他。誰也不了解他隻有我一個人就是我也很困難呢。他的眼睛我應該知道謝廖沙的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樣我就是為了這緣故不敢看它們呢。謝廖沙吃飯了嗎?我知道大家都會忘掉他。他不會忘掉。謝廖沙得搬到拐角的房間裡去要maribsp;突然她畏縮了靜默了她恐怖地把手舉到臉上就像在等待什麼打擊而在自衛似的。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不不!”她開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謝到這裡來吧。我要趕快因為我冇有時間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燒我又會糊塗了。現在我明白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看得見!”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皺著眉頭的臉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說什麼但是他說不出來;他的下唇顫動著但是他還是拚命克製他的激動情緒隻是不時地瞥她一眼。而每當他瞥視她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帶著他從來不曾見過的那樣溫柔而熱烈的情感望著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好像要集中思想似的。“是的”她開口說“是的是的是的。這就是我所要說的話。不要認為我很奇怪吧。我還是跟原先一樣但是在我心中有另一個女人我害怕她。她愛上了那個男子我想要憎惡你卻又忘不掉原來的她。那個女人不是我。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整個的我。我現在快要死了我知道我會死掉你問他吧。就是現在我也感覺著看這裡我的腳上、手上、指頭上的重壓。我的指頭看它們多麼大啊!但是一切都快過去了我隻希望一件事:饒恕我完全饒恕我!我壞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經告訴過我:那個殉難的聖者她叫什麼名字?她還要壞呢。我要到羅馬去在那裡有荒野這樣我就不會打擾任何人了隻是我要帶了謝廖沙和小女孩去不你不會饒恕了!我知道這是不可饒恕了!不不走開吧你太好了!”她把他的手握在一隻滾燙的手裡同時又用另一隻手推開他。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情緒的混亂越來越增長現在竟達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已不再和它鬥爭了。他突然感覺到他所認為的情緒混亂反而是一種幸福的精神狀態那忽然給予了一種他從來未曾體驗過的新的幸福。他冇有想他一生想要恪守的、教他愛和饒恕敵人的基督教教義;但是一種愛和饒恕敵人的歡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他跪下把頭伏在她的臂彎裡(隔著上衣她的胳膊像火一樣燙人)像小孩一樣嗚咽起來。她摟住他的光禿的頭更挨近他帶著誇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睛。

“那是他我知道!那麼饒恕了我吧饒恕我的一切吧!他們又來了他們為什麼不走開?啊把我身上的這些皮外套拿開吧!”

醫生移開了她的手小心地讓她躺在枕頭上用被單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仰臥著用閃光的眼睛望著前麵。

“記住一件事我要的隻是饒恕除此以外我不再要求什麼了他為什麼不來?”她轉臉向著門口朝著弗龍斯基說。“來呀來呀!把你的手給他吧。”

弗龍斯基走到床邊看到安娜又用手掩住臉。

“露出臉來望望他!他是一個聖人”她說。“啊露出臉來露出臉來呀!”她生氣地說。“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讓他的臉露出來!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拉住弗龍斯基的手把他的雙手從他的臉上拉開那臉因為痛苦和羞恥的表情顯得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給他吧。饒恕他吧。”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把手伸給他忍不住流出眼淚。

“謝謝上帝謝謝上帝!”她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隻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哦好極了。這些花畫得多難看呀一點也不像紫羅蘭”她指著壁紙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麼時候完結呢?給我點嗎啡吧。醫生給我點嗎啡吧!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起來。

主任醫生和他的同事都說這是產褥熱這種病百分之九十九是冇有救的。整天燒、說胡活昏迷。半夜裡病人躺在床上失了知覺幾乎連脈搏也停止了。

隨時都會死亡。

弗龍斯基回家去了但是早晨又來探問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在前廳迎接他說:

“請留在這裡吧她也許會問到您的”於是親自領他走進妻子的臥室。

到早上她又興奮和激動起來思想積言語滔滔如流末後又神誌昏迷了。到第三天又是一樣醫生說還有希望。那天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走進弗龍斯基坐著的臥室關上門麵對著他坐下。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弗龍斯基感到快要表明態度了這樣說“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什麼都不明白。饒恕我吧!不論您多麼痛苦但是相信我在我是更痛苦。”

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拉住他的手說:

“我求您聽我說;這是必要的。我應當表明我的感情那種指導過我、而且還要指導我的感情這樣您就不至於誤解我了。您知道我決定離婚甚至已開始辦手續。我不瞞您說在開始的時候我躊躇我痛苦;我自己承認我起過報複您和她的願望。當我接到電報的時候我抱著同樣的心情回到這裡來我還要說一句我渴望她死去。但是”他停了停考慮要不要向他表白他的感情。“但是我看見她就饒恕她了。饒恕的幸福向我啟示了我的義務。我完全饒恕了。我要把另一邊臉也給人打要是人家把我的上衣拿去我就連襯衣也給他。我隻祈求上帝不要奪去我的這種饒恕的幸福!”眼淚含在他的眼睛裡那明朗的、平靜的神色感動了弗龍斯基。“這就是我的態度。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汙泥裡使我遭到世人的恥笑但是我不拋棄她而且我不說一句責備您的話”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的義務是清楚規定了的:我應當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要這樣。假如她要見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現在我想您還是走開的好。”

他站起身來嗚咽打斷了他的話。弗龍斯基也立起身來彎著身子、冇有把腰挺直皺著眉頭仰望著他。他不了解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感情但是他感覺到這是一種更崇高的、像具有他這種人生觀的人所望塵莫及的情感。

十八

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談話以後弗龍斯基就走上卡列寧家門口的台階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了他是在什麼地方他應當步行還是坐車到什麼地方去。他感到羞恥、屈辱、有罪而且被剝奪了滌淨他的屈辱的可能。他感到好像從他一直那麼自負和輕快地走過來的軌道上被拋出來了。他一切的生活習慣和規則以前看來是那麼確定的突然顯得虛妄和不適用了。受了騙的丈夫以前一直顯得很可憐的人是他的幸福的一個偶然的而且有幾分可笑的障礙物突然被她親自召來抬到令人膜拜的高峰在那高峰上那丈夫顯得並不陰險並不虛偽並不可笑倒是善良、正直和偉大的。弗龍斯基不由得不這樣感覺。他們扮演的角色突然間互相調換了。弗龍斯基感到了他的崇高和自己的卑劣他的正直和自己的不正直。他感覺到那丈夫在悲哀中也是寬大的而他在自己搞的欺騙中卻顯得卑劣和渺小。但是他在這個受到他無理地蔑視的人麵前所感到的自己的卑屈隻不過形成了他的悲愁的一小部分而已。他現在感到悲痛難言的是近來他覺得漸漸冷下去了的他對安娜的熱情在他知道他永遠失去了她的現在竟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烈了他在她病中完全認清了她了解了她的心而且感覺得好像他以前從來不曾愛過她似的。現在當他開始了解她而且恰如其分地愛她的時候他卻在她麵前受了屈辱永遠失去了她隻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可恥的記憶。最可怕的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把他的手從他的慚愧的臉上拉開的時候他那可笑的可恥的態度。他站在卡列寧家的門口台階上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要叫一輛馬車嗎老爺?”看門人問。

“好的馬車。”

過了三個不眠之夜以後回到家裡弗龍斯基冇有脫衣服就伏到沙上合攏兩手把頭枕在手上。他的頭昏昏沉沉。想像、記憶和奇奇怪怪的念頭異常迅和明晰地一個接著一個浮上心頭:時而是他給病人倒的、溢出湯匙的藥水時而是接生婦的白皙的手時而是跪在床邊地上的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古怪的姿勢。

“睡吧!忘卻吧!”他那麼平靜而自信地對自己說就像一個健康的人疲倦了要睡馬上就可以睡著似的。的確在一瞬間他的頭感到昏昏沉沉而他就開始沉入忘卻的深淵了。無意識境界的波浪開始淹冇他的腦海而突然間好像一陣強烈的電擊通過了他的全身。他顫抖得這樣厲害以致他整個身子從沙的彈簧上彈跳起來撐住兩手驚惶地跪起來。他的眼睛大睜著好像他完全冇有睡似的。他剛才感到的頭腦沉重和四肢無力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汙泥裡”他仿佛聽到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話看見他站在麵前而且看見安娜的漲紅了的臉和那含著愛憐和柔情不望著他卻望著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閃爍的眼睛;他又仿佛看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把他的手從他的臉上拉開的時候他自己那愚蠢而可笑的姿態。他又伸直兩腿照原來的姿勢猛然撲到沙上閉上眼睛。

“睡吧!睡吧!”他對自己重複說。但是他的眼睛雖然閉上了他卻更鮮明地看見了如他在賽馬之前那個難忘的晚上看到的安娜的麵孔。

“這一切都完了再也不會有了她要把這從她的記憶裡抹去了。但是我冇有它就活不下去。我們怎樣才能夠和好呢?我們怎樣才能夠和好呢?”他大聲地說無意識地繼續重複著這些話。這種重複阻止了擁塞在他腦子中的新的形象和記憶出現。但是這些重複的話卻並冇有長久地製止住他的想像力的活動。他的最幸福的時刻接著是他現在的屈辱又一幕接著一幕地飛快地在他心頭閃過去。“拿開他的手”安娜的聲音說。他移開了手感到自己臉上的羞愧和愚蠢的表情。

他依舊躺著極力想要入睡雖然他感到毫無睡著的希望而且儘在低低地重複說著由於思緒紛亂偶然說出的言語竭力想以此來製止新的形象的湧現。他靜聽著聽到異樣的瘋狂的低聲重複著說:“我冇有珍視它冇有享受它我冇有珍視它冇有享受它。”

“怎麼回事呢?我瘋了嗎?”他自言自語。“也許是。人們到底是為什麼瘋?人們是為什麼自殺的呢?”他自問自答了於是張開眼睛他驚異地看到擺在他頭旁邊的他的嫂嫂瓦裡婭手製的繡花靠墊。他觸了觸靠墊的纓絡極力去想瓦裡婭去想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情景。但是去想任何不相乾的事都是痛苦的。“不我非睡不行!”他把靠墊移上來把頭緊偎著它但是要使眼睛閉上是得費點氣力的。他跳起來又坐下去。“我一切都完了”他自言自語。“我該想想怎樣辦好。我還有什麼呢?”他的思想迅地回顧了一遍與他對安娜的愛情無關的生活。

“功名心?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宮廷?”他得不到著落。這一切在以前是有意義的可是現在冇有什麼了他從沙上站立起來脫下上衣解開皮帶為的是呼吸得舒暢些露出了他的長滿汗毛的胸脯在房間裡來回踱著。“人們就是這樣瘋的”他重複說“人們就是這樣自殺的

為了不受屈辱”他慢慢地補充說。

他走到門口關上門然後眼光凝然不動咬緊牙關他走到桌旁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上了子彈就沉入深思了。有兩分鐘光景他垂著頭臉上帶著苦苦思索的表情手裡拿了手槍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在沉思。“當然”他對自己說好像一種合乎邏輯的、連續的、明確的推理使他得出了確切無疑的結論實際上這個他所確信的“當然”隻不過是反複兜他在最後一個鐘頭內已兜了幾十個來回的想像和回憶的***的結果。無非是在回憶永遠失去了的幸福無非是想到生活前途毫無意義無非是感到自己遭受的屈辱。就連這些想像和感情的順序也都是同樣的。

“當然”他第三次又回到那使人迷惑的回憶和思想的軌道上的時候這樣重複說於是把手槍對著他的胸膛的左側用整個的手使勁握住它好像把手攥緊似的他扳了槍機。他冇有聽到槍聲但是他胸部受的猛烈打擊把他打倒了。他想要抓住桌子邊丟掉手槍他搖晃了一下坐在地板上吃驚地向周圍打量。他從地板上仰望著桌子的彎腿、字紙簍和虎皮毯子認不出自己的房間來了。他的仆人走過客廳的迅的咯咯響的腳步聲使他清醒過來。他努力思索這才覺察出他是在地板上;看到虎皮毯子和他的手臂上的血他才知道他開槍自殺了。

“真笨!冇有打中!”他一麵說一麵摸索手槍。手槍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卻往遠處搜索。還在摸索著他的身體向相反的方向探過去冇有足夠的氣力保持平衡他倒下了血流了出來。

那個常向相識的人們抱怨自己神經很脆弱的、優雅的、留著頰髭的仆人看到主人躺在地板上是這樣地驚惶失措他拋下還在流血的主人就跑去求救去了。一點鐘以後他的嫂嫂瓦裡婭來了靠著她從各方麵請來的、而且同時到達的三個醫生的幫助她把受傷的人抬上了床自己留在那裡看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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