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本非美玉06
通常情況下,開戶過程可能需要數天到數周的時間,像九隆銀行這種私人銀行,會對非香港居民設定更高的開戶門檻或要求。
商宗從皮夾中抽出一張黑金卡片,指尖輕輕一夾,放在她麵前,同時順走桌上那張被劃得千瘡百孔的銀行用紙。
梁驚水不明所以,聽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將這張卡添加一位附屬卡授權人。”
隻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陳述,卻像已蓋棺定論,無需任何補充。
隨後,他拿起筆,隨手在櫃員遞來的授權文件上劃了幾下,梁驚水便正式獲得了這張黑卡的使用權。
商宗抬臂看眼表盤時間:“我接下來還有銀行的工作要處理,你要去哪直接和司機說,他會帶你去。”
梁驚水嘴唇微張,遲疑了一下:“那卡……”
他大概以為她是問密碼的事,隻是笑著一句“冇有密碼”。
下午的陽光柔和地覆蓋著街道,猶如碎金鋪展。
梁驚水走出九隆銀行,還是忍不住回頭往玻璃裡看一眼。
商宗今天穿著一件黑橡色的三件套西裝,頎長的身形在銀行一片冷色調的環境裡格外明顯。他站在洽談室中央,周圍圍著三四個人。她正好望見那人將一遝文件摔在寬大的桌上,壓抑的緊張滲透到空氣裡。
梁驚水冇有駐足。
或許這張卡能暫時緩解她的燃眉之急,但她知道,自己絕不會用。
*
鄭經理口中的“熟人”不過是一個在當地打工的租房中介,之前曾在蒲州單家的公司短暫工作過。
中介老遠就瞥見街道上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儘管香港街頭不乏各種豪車,豔羨的目光忍不住追隨了一路。
漆黑的車身繞過石塑雕像,停靠在他站的路邊。由於車門是後鉸鏈式設計,司機用了一定臂力開啟,快速上前,屹立在側,一手護住車頂。
隨著身體微微前傾,一條修長的小腿從車門緩緩探出,鞋跟點地時發出一聲脆響,另一隻腳也隨之邁入視野。隨著主人彎身躍下車的動作,她身上薄薄的裙料繃緊,腰肢像蝴蝶的軀乾,輕巧、柔軟,帶著一種令人浮想聯翩的美感。
中介看著這樣一個人兒筆直向他走來,臉瞬間漲得通紅:“單……單……單小姐?”
梁驚水皺眉,冇想到鄭經理介紹的中介竟然有點結巴。
彼時司機將行李箱提到她身側,微微彎腰示意後,轉身離開。
梁驚水直截了當:“你是鄭經理介紹的阿黃對吧?麻煩你帶我去看看房子。”
阿黃撓著後腦勺苦笑,說那間公寓臨時出了點問題,他現在手上確實冇有更好的房源了。
起因是房東拒絕退還押金,惹惱了前租客,在昨晚采取了極端方式進行報複。阿黃無奈地描述,現在公寓的牆壁上還掛著泡麵的湯汁,馬桶被堵塞,床板斷裂,廚灶和洗衣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場麵十分慘烈。
最近的日子諸事不順,梁驚水隻是詫異片刻,隨後一臉平靜地接受了這場變故。
她問:“你手上還有什麼房源,條件差點無所謂,隻要在尖沙咀附近就行。”
阿黃想了兩秒,斟酌著回答:“有是有,不過是個群租房。我瞧你是坐著勞斯萊斯過來的,這種地方怕是不太適合你。”
梁驚水隻讓阿黃先帶她去看看。
兩人從油麻地出發,沿著上海街一路向西。
起初,街道還在寬敞,時不時與穿著體麵的上班族擦肩而過。漸漸地,梁驚水感覺到樓與樓之間的間距變得逼仄,特彆是靠近廟街夜市時,兩旁的唐樓越發老舊,外牆斑駁脫落,電線如蜘蛛網般交錯懸掛,晾衣繩橫跨窗間,掛滿五顏六色的貼身衣物。
阿黃在一棟舊公寓樓前停下,門口的綠色坐標牌上寫著“上海街221號”。鐵門已經鏽跡斑斑,邊角貼著幾張褪色的情色廣告,風一吹,紙張搖搖晃晃。
他用一把沉甸甸的老式鐵鎖打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隨即露出一條通往樓梯的狹窄通道。
走到二樓,過道頭頂的燈泡發出斷斷續續的嗡鳴聲,像是隨時會熄滅。
阿黃回頭看她一眼:“就是這裡了。”
推開門,梁驚水聞到一股複雜的味道撲麵而來??混合著陳舊的食物味、刺鼻的煙味,還有一絲消毒水掩蓋不住的黴氣。
她眼神閃過一絲遲疑,但還是深吸一口氣,忍著不適跟了進去。
客廳裡擺著幾張雙層床,每張床之間隔著布簾,玄關地板上散落著幾雙歪歪斜斜的拖鞋。
一個年輕女孩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聞聲抬頭看了梁驚水一眼,又低下了頭,懶散地繼續滑屏幕。
“她是Chloe,”阿黃介紹著,環顧四周,“還有一對情侶住這裡,不過現在好像不在家。”
梁驚水點點頭,隨即對Chloe說:“你好,我叫單驚水。”
Chloe一手搭在沙發背上,聽這話半轉過身來,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嘴角微扯起:“哦,?大陸妹喇。”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阿黃畢竟是租房公司的中介人員,平時忙著帶看、簽約以及協調租賃糾紛,東走西跑,不可能隻為梁驚水一人操心到底。
陪著梁驚水去附近的批發店挑齊生活用品,回到公寓後,又幫忙鋪好被子,打開窗戶通風。一切安頓妥當,阿黃匆匆趕去處理其他工作。
梁驚水的床與那對情侶的床之間隔著一道布簾。她拉上簾子,坐在床頭,看著窗外被唐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站在高樓上的人可以俯瞰這座城市,而站在地上的人,隻能看到繁華的倒影。
她聽見五米外Chloe乾澀的聲音傳來:“大陸妹,冇事少開窗,我可不想我的煙味全被你放跑了。”
梁驚水冇理她,往床上一躺,望著發黴龜裂的天花板,聞著不知道濾了幾手的劣質煙味,內心突然充滿悲涼,有種一輩子到頭的感覺。
傍晚回來的情侶叮叮咣咣吵了起來。女生尖著嗓子指責男朋友總盯著新來的梁驚水,男生低聲哄了半天,又是抱又是親,硬生生把人哄好了。簾子“唰”地一拉,隱約傳來情動的喘息聲。
梁驚水腦子像台過熱的機器,嘎吱嘎吱地響著,轉不出任何清晰的想法。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隻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她趿著拖鞋大步往外走,完全不管經過的那一麵是冇有布簾遮擋的。小情侶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動作一停,短暫的安靜裡,隻剩下她腳步聲的回響。
這種地方待久了,梁驚水很清楚,自己的素質遲早會被磨得所剩無幾。
下午七點,溫煦還在家裡美美地睡覺,卻被好友的奪命連環call逼了出來。趕到地鐵口時,她看到梁驚水一臉陰沉地站在那裡,張口就問她哪兒的飯好吃。
溫煦被她這模樣驚得不敢細問,想了想說:“港大附近有家楚?記大排檔,還不錯,我帶你去。”
夜幕降臨,兩人一路走到西環的楚?記,飯店位於皇後大道西的地下,位置不算顯眼,但裡麵已經座無虛席,門口有一些當地local在排隊。
十多分鐘後終於輪到她們,服務員簡單確認後領著兩人走到一張空著的方桌。溫煦一坐下便熟練地點了幾道菜,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這裡的??唐生菜煲和椒鹽九肚魚一定要試!”她邊說邊用紙巾擦拭塑料桌麵。
梁驚水心緒不寧地頷首:“按你常點的點就行。”
上次見麵還是在今年年初,那時的溫煦皮膚白皙透亮,與現在均勻的小麥棕截然不同。梁驚水隨口問了一句,她笑著說:“現在的男朋友喜歡古銅色皮膚,上周我特地去美黑艙照了二十分鐘。”
“那你準備當拉丁美人還是澀穀辣妹啊。”
溫煦用筷子頭抵著下巴:“可以的話,我更想當中國靚女。”
她語調揶揄,眼裡的勁卻是認真的。梁驚水直覺溫煦現在的生活並冇有她表現得那樣輕鬆愉快。
這家飯店出餐速度快得出奇,基本在十分鐘內上完了所有的菜和甜點。
梁驚水很喜歡那道“椒鹽九肚魚”,魚肉外層裹了厚厚的鹹蛋黃,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口感瞬間擊中了她心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溫煦托腮看她:“我以前有個香港的朋友……不,也不算朋友。她和你一樣愛這道魚。”
梁驚水嘴裡還冇咽下,含糊不清地問:“誰啊?”
對溫煦竟然還有她以外的女性朋友頗感意外。
“你肯定不認識,叫Chloe,”溫煦悠悠歎了口氣,“不過她現在嫁了個富豪,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估計一年半載都不會來這種大排檔了。”
“Chloe?我現在住的地方就有個叫Chloe的,”梁驚水說得快要冇脾氣,“她嫌現在好抽的煙貴,讓我彆開窗放走她的二手煙。和你認識的應該不是一個人。”
溫煦瞪大眼:“你住哪去了?室友都這麼奇葩。”
梁驚水簡單交代了自己租房的曲折經曆,溫煦聽得不忍,給她夾了一塊咕?肉。
“我現在租的地方雖然不大,但多一個你還是綽綽有餘的,要不要考慮搬過來?”
“冇事兒,”梁驚水輕笑了一下,微微靠近溫煦,壓低聲音說,“一周後有個基金公司的雞尾酒會我要參加,商卓霖也會去。我感覺和他的關係培養得還不錯,這次任務應該要收尾了。喏,他的黑卡還在我這兒呢。”
溫煦聽著總覺得冇那麼簡單,皺眉:“你在桌下遞給我看看。”
梁驚水聞言照做。
溫煦接過黑卡,指尖輕輕劃過卡片邊緣的金屬拋光,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頓。她抬眼看向梁驚水,目光變得凝重:“這種定製款的黑金卡,整個金融街也冇幾個人能拿到。”
梁驚水不解地擱下筷子,望著她。
“驚水。”溫煦的語氣慢了幾分,字字清晰,“你確定這是商卓霖本人給你的?”
“嗯,我今天中午還當他麵叫了這個名字,他也冇什麼特彆反應。”
得到確切答案,溫煦有一瞬間徹底鬆懈,隻是把卡從桌下遞了回去:“我剛才想到另一個人。”
“誰?”
溫煦眼睛裡不帶一點笑意:“商宗,不過還好你招惹的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