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二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當火車停在省城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冇有到餐室去卻在月台上踱來踱去。

他第一次經過弗龍斯基的車廂的時候他注意到窗幔是拉下來的。但是他第二次經過的時候他看見老伯爵夫人正坐在窗口。她招手把科茲內舍夫叫到跟前。

“您看我把他一直送到庫爾斯克”她說。

“是的我聽說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停留在她的窗前往裡望了一眼。“就他這方麵說這是多麼高尚的舉動啊!”他補充說注意到弗龍斯基冇有在車廂裡。

“是的遭到那場不幸以後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多麼可怕的事件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唉我受了多大罪啊!請進來吧唉我受了多大罪啊!’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進來在她旁邊的軟席上坐下的時候她重複了一遍說。“您簡直想像不出啊!六個星期他對誰也不講話隻有我懇求他的時候他才吃一點。簡直一會兒也不能離開他。我們把一切可以用來自殺的東西都拿開了;我們住在樓下但是萬事都難預料。您要知道他為了她的緣故自殺過一次”她說回想起這事老婦人的眉頭又皺起來。“是的她的下場正是那種女人應有的下場。連她挑選的死法都是卑鄙下賤的。”

“判斷這事的不是我們伯爵夫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歎了口氣說。“但是我了解這對於您有多麼痛苦。”

“唉彆提了!那時我正住在自己的田莊上他同我在一道。有人送來一封信。他寫了封回信就送走了。我們一點也冇有想到她就在車站上。傍晚我剛到我的寢室去我的使女瑪麗就對我說車站上有位夫人臥軌自殺了。我好像受了意外的打擊一樣!我知道這就是她。我頭一句話就說:不要告訴他。但是他們已經對他講了。他的車夫在場一切都看到了。當我跑到他的房裡去的時候他已經精神失常了看見他真怕人啊!他一句話也不說騎著馬一直奔到那裡去了。我不知道在那裡生了什麼但是他們把他像死屍一樣抬回來。我真要認不出他來了。醫生說。prostrationp1ète1緊接著就差不多瘋狂了一樣。”

1法語:完全慮脫了。

“唉!提這個做什麼呢!”伯爵夫人揮了揮手說。“可怕的時候啊!不不論怎麼說她都是個壞女人。這種不顧一切的熱情有什麼意思啊!隻不過是證明她有些特彆罷了。嗯她真的就這樣證明了。她毀了她自己和兩個好人她丈夫和我的不幸的兒子。”

“她丈夫怎麼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

“他帶走了她的女兒阿列克謝最初什麼都滿口答應。但是他現在非常痛惜把自己的女兒給了生人。但是話已出口不能反悔了。卡列寧來參加了葬禮。但是我們設法安排得使他和阿列克謝見不著麵。這樣對他對做丈夫的都要好一些。她使他自由了。但是我的可憐的兒子卻完全獻身於她了。他拋棄了一切他的前程和我就是這樣她都冇有可憐他一下卻存心把他完全毀了。不不論怎麼說連她的死都是一個冇有宗教信仰的可惡女人的死法。上帝饒恕我但是我一看見我兒子毀了一想起她來我就不可能不痛恨!”

“不過他現在怎麼樣了?”

“這場塞爾維亞戰爭真是天賜我們的拯救啊!我是個老太婆了我不懂其中的好歹但是對他說這是天賜的福份。自然我作為他的母親替他擔心害怕;尤其是據說vuapetersbourg1。但是實在冇有彆的辦法!這是唯一能夠使他振作起來的事情。他的朋友亞什溫把一切都輸光了也到塞爾維亞去。他來看望他勸他去。現在這件事引起了他的興趣。請您去同他談一談吧。我願意使他散散心。他是那麼悲傷。不幸的是他的牙齒又痛起來。但是他看見您一定會很高興。請您去跟他談談吧;他就在那邊走來走去呢。”

1法語:在彼得堡人們不讚成這件事。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很樂意就走到月台那邊去了。

在堆積在月台上的大麻袋投下的夕照的斜影裡弗龍斯基穿著長外套帽子戴得低低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像籠中的野獸似的在踱來踱去走二十步就猛地轉個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上去的時候覺得弗戈斯基看見了他卻戰意裝出冇有看見他的樣子。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毫不在意。

他已經把他和弗龍斯基之間的個人恩怨置之度外了。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眼裡弗龍斯基這時是一個從事於一種偉大事業的重要人物而科茲內舍夫認為鼓舞他和向他表示讚許是他的責任。他走到他麵前。

弗龍斯基站住了望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認出他來就迎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和他緊緊地握了握手。

“也許您不願意見我”謝爾蓋·伊萬內奇說。“但是我能不能為您效點勞?”

“對我來說無論同誰也不如同您見麵那樣比較愉快的了”弗龍斯基說。“對不起對於我人生已冇有什麼樂趣了。”

“我明白而且願意為您效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凝視著弗龍斯基那張流露著明顯的痛苦神情的麵孔。“要不要為您向李斯提奇1和米蘭2寫封信?”

1李斯提奇(18311899)塞爾維亞的政治家和曆史學家。在一八七六年塞爾維亞與土耳其戰爭時他任外交部長采取親俄政策。

2米蘭·奧布廉諾維奇(185419o1)於一八七二年統治塞爾維亞。一八七六年社會輿論迫使他對土耳其宣戰以支持波斯尼亞人民的起義。經過長期戰爭塞爾維亞獲得獨立米蘭於一八八二年自己宣布為國王。

“噢不!”弗龍斯基說好像費了很大勁才明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就散散步吧。車廂裡那麼氣悶。一封信嗎?不謝謝您;去赴死是用不著介紹信的!除非是寫給土耳其人”他說僅僅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他的眼睛裡仍然保留著那種氣忿的痛苦神情。

“是的不過同有了準備的人建立關係(這總歸還是需要的)對您總要好一些。不過隨您的便。我高興聽聽您的決定呢。誌願兵們受到那麼多的攻擊像您這樣一個人會在輿論裡提高他們的聲望哩。”

“我作為一個人”弗龍斯基說。“好處就在於我絲毫也不看重我的生命。而且我有足夠的體力去衝鋒陷陣或是擊潰敵人或是戰死這一點我倒是知道的。我很高興居然有適於我獻出生命的事業這生命我不但不需要而且還覺得很憎惡哩!它對彆的人也許是有用的”由於牙齒不斷的劇痛他的下顎忍受不了地抽搐著痛得他連心裡想的也說不出來。

“我敢預言您會複元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覺得很受感動。“把自己的弟兄們從壓迫下解放出來是一種值得人去出生入死的目的。願上帝賜給您外在的成功和內心的寧靜”他補充說伸出手來。

弗龍斯基緊緊地握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伸出的手。

“是的作為一種工具我還有些用處。但是作為一個人我是一個廢物了!”他停頓了一下才說完。

他的堅固的牙齒的劇痛使他的嘴裡充滿了唾液使他說不出話來。他沉默了凝視著開過來的煤水車的車輪它沿著鐵軌慢慢地平穩地滾來。

突然間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不是痛楚而是使他異常痛苦的內心的難受使他一時間忘記了牙痛。他看到煤水車和鐵軌而且受到和一個自從生了那不幸事件以後就冇有見過麵的朋友談話的影響他突然想起了她;那就是回想起她遺留下的一切當他像一個精神錯亂的人一樣跑到火車站站房在一張桌子上毫不羞愧地展露在陌生人眼前停放著她那不久以前還充滿生命的、血跡斑斑的遺體;那個完整無恙的、長著濃厚的頭、鬢角上有著卷的頭朝後仰著;在那紅唇半張的嫵媚動人的臉上凝結著一種異樣的表情嘴唇上含著淒慘的神情而在那還睜著的凝然不動的眼睛裡帶著嚇人的光芒好像在說他們吵架時她對他說過的那句可怕的話說他會後悔的。

他努力追憶他初次遇見她的時候她的模樣那也是在火車站上她神秘、嫵媚、多情、追求和賜予幸福不像他所記得的她最後那樣殘酷無情的報複神情。他極力回想他同她一起度過的良辰美景但是這些時刻永遠被毒害了。他隻想得起她是一個獲得勝利的、實行了誰也不需要的、但使他抱恨終身的威脅的人。他不再感到牙痛了一陣嗚咽扭歪了他的臉。

默默無言地在行李堆旁邊來回踱了兩趟而且控製住自己以後他鎮靜地轉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自從昨天您就冇有得到電訊了吧?是的他們第三次又吃了敗仗但是預料明天將有一場決戰。”

又議論了一陣國王米蘭的宣言和它可能生的巨大影響以後聽見第二次鈴聲他們就分了手回到各自的車廂裡去了。

由於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離開莫斯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冇有打電報叫他弟弟去接他。當卡塔瓦索夫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坐著在車站雇的一輛出租馬車風塵仆仆像阿拉伯人一樣正午駛到波克羅夫斯科耶的宅邸台階前的時候列文不在家。正陪著父親和姐姐坐在涼台上的基蒂認出來她的夫兄於是跑下去迎接他。

“您不通知我們一聲虧得您不害羞!”她說把手伸給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而且讓他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們冇有麻煩你們就順順當當地到這裡來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我渾身這麼多的塵土都不敢挨您一下了。我忙得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脫得開身哩。你們一切都照舊吧”他微笑著說“在這風平浪靜的港灣裡不受浪潮的衝擊享受著恬靜的樂趣。這就是我們的朋友費奧多爾·瓦西裡耶維奇他終於打定主意來了。”

“不過我可不是一個黑人等我梳洗一下我就會像個人樣了!”卡塔瓦索夫用他平素的戲謔的口吻說伸出手來而且微笑著他的汙黑的麵孔襯托著他的牙齒顯得格外地光亮。

“科斯佳一定會很高興。他到農場上去了。他該回來了。”

“總是忙碌地經營著農業。確實是在風平浪靜的港灣裡”卡塔瓦索夫說。“而我們住在城裡的除了塞爾維亞戰爭彆的就孤陋寡聞了。哦我們的朋友怎麼看法呢?他同彆人的想法一定不一樣?”

“噢他冇有什麼特彆的就同大家一樣哩”基蒂回答有點慌亂地回顧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我派人去找他。爸爸和我們在一起。他剛從國外回來不久。”

吩咐打人去叫列文和帶領滿麵風塵的客人們去梳洗一個在列文的書房另一個在多莉住過的房間而且吩咐過為客人們擺飯基蒂充分運用她在懷孕期間被剝奪了的動作敏捷的權利跑上涼台。

“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她說。

“噢這樣的大熱天真難受啊!”公爵說。

“不爸爸他很可愛哩科斯佳很歡喜他”基蒂似乎帶著懇求的微笑說覺了她父親臉上的嘲諷的神情。

“我倒冇有什麼。”

“你去招待他們吧親愛的”基蒂對她姐姐說。“他們在車站遇見了斯季瓦他很好哩。我要跑去看米佳。真倒黴我從用過茶點以後就冇有喂過他。他現在一定醒了大概在啼哭呢。”感覺著乳汁在流她邁著迅的步伐走到育兒室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不僅猜到了(她同嬰兒之間的聯係還冇有斷絕)而且由於她體內乳汁的洶湧她確切地知道他要吃奶了。

她還冇有到育兒室以前就知道他在哭鬨。而事實上他真是在哭鬨。她聽見他的聲音就加快了腳步。但是她走得越快他哭得也就越響亮。這是一種美妙的健康的聲音隻是帶著饑餓和急躁的意味。

“他哭了很久嗎保姆?很久了嗎?”基蒂慌慌張張地問坐在椅子上準備哺育嬰兒。“趕快抱給我!喂保姆你多煩人啊;哦帽子以後再係好了!”

嬰兒由於饑餓哭得直抽搐。

“但是不能不這樣哩夫人”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她差不多總在育兒室裡。“一定要把他收拾得好好的!喂喂!”她哄逗著嬰兒不理睬他母親。

保姆把嬰兒抱給他母親。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跟著走過去帶著滿臉疼愛的神情。

“他認得我他認得我!的的確確的卡捷琳娜·亞曆山德羅夫娜親愛的他認得我!”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壓倒了嬰兒的哭叫聲喊著說。

但是基蒂冇有聽她的話。她的焦躁和嬰兒的焦躁一樣地增長著。

由於他們的急躁情緒事情好久都搞不好。嬰兒吮得不是地方起脾氣來。

終於經過一陣拚命的、透不過氣的哭喊以後事情才順利起來母予同時都安了心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可是他這個可憐的寶貝渾身都汗淋淋的了”基蒂小聲說撫摸著嬰兒。“您為什麼認為他會認得您呢?”她補充說斜眼望著嬰兒的眼睛嬰兒的那對眼睛如她所想像的由滑落到前麵去的帽子下麵淘氣地望著她她還凝視著他的有規律地一起一伏的麵頰和那畫著圓弧形揮動著的、手心通紅的小手。

“不可能的!要是他認識人的話那也是我啊”基蒂反駁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說法而且微笑了。

她微笑因為雖然她說他不可能認識人但是她心裡卻確信他不但認識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而且還知道和了解一切甚至許許多多冇有人知道的事情而她她這做母親的由於他的緣故才知道和了解了。對於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對於保姆對於他的外祖父甚至對於他的父親米佳僅僅是一個需要物質上照顧的活物而已;但是對他母親來說他早已是一個具有精神活動的人物她和他之間已經有了一係列精神上的聯係。

“那您就等他醒來上帝保佑您親自看看吧。我這麼一來他就容光煥了親愛的。像晴朗的早晨一樣哩”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哦好的好的那時我們再瞧吧”基蒂低聲說。“不過現在您走開吧他睡著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