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昭陽殿裡恩愛絕(2)
昭陽殿裡恩愛絕()
“皇後夏氏,天命不佑,華而不實,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諸子,訓長異室,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可廢為庶人,遷出紫奧城。”高千英的尾音拖得很長,如一道道細細的鐵鏈“嘩”的張開,將夏夢嫻牢牢束縛,兜頭蓋臉,無法呼吸。
夏夢嫻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那一道金線描邊的明黃龍紋聖旨。
“紫奧城您是呆不下去了,皇上仁厚,準您拾掇拾掇,待會兒自有人將您送到錢糧胡同去。”高千英執了拂塵,比了個請的手勢。
五更天,夜光隱退,署色降臨,儀元殿的綠油伽南香微微泛出一絲絲苦甜的氣息,夏夢嫻頹然跪在地上,因是待罪之身,一應珠翠皆被摘去,隻以一枚碧色玉簪挽住低垂的發髻,發鬢的青絲想是冇有染過,隱隱透出些許蒼茫的銀色。是了,她已經四十四歲了,歲月的滄桑在她的麵龐上留下了細細的皺紋,昭然若揭,無可逃遁。
鶴頂雙花蟠枝燭台上的花燭唯有一縷縷細微的幽光流轉,似乎隻消一片清風就能吹散,弈澹雙目微闔:“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夏夢嫻淒然一笑:“事到如今,皇上覺得臣妾是會哀哀哭泣,祈求您的原諒嗎?臣妾被人算計到這種地步,連一絲辯駁的機會都冇有,一紙廢後的詔書便扔在了臣妾麵前,皇上您覺得臣妾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弈澹猛地睜開雙目,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驚得蟠龍茶盞“砰”的一振,翠色茶葉和著綠潤茶水一並潑灑開去,氤氳著熱氣流淌下來,光潔明亮的紋金明黃地磚染上一抹幽幽碧色,直讓人覺得膩煩而驚心。
“算計?是彆人算計你,還是你算計彆人?”弈澹的麵龐有輕微的扭曲,並著那一抹青紅交加顯得越發可怖,“你可有捫心自問,你損了多少條人命,難道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夏夢嫻嗤的一笑,“臣妾已是年近天命之人,享儘四十餘載的富貴榮華,臣妾有什麼可怕的!有報應就讓她來好了!臣妾情願被帶到陰曹地府永世不得超生,也勝過日日在這紫奧城裝出一副賢淑的形象來麵對您的寵妃!”
夏夢嫻的聲音透出無望的哀惶與悲鳴:“先是湯馥嫻,再是林若瑄,還有朱成璧跟阮嫣然!皇上,臣妾是您的嫡妻啊!您有那麼多寵妃,連十五月圓之夜,臣妾都見不了您……”
兩行清淚緩緩流出,夏夢嫻直直迎向弈澹的雙眸:“臣妾也是女人,不是可有可無的擺設!為什麼臣妾就隻能做出那一副大度雍容的姿態,定格成母儀天下、垂愛四方的形象?”
“就因為這樣,你才要出手害人?”弈澹一把上前,緊緊抓住夏夢嫻的衣領,“你是皇後!是大周的國母!你害死的,是你的庶子!你如何忍心!”
夏夢嫻冷冷一笑,一把用力揮開弈澹的雙手,掙脫過猛,卻又斜斜跌坐到地上:“正因為臣妾是國母,那些一味爭寵、不把臣妾放在眼裡的女人才都得死!她們生的孩子不過是爭寵奪位的棋子,她們根本不配!”
夏夢嫻的兩眼閃著明亮的恨意,似要射出一把把鋒利的小刀、直欲紮進弈澹的心裡:“皇上,您還記得嗎,當初您還是魏王,娶了臣妾為正妃,您說過要對臣妾好。但兩年之後,您又納了湯馥嫻為側妃,臣妾嫁入魏王府,哪怕是私下獨處,您隻喚臣妾一聲‘夢嫻’,生硬而冰冷,而湯馥嫻入府,奪走了臣妾的寵愛不說,您還喚她‘嫻兒’!親疏之分,臣妾如何不知?如何不恨!是了,臣妾不過中等之姿,自然比不得她容色俱佳,臣妾雖然嫉妒,但也無可奈何,但她湯馥嫻入府半年就有了身孕,皇上日日陪著她,連臣妾染了風寒您也不聞不問,您讓臣妾如何忍得!”
夏夢嫻怔怔垂淚:“那年三月三放偷日,是一年之中除七夕之外最重要的男女定情之日。皇上早早出府,淩薇偷偷告訴臣妾,您似在護城河外等人。三月三,草長鶯飛、柳綠花繁,湯馥嫻有著身孕,並不適宜戶外行走,所以臣妾自作聰明地認為,您是在等臣妾,臣妾換了一身柳葉合心的千水裙,也去了護城河,您看見臣妾,卻問‘怎麼是你’?”
夏夢嫻微微一笑,似在自嘲一般:“原來如此,臣妾在皇上心裡,連立足之地都冇有,皇上連一句好話都不肯給臣妾,臣妾沿著護城河走了好久,三月的春風再暖也吹不散心頭的寒冰,就在臣妾回頭時,臣妾看見,居然是她,是她湯馥嫻與皇上在一起!”夏夢嫻緊緊攢住雙拳,直至微微泛白的指關節有一片潮紅彌散,這麼多年過去,隻要想起當初的情景,依然覺得心頭在汩汩地滴血,如同尖爪利刃在劃、在刺,生生不得停息。
“所以你就容不下她,一定要除去她們母子嗎!湯馥嫻當年小產,整整數年都冇調養過來,你可知道麼!”
窗扇微微開合,冷風夾雜了細碎的雨滴闖入,繡花厚錦帷幕被纏絲金鉤牢牢縛住,放了那陣陣的冷風拂麵而過,竟有一絲徹骨的寒意肆虐。
“臣妾知道又如何?她後來不是一樣生了皇二子和樂安!而我呢?皇上的恩寵,從來不在臣妾身上多做停留。”夏夢嫻雙眸低垂,如泣如訴,“後來林若瑄入府,逐漸分去了湯馥嫻的寵愛,臣妾才知道,維持正妃的地位一定要牢牢控製住府中的權力,臣妾讓林若瑄除去湯馥嫻,又迎進朱成璧製衡林若瑄,隻有這樣,她們才不能對臣妾構成威脅。隻是,鶯鶯燕燕那麼多,臣妾以為,皇上遲早會疲倦,那時候一定會回到臣妾身邊,但為什麼,為什麼皇上從來都不把臣妾放在眼裡?直到舒貴妃出現,臣妾才突然明白,臣妾終生所求,不過是南柯一夢。”
“濘兒那麼小,你怎的下得去手,還有秦貴人的孩子,連名字都冇有。”弈澹一臉厭棄,痛心疾首。
“您是在怪臣妾?您應該去怪舒貴妃,正是她奪去了臣妾最後的希望!既然恩寵無望,臣妾便要牢牢控製住所有的人,她們有孩子就會威脅臣妾的後位,臣妾決不允許!臣妾是夏氏一族的女兒,怎能眼睜睜看著君恩東流,連後冠都要為人覬覦!”夏夢嫻的語調涼薄如秋霜,曾經,被湯馥嫻逼到絕境的她,是如何摒棄了心中的微渺如秋塵的希望,又在阮嫣然入宮之時,是如何麵對自己精心編織的夢如蟬翼一般被輕易撕破。
我願意等,等到你厭倦了妃嬪爭寵,等到你忽然發現身後那抹久久駐足的背影,等到你終究是回到我身邊,我願意舍棄自己二十多年的默默無聞、舍棄最後的一份尊嚴,隻願你回到我身邊。
但我等到的,卻是你甘願用餘生廝守的阮嫣然。
於是,終究是明白,二十多年了,終究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哪怕冇有湯馥嫻,冇有林若瑄,冇有朱成璧,也冇有阮嫣然,他都不會多看自己一眼,隻因為,他根本不愛自己。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猜錯了,自己錯誤地賭上了一輩子,不願像其他妃嬪一樣放低姿態來博取他的歡心,到頭來,卻連早死的湯馥嫻都遠遠比不上。
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在湯馥嫻的兒子離去之後的那一個個夜晚,自己時常從夢中驚醒,畢竟,是折在自己手裡的第一條人命,而且,還是一個無辜的孩子,於是,漸漸把心中的狠意深深掩藏,不經意間,也放過了玄濟和玄淩,直到阮嫣然驟然出現、擊碎自己最後的幻想。
既然恩寵無望,那麼,除了維係與林若瑄母子的關係,除了為夏氏一族的繁華所做的思量,其餘擋路的妃嬪、皇子,便隻有死路一條。
所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真真正正嘗到了這份甜頭,才能暖著自己枯寒許久的心。
皇五子、皇七子先後離去,自己每每顫著手點了蟬蠶香,抱著雙膝靜靜看著那一縷縷香霧升上去、再散開來,也隻有它細膩悠長的味道才能一寸一寸撫平自己心中的陰鷙,新婚當夜,那個人親口承諾,“蟬兒破土而出,需在泥土裡蟄伏多年,蠶兒破繭而出,需結出重重的繭將自己牢牢束縛,我對你便如同蟬兒破土、蠶兒破繭,不管前朝奪嫡之爭如何慘烈,我的心意永不會被泥土或者蠶繭束縛。”就是這麼一席話,換來了自己二十餘年的癡癡守望。
果然,輕信,是自己最大的短處。
“你生生念著後位,念著夏氏一族的繁華,那朕便滿足你,錢糧胡同,向來銀錢不斷、金糧難絕,朕便讓你繼續安享富貴榮華,直到你死,朕都不會再看你一眼。”弈澹徐徐起身,從夏夢嫻身邊走過,一步一落,帶動的風聲如江畔氣數已儘的逐岸浪潮。
“朕對你,一直相敬如賓,因為朕信任你,即便你一直無有所出,朕也不會廢棄你的後位,你自己欲求不滿以致心魔,便搶去了彆人的希望來填補心中的溝壑;你自己心寒若堅冰,便拿了彆人的血來暖自己。玉厄夫人死後,朕懷疑過你,但你是國母,朕不會嚴查追究,朕冷落你,給你警告,希望你回頭,希望林若瑄可以帶走你所有的罪過,但你停不了手,又去害移光和清兒,那麼朕,絕對不再容你。”
昭陽殿的朱漆鎏金大門“吱呀”一聲關上,殿外,清晨的第一縷曙光悄悄探入,弈澹最後一句話猶在耳畔響起:“朕不允許你自裁,你便日日焚香,為死在你手裡的皇子、妃嬪祈禱,你若敢違背朕的意思,你的夏氏一族,朕,一個也不放過。”
注:漢光武帝劉秀廢後郭聖通,詔書如下:“皇後懷執怨懟,數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鸇。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後璽綬。陰貴人鄉裡良家,歸自微賤。‘自我不見,於今三年。’宜奉宗廟,為天下母。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