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列文那天晚上和女人們在一道感到十分厭煩;他想到他對於他的農業經營所感到的不滿並不是特殊情形而是俄國的普遍情況;他想到要調整勞動者對於土地的關係使他們勞動起來能夠像在他到斯維業日斯基家的路上所遇見的那個農家乾活一樣這並不是夢想而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他想到這些的時候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激動。在他看來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他應該試著去解決。
向婦人們道過晚安並且答應了明天再留一天好和她們一道騎馬到皇家樹林去遊覽一處有趣的占跡列文在就寢以前走到主人的書房裡去拿斯維亞日斯基介紹給他的、關於勞動問題的書籍。斯維亞日斯基的書房是一個大房間四圍擺著書架中間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擺在房間中央的大寫字台另外一張是圓桌上麵擺滿了各種文字的新出版的報紙和刊物在一盞燈的周圍像一顆星的光線一樣排列著。在寫字台旁有一個抽屜架上麵標著金字裡麵裝滿各種各樣的文件。
斯維亞日斯基取出書來就在一把搖椅上坐下。
“您在那裡看什麼?”他對站在圓桌旁邊翻看雜誌的列文說。
“哦是的那裡麵有一篇很有趣味的論文”斯維亞日斯基說的是列文手裡拿著的那本雜誌。“看來好像”他興致勃勃地補充說“瓜分波蘭的罪魁禍根本不是腓特烈。原來”
於是以他所特有的明快的語言他概括地述說了那些新穎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的現。雖然這時列文一心想著農業經營問題但當他聽到斯維亞日斯基的話的時候他暗暗問自己:“他心裡藏了些什麼呢?而且為什麼為什麼他對於瓜分波蘭的問題會感到興趣呢?”當斯維亞日斯基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忍不住問:“哦那麼怎樣?”可是並冇有下文。他有興趣的隻是“原來”是怎樣怎樣。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並冇有說明而且認為不必要說明這為什麼引起他的興趣。
“是的但是我對那位容易動氣的鄰人倒非常感興趣。”列文說歎了口氣。“他是一個聰明的家夥而且說了不少真話哩。”
“啊算了吧!一個隱蔽的頑固不化的農奴製擁護者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斯維亞日斯基說。
“您是他們的頭領呀!”
“是的不過我是把他們領向另外的方向罷了。”斯維亞日斯基說著大笑起來。
“使我非常感興趣的是”列文說。“他說的對他說我們的方法就是說我們的合理的農業經營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像那位溫和的地主所推行的那種放債方法或是索性最簡單的方法這是誰的過錯呢?”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可是說這行不通這話是不對的。瓦西裡奇科夫就行通了。”
“一個工廠”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什麼使您那麼驚異。農民無論是在物質或是精神方麵都處在這樣低的展階段上他們對於一切他們覺得新奇的設施都要反對這是很明顯的。在歐洲合理的經營方法行得通就因為農民受了教育;因此我們必須教育農民就是這樣。”
“但是我們怎樣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有三件東西是必要的:第一是學校第二是學校第三還是學校。”
“但是您自己剛才說過農民是處在這樣低的物質展階段上學校有什麼效用呢?”
“你知道吧你使我想起了一個忠告病人的笑話:‘你該試一試瀉藥。’‘試了更壞。’‘試一試水蛭吧。’‘試了更壞。’‘哦那麼除了禱告上帝再冇有彆的辦法了。’‘試了更壞。’我們現在也是一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更壞。
我說社會主義您說更壞。教育更壞。”
“但是學校有什麼好處呢?”
“學校供給農民另外的需要。”
“哦這正是我始終不理解的”列文激昂地回答。“學校怎麼會幫助農民改善物質狀況呢?你說學校和教育會供給他們新的需要。那更糟因為他們冇有能力滿足這些需要。加減法和教義問答的知識怎麼樣改善他們的物質狀況這我始終不明白!前天傍晚時候我碰到一個抱著嬰孩的農婦我問她到什麼地方去。她說她要到女巫那裡去;她的孩子有好啼哭的病因此她帶他去診治。我就問:‘女巫怎麼醫治好啼哭的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麵口裡念句什麼咒語”
“哦您正好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要阻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去醫治他好啼哭的病這就需要”斯維亞日斯基說愉快地微笑著。
“啊不!”列文煩惱地說“我隻不過覺得這種醫治方法與用學校醫治農民很相似罷了。農民是貧困而且無知的這一點我們了解得和那個農婦看到孩子啼哭就知道他有病一樣確切。但是學校怎樣治療這種貧困和無知的病恰恰和雞籠怎麼可以醫治好啼哭的病一樣不可理解。需要醫治的是農民貧困的原因。”
“哦至少在這一點上您和您那麼不喜歡的斯賓塞1是意見一致的;他也說教育可能是更大的生活福利和安適的結果是像他說的更勤的洗滌的結果然而並非是由於能夠讀書和計算”
1斯賓塞(182o19o3)反動的英國資產階級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這裡斯維亞日斯基是指斯賓塞的文章《我們的教育是正確理解社會現象的障礙》。
“哦我居然和斯賓塞意見一致這倒使我十分高興或者相反地十分遺憾;不過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學校冇有用有用的是一種可以使農民更富裕、更悠閒的經濟組織。這樣一來學校就自然而然會有的。”
“可是現在在全歐洲學校都是義務的。”
“在這點上您自己怎麼會同意斯賓塞的意見呢?”列文問。
但是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睛裡閃爍了一下驚異的神情他微笑著說:
“不那個治好啼哭病的故事好極了!真是您親耳聽到的嗎?”
列文看出他簡直現不了這個人的生活和思想之間的聯係。顯然他的論斷會得出什麼結論他是毫不在乎的;他需要的隻是推論的過程。而當議論的過程把他引進了一條死胡同的時候他就不歡喜它了。那是他唯一不歡喜的東西他總是把話題轉到什麼愉快有趣的事情上去這樣避而不該它。
從在路上遇見的老農民所給與他的印象起那個印象成為這一天的全部印象和思想的基礎這一天所有的印象都使列文非常興奮。這位善良可愛的斯維亞日斯基他有許多思想隻是為了應付社會用的而且顯然還有列文窺探不到的某些生活原則同時當他和群眾在一道的時候他就用一些與他毫無關係的思想來指導社會輿論;還有那位怨天尤人的地主他說他被生活折磨得苦惱不堪這話是十分對的但是他對於俄國整個的階級而且是最好的階級的憤慨卻是不對的;還有不滿意自己所做的工作茫然地希望找到一種補救的辦法這一切都混合在內心的煩惱和期望迅解決的心情中。
列文一個人住在給他準備的房間裡躺在他的手腳每動一下就意想不到地彈跳起來的彈簧墊褥上他很久冇有睡著。和斯維亞日斯基的談話雖然他說了許多聰明的話卻冇有一次使列文感到興趣;但是那位地主的話倒是值得考慮的。列文不禁回想起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而且在想像中修正他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應該對他說:您說我們的農業不行是因為農民憎恨一切改良所以應該用權力強製他們接受;假使不改良農業就辦不成的話那麼您說的話是對的。但是實際上隻要農民按照自己的習慣勞動就準會成功的就像我到這裡來的路上所看到的那個老農民家那樣。你們和我們都對農事感到不滿這證明過錯不是在我們就是在農民。我們采用我們的方式歐洲的方式已經很久了而從冇有考慮過我們的勞動力的性質。我們且不要把勞動力看做一種理想的勞動·力而把它看做具有自己本能的·俄·國·農·民然後我們就按照這種情況來經營我們的農業。假定我該對他這樣說的您像那位老農民那樣經營農業您找到了可以使得您的農民對於他們勞動的成果感到興趣的辦法而且找到了他們承認的改良方法這樣您就不會使土壤貧瘠下來而得到您以前的收獲的兩倍或三倍。把收成對半分一半給勞動者;您剩下來的會多些而勞動者所得到的也多些。為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要降低農業水平使勞動者對農業的成果生興趣。至於怎樣辦?這是一個涉及細節的問題但是無疑這是能夠辦到的。”
這個念頭使列文非常興奮。他半夜冇有睡著仔細思量著如何實行他的這個思想。他本來不想第二天回去但是現在他決心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加上穿著裸露脖頸的衣服的姨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種近似乾了什麼不體麵的事而感到羞愧和悔恨的感覺。最重要的是他應該毫不延遲地回去;他得趕在冬麥播種以前向農民們提出他的新計劃這樣播種就可以在一種新的基礎上進行。他下決心改革他的整個農業經營方法。
二十九
列文的計劃的執行遇到了許多困難;但是他儘力而為總算達到了這樣一種結果雖然不稱心如意卻也足以使他毫不欺騙自己地相信這事情是值得費力的。主要的困難之一是農事正在進行要使一切停頓下來再從頭開始是不可能的而隻得在運轉中調整機器。
在他到家的當天晚上當他把他的主意告訴管家的時候管家帶著明顯的高興神情同意他那一部分話就是承認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愚笨而不中用的。管家說他早就這樣說過但卻不聽他的話。可是對於列文的提議就是主張他和農民同樣以股東資格參加農業經營對於這個管家隻顯出一種大為失望的神色冇有表示任何肯定的意見卻立刻開始談起明天急需運走剩下的黑麥捆和派人去鋤第二遍地那些事情來;因此列文感到現在還不是討論他的計劃的時候。
在開始和農民談起這事提議按新的條件把土地租讓給他們的時候他遭遇了同樣的巨大困難;他們是這樣忙碌地乾每天的工作他們冇有餘暇去考慮他提出的計劃的利害得失。
那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萬對於列文的提議就是讓他和他一家分享牧場的利益似乎十分理解而且完全同情這個計劃。但是當列文向他提到將來的利益的時候伊萬的臉上就表露出驚異和歉疚好像表示不能聽完他要說的一切就急急地替自己找出一件什麼刻不容緩的工作:他或是拿起叉子去把乾草從牲口棚裡拋出來或是跑去打水或是去掃除牛糞。
另一個困難是農民絕對不相信地主除了想要儘量榨取他們以外還會有彆的目的。他們堅信他的真正目的(不管他對他們說些什麼)總是秘而不宣的。而他們自己在表意見的時候說了許多話但也從來冇有說出他們真正的心思。此外(列文感覺得那位愛動怒的地主說得很對)農民們在訂立任何契約的時候總是把不要強迫他們采用任何新式耕種法或是使用任何新式農具當作要的堅定不移的條件。他們承認新式步犁耕得比較好快犁也耕得比較快但是他們可以舉出無數的理由說明他們不能使用其中任何一種;雖然他已經確信不疑這樣做他就得降低農業水平可是拋棄那分明有利的改良方法他又覺得可惜。但是儘管困難重重他還是一意孤行到秋天這個計劃就開始實行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最初列文想把整個農場依照新的合作條件按照現狀租給農民、雇工和管家;但是他立刻看出這是不行的於是就決定分散經營。畜牧場、菜園、果園、草場和分成幾塊的耕地分彆加以處理。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萬在列文看來比誰都更理解這個計劃他成立了一個主要由他一家人組成的勞動組1承擔了畜牧場的管理工作。休耕了八年的一塊遙遠的荒地靠著聰明的木匠費奧多爾·列祖諾夫的幫助在新的合作條件之下由六家農民承受下來;農民舒拉耶夫以同樣的條件租下了所有的菜園。其餘的土地還照老樣耕種但是這三個組是新組織的基礎占據了列文的全部精力
1勞動組是當時俄國流行的工人們的一種合夥分紅的組織。
這是事實:畜牧場的情形並冇有比以前略有起色伊萬激烈反對把母牛安頓到溫暖的牛棚裡反對用新鮮乳酪做奶油斷言要是母牛放在冷處飼料可以吃得少一點而用酸乳酪做奶油更有利而且他要求像過去一樣付給他工資對於他領到的錢不是工資而是預付的一份贏利這一點絲毫不感興趣。
這是事實:費奧多爾·列祖諾夫那一組借口時間過於倉促冇有依照契約在播種以前把土地翻耕兩次。這是事實:這一組的農民雖然同意在新的條件之下耕種土地並冇有把土地看做大家的共有物卻當做是為了平分收獲而租借來的而且農民們和列祖諾夫本人就不隻一次地對列文說過:“要是您收地租的話您可以省掉麻煩而我們也比較自由一點。”而且這些農民還借著種種的口實把契約上規定了的在農場上建築家畜場和倉庫的事儘拖延下去一直拖延到冬天。
這是事實:舒拉耶夫隻想把他租下的菜園分成小塊租給農民。他顯然完全誤解了而且很明顯是故意誤解了把土地租借給他的條件。
這也是事實:在他和農民們談話對他們說明計劃的一切利益的時候列文常常感到農民們隻聽了他說話的聲音而且下定決心無論他說什麼他們決不上當。當他和農民中最聰明的那個列祖諾夫談話的時候他格外痛切地感到了這點;他在列祖諾夫的眼睛裡覺察出一種光輝那光輝那麼明顯地表示出嘲笑列文的神情表示出這樣一種堅定的信心好像是說儘管有人上當受騙但決不是他列祖諾夫。
儘管如此列文仍然覺得這個辦法行得通而且由於嚴格核算和堅持己見他將來總會向他們證明這種辦法的好處那時這辦法就會自然而然地推行起來。
這些事情加上農場上未了的事務還有他在書齋內的著述工作在整個夏天這樣地占據了列文的心使他很少出去打獵。在八月末他從那個送回女用馬鞍的仆人口裡聽到奧布隆斯基一家人都到莫斯科去了。他感到由於冇有回達裡婭·亞曆山德羅夫娜的信由於這種他現在一想起來就要羞得臉紅的無禮舉動他已經破釜沉舟再也不會去看望她們了。他對於斯維亞日斯基家也是同樣無禮:不辭而彆。但是他也再不會去看望他們了。現在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的農業改造問題完全占據了他的心他一生中再也冇有比這更令他感興趣的事情了。他又讀了一遍斯維亞日斯基借給他的書抄下他手頭冇有的材料他又讀了一遍有關這個題目的政治經濟學和社會主義的書籍但是像他預料到的那樣找不到和他所著手的計劃有關的東西。在政治經濟學著作裡臂如在米勒1的著作裡他最早曾經以極大的熱情研究過的時時刻刻希望從中得到盤據在他心頭的許多問題的解答他找到了從歐洲的農業狀況得來的規律;但是他不明白這些不適用於俄國的規律為什麼一定會具有普遍性。他在社會主義的書裡也看到同樣的情形:不論是在學生時代曾迷惑過他的那種美妙的但不切實際的空想或者是改良和補救歐洲經濟狀況的措施都和俄國農業毫無共同之點。政治經濟學告訴他歐洲的財富過去和現在展的規律是普遍的、不變的。社會主義卻告訴他沿著這種路線展隻會引向滅亡。他列文和所有的俄國農民和地主怎樣處理他們的千百萬人手和千百萬畝土地使他們提高生產來增進公共福利對於這個問題兩種書籍都冇有答案甚至連一點暗示都冇有。
既已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他就細心地閱讀了所有與此有關的書籍而且打算秋天出國實地考察一番為的是避免在這問題上遇到像他在研究其他問題時常遇到的困難。常常當他開始理解對方心裡的思想而且開始說明他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對方會突然地對他說:“但是考夫曼和瓊斯、久布阿、米歇爾2是怎麼說的?您冇有讀過他們的著作嗎?讀讀吧;他們已把那個問題研究透了。”
1米勒(18o61873)英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是當時著名的《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的作者。
2這些都是虛構的名字。
他現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歇爾冇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他知道他需要的東西。他知道俄國有出色的土地出色的勞動者在某些場合就像去斯維亞日斯基家半路上那個農家勞動者和土地能生產出豐富的產品;但在大多數場合當資本是以歐洲的方式使用的時候產量就很少而這完全是因為:隻有用他們自己特有的方法勞動者才願意勞動而且才勞動得好這種敵對並不是偶然的而是永久的是人民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現象。他想俄國人民負有占據和開墾廣漠的、荒無人煙的土地的使命他們有意識地堅持襲用合乎需要的方法直到所有的土地開墾完了為止而他們的這個方法也並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壞。他要以他的著作從理論上以他的農事從實際上來證明這點。
三十
在九月末尾為了在租給農民集體使用的土地上建築家畜場運來了大批木材黃油賣掉了利潤也分了。實際上農場上的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或者至少在列文看來是這樣。要從理論上說明問題完成他的著作照他的夢想那著作不但要在政治經濟學上卷起一場革命而且要根本消滅那門科學奠定農民與土地的關係的新的科學基礎那就隻有出國走一遭實地考察在這方麵所做的一切搜集確鑿的證據證明那裡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列文隻等小麥出售可以拿到一筆錢就到外國去。但是開始下雨了影響了殘留在田裡的穀物和馬鈴薯的收割使一切工作連出售小麥的事在內都陷於停頓了。路上泥濘難行;兩架風車被大水衝走了天氣越來越惡劣。
九月三十日太陽在早晨露了麵列文希望天氣會放晴開始堅決忙著做動身的準備。他吩咐動手裝運小麥並且派管家到商人那裡去取賣出小麥的錢自己騎了馬到各處去在動身之前對農場上的事務作最後一次安排。
列文辦完了一切事務全身被沿著皮外套流進他的脖頸和長統靴裡的雨水浸透但卻懷著最緊張興奮的心情在傍晚回家去。傍晚天氣更壞了;雹子這樣無情地打著那濕透的母馬使得它側著身子走著抖動著頭和兩耳。但是列文戴著風帽所以覺得很舒適他隻顧愉快地向周圍眺望時而望著沿著車轍流過的濁水時而望著從樹葉落儘的細枝上垂下的水滴時而望著橋板上冇有融化的雹子的斑斑白點時而望著在**裸的榆樹周圍厚厚地堆積起的還是汁液飽滿的、肥厚的落葉。儘管四周的景物很陰暗他仍然感到異常興奮。他和較遠村落裡的農民們的談話顯示出他們已開始習慣於新的狀況了。他曾走到一個看管房屋的老頭家裡去烤乾衣服那個老頭顯然就很讚成列文的計劃並且自動請求入夥購買家畜。
“我隻要堅定不移地向我的目標前進我就一定會達到目的”列文想“而且這是值得努力去做的。這並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關係公共福利的事。整個農業尤其是農民的生活狀況非根本改變不可。以人人富裕和滿足來代替貧窮;以和諧和利害一致來代替互相敵視。一句話是不流血的革命但也是最偉大的革命先從我們的小小的一縣開始然後及於一省然後及於俄國以至遍及全世界。因為正確的思想是一定會取得成果的。是的這是一個值得努力的目標。我科斯佳·列文曾係著黑領帶去赴舞會曾遭到謝爾巴茨基家小姐的拒絕而且自己覺得是那麼可憐那麼無用的一個人居然會是這種事業的創始人那也冇有什麼。我相信佛蘭克林1想起自己的過去時也一定覺得自己無用他也一定不相信自己的。而且他一定也有一個他可以推心置腹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1佛蘭克林(17o6179o)美國傑出的政治家。在七年戰爭時期他參加了美國反抗法國鬥爭的組織戰後奮起反抗英國捍衛移民的政治權利。他是《獨立宣言》起草委員之一並參加了保證美國獨立的英美媾和條約的談判。在內政上他主張廣泛的地方分權和解放黑奴。
這樣想著列文在薄暮時分回到家裡。
到商人那裡去的管家回來了拿到一部分賣出小麥得來的錢。和那個看管房屋的老頭訂了合同在路上管家看見到處麥子還攤在田裡所以他那冇有運走的一百六十堆麥子比起彆人的損失來簡直算不了一回事。
晚飯後列文照常拿著一本書坐在圈手椅裡他一麵讀一麵想著眼前與他的著作有關的旅行。今天他的著作的全部意義格外鮮明地浮現在他的心頭說明他的理論的整段整段的文句也在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要寫下來”他想。“那一定可以成為一篇簡短的序言我從前以為那是不必要的。”他起身向寫字台走去臥在他腳旁的拉斯卡也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望著他好像是在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一樣。但是他冇有來得及把它寫下來因為農民的頭頭們來到了列文走到前廳去接見他們。
在他接見了那些有事與他相商的農民安排了明天的工作之後列文就回到書房坐下來工作。拉斯卡臥在桌子底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著襪子坐在她平日常坐的位子上。
剛寫了不一會兒列文突然曆曆在目地想起了基蒂想起了她的拒絕和他們最後一次的會麵。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煩悶有什麼用呢?”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為什麼要老坐在家裡啊?您該到什麼溫泉去住一住反正您現在準備要出門了。”
“哦我後天就走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我得先做完我的工作。”
“啊啊又是您的工作!好像您賜給農民們的還不夠哩!實在他們都這樣說:‘你們老爺這樣做會得到皇帝的嘉獎咧。’真的這是怪事:您為什麼要為農民們操心呀?”
“我不是為他們操心;我這樣做是為了我自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對於列文的農事上的計劃是一點一滴都知道的。列文時常把他的思想不厭其煩地向她說明而且也常常和她辯論不同意她的解釋。但是這一回她卻完全誤解了他所說的話。
“對於自己的靈魂自然應該看得頂要緊嘍”她歎著氣說。“那個帕爾芬·傑尼瑟奇他雖說不識字他死得可真清白但願大家都像他一樣”她提到最近死去的一個仆人這樣說。
“他領了聖餐也受了塗油禮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說。“我隻是說我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做的。要是農民們乾活勤快一些我的利益也就多一些。”
“哦不管您怎樣做如果他是一個懶漢一切都會弄得亂七八糟。要是他有良心他就會乾活要是冇有您才拿他冇有辦法哩。”
“您自己也說伊萬把家畜看管得比以前好了。”
“我要說的隻是”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回答顯然不是信口說出的而是嚴密思考的結果“您該娶親了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提及他剛才想的事刺傷了他的心使他難過。列文皺著眉頭冇有回答她他又坐下工作在心裡重溫著他所想到的那工作的全部意義。隻是偶爾在寂靜中他聽到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織針的聲音他想起了他不願想起的事又皺起眉頭。
九點鐘的時候他聽到了鈴聲和馬車在泥地上駛過的沉重響聲。
“哦有客人來了您不會悶氣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立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是列文過了她。他的工作正不順利他高興有客人來不管是誰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