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葉筠靈四
“師父，魔道敗勢已無可挽回，千年內當再無力恢複，我們既已匡扶正道又何必多造殺孽呢？”玄天悲脫口而出：“尋得噬魂教魔珠若是上天安排，您抹去裡頭的魔教傳承也理所應當，但徒弟覺得此事之後我們更該退出盟約，專心求道，不必再與那龍蒼宗之流為伍，戰前畏畏縮縮事後趁火打劫，背地裡還煉化魔教門徒的修為利己，如此無恥行徑又豈是正道所為？”
“恩..."天玄老道撫須點頭，暗自同意，其實正邪之分原本隻是功法流派之爭，邪教也不都是動輒搶人基業的惡徒，正道也有不少惡債累累的偽君子，隻是流派紛爭最終卻演變成你死我活的戰爭，而戰端一起自會波及無辜，導致曌麗境內屠殺頻發生靈塗炭，加之魔教人行事全無顧忌，常為戰場勝負而脅迫凡人，又因功法詭譎易走火入魔，時常出些心智損毀卻修為超然的魔頭，隻會殺戮全無人性，這才令天玄老道下定決心站出來，舉全宗之力對抗魔教。
實非是容不下魔道，然戰端既起若不站隊加入儘快結束，隻會令兩方廝殺不休造成更大的孽果，如今魔教幾近全滅，剩餘門眾東躲西藏不敢現身，按理來說已經夠了，可百年來雙方死傷何止千萬，更彆提因為交戰而枉死的普通凡人，這筆帳，這口氣，又該如何咽下，紛爭總會平息，但戰爭中殘暴惡行所產生的仇恨，哪是數百年或幾代人能夠忘卻的...
“師父！”葉筠靈狠狠瞪一眼玄天悲，緊握雙拳冷聲道：“如今正是我方乘勝追擊之勢，此時退出豈不讓天下人恥笑！何況魔教妖人殘暴歹毒，留一人在世都禍患無窮，怎可放任他們死灰複燃而不斬草除根，若因我門中今日之仁慈導致日後蒼生罹難，您於心何忍？！”
“這...”看著完全不同主張的葉筠靈，天玄老道一時也冇了主意，不知該如何抉擇，他知道葉筠靈背負著怎樣的仇恨，可這百年來釀成的仇恨又豈止一樁。
“師姐，當年害你全族的元凶這麼多年再無音訊，恐怕已經死了，何必牽連無辜呢？”玄天悲力爭道。
“無辜？！你可曾上過戰場，可見過那邪教妖人殘暴的手段？！你隻知縮於門內受師父庇護，豈知這百年來有多少人慘死於魔教惡徒之手！”葉筠靈似被玄天悲戳中痛處，竟一反常態的怨懟道。
玄天悲並不生氣，他知道葉筠靈內心深處的糾結，她也痛苦過，麵對曾向她撲來的鮮活生命，她也思索過這些人是否都該死，魔教徒終究也是人，也有親人骨肉，今日她之所為與當初害她之人又有何區彆，可每每想起幼年慘劇，葉筠靈隻得狠下心來，那是她無可避免，必須背負的仇恨，是她活著的唯一動力，若要她放下仇恨，她又如何麵對已經沾染無數鮮血的雙手，她之前的殺孽刹那將變得冇有任何意義！
所以她不能停，隻有徹底鏟除魔教，向已故的親友，以及自己給個交代後，才可放下一切，結束這罪孽的生命，安然離去。
“可魔教中也並非都是歹人，咱們正道盟也有許多陰險惡毒的宵小啊，既然已經戰勝，何必再屠戮殆儘呢？”玄天悲神色悲切道：“師姐，你有切齒仇恨，為報仇牽連整個魔道，那被你殺死的魔道徒，他們的親人呢，難道不會為報仇而牽連整個正道嗎？如此，這仇恨何時能算得清...”
“你！！！”葉筠靈被玄天悲的話氣得臉色通紅，卻又說不出什麼，玄天悲的問題正是讓她自己不解的問題，這仇恨的鏈接到底如何斬斷，難道要讓她放棄？
憑什麼！憑什麼作惡的人不用付出代價，卻讓正義放棄懲罰的權力。
“不要再吵了，宗門之後的決策還輪不到你們倆決定，我會與你們諸位師叔商議的！”眼看爭論不休，天玄老道隻好出麵下令道，葉筠靈再瞥一眼玄天悲，終於長出口氣，平複心緒後冷哼一聲，向天玄老道行禮後便轉身出去，玄天悲見此趕忙跟上出了大殿，連給師父見禮都忘記了。
兩人一行一追，都是禦劍飛遁卻快慢不同，任憑玄天悲如何拚命催動“飛虹”，卻僅能遠遠瞧見個飄渺的背影，此刻他才知昔日裡他未築基還能緊追葉筠靈漫山遍野的飛舞，實是因為葉筠靈偷偷放水，怕他內氣耗竭修為受損才故意讓著他的。
越是意識到葉筠靈潛藏的溫柔，便越是不願她再為複仇染血，玄天悲幾乎壓榨出所有內氣，終於跟住了繞行一大圈的葉筠靈，再次來到葉筠靈的洞府前。
然而這次他卻無法進入洞府，府門前的陣法已經被方才入內的葉筠靈變換，他不知陣門隻能被阻攔在府門外。
“師姐，我知道你生我氣，可我真是為你好，這麼多年你沉浸在仇恨中，全然不與世間交流，就算魔道皆滅你大仇得報，又能得到什麼？”玄天悲眼眶漸紅，情真意切道：“以你的善良，如何麵對之後的生活，麵對沾滿鮮血的自己？不如放下仇恨，為戰後恢複秩序與安寧做努力，豈不更有意義？”
其實這些話他早就想對葉筠靈說了，卻一直冇找到機會，如今陣法隔絕內外，使兩人互相孤立，反倒令他能夠敞開心扉。他知道葉筠靈聽得見，也知道從此葉筠靈會疏遠他，但他不得不說，忍不住要說，他無法看著葉筠靈墮入懊悔的深淵，無法想象葉筠靈瞧見遍地的孤兒，瞧見兒女離散的老人該怎樣自處...
“師姐，魔道冇落已成定局，你的仇還不算報了麼？何必再逼迫殘餘勢力拚死抵抗，怕又要波及無辜，而我派與龍蒼宗之流為伍，殘殺魔教餘黨必受後世人詬笑，不如儘快結束戰爭，還曌麗一片安寧！”
葉筠靈終是再忍耐不住，怒聲反駁道：“魔道一日不除，世間哪得安寧？！你不曾進入這仇恨的漩渦，怎知深淵下的人如何說服自己活著！終究是空口白話罷了...”
“放下？說的簡單！若放下，當初為何要死裡逃生，為何要拋棄親友獨自苟活，為何眼睜睜看著父母慘死卻不跟隨陪伴！！！”洞府中葉筠靈原本清冷的聲音逐漸激動，當最後一句說完，頓時狂風大作，府門外陣法微吐露光芒，便硬將玄天悲逼出百米。
“你走吧，今後不要再來找我，我與你終究不是同一世界的人...”葉筠靈雖說的決絕，玄天悲卻聽出她話裡的落寞，就在昨日，兩人還遊山玩水，相伴紅塵。
玄天悲知道葉筠靈拿自己當弟弟般，因為他們身世相仿，非出自世家旺族，皆是被天玄老道收養的孤兒，可如今他才發現，自己雖是孤兒卻自幼孑然一身，毫無牽掛，不若葉筠靈般，曾經擁有，失去時才會刻骨銘心。
“師姐，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你繼續沉溺複仇直至葬送自己，我會好好修煉，繼任掌門，結束正邪之爭，再不讓這世間發生戰亂！”
※※※
自玄天悲與葉筠靈遊曆已過去許多年，正魔兩方交戰終於接近尾聲，魔教偏縮一隅固守不戰，而玄天宗卻退居二線，門人弟子不再上前線拚殺，戰局竟一時僵持起來。
這些年裡玄天悲和葉筠靈可謂爭鋒相對，尤其玄天悲，無所不用其極，拉幫結派培養黨羽，頻頻勾結修真世家打壓心向葉筠靈的弟子，竟打算用眾人之聲逼迫天玄老道傳位給自己，而他的修為也一路高歌猛進，近日更突破了修真第一道天塹難關“心動期”，前途無可限量，令門閥世家愈發堅定的扶持他。
“你確定師父要把掌門位傳給師姐？”玄天悲沉聲問著麵前低頭維諾的弟子。
那弟子點頭肯定道：“冇錯，我聽的清清楚楚，師尊說等到筠靈師姐煉化魔珠裡的魔嬰，就將掌門大位傳給師姐。”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尋得那魔珠！”玄天悲怒喝一聲，憤然握拳，好一會才忍下怒氣，對麵前弟子點點頭讓開，那弟子便歡天喜地的進了玄天悲身後的“祖地”。
而玄天悲則麵色陰冷的咬牙道：“師姐，我不會放棄的，絕不會！”
於此同時，天玄宗掌門丹房裡，葉筠靈正盤坐在“寒玉蒲”上，麵前是同樣盤坐著的天玄老道，此刻正一臉擔憂的望著她。
好一會，葉筠靈才緩緩睜眼，天玄老道急忙詢問道：“如何？”
葉筠靈燦然笑道：“師父放心，我已壓製魔嬰，遲早會煉化此魔神智的！”
“那就好！”天玄老道胡須顫抖著，稍稍寬慰，卻又看看滿頭大汗的葉筠靈，眼眶發紅的歎氣道：“誒...本不該將你牽扯其中，此乃為師之過。”
“為師不知分寸逼迫太過，致使那攝魂珠內諸多殘魂為自保抵抗竟合為一體道行大增，如今靠法寶外力已無可奈何，為師元陽神識又不能入魔珠內，而本門女弟子中以你修為最高，心智最堅定，隻好靠你煉化此魔...”
看著愧疚難當的天玄老道，葉筠靈想出言安慰，卻被老道揮手阻擋。
老道搖搖頭長出口氣，不再婦人態，轉而叮囑道：“魔嬰雖隻是魂魄，修為卻入化境，連為師也捉摸不透，恐怕隻差一步既可成就地仙之身，若真到那時攝魂珠再難困住它，魔嬰如果脫困，不光曌麗，整個靈界都將遭逢大劫！此時世間安危皆係於你一人之身，切不可效仿為師，操之過急輕視那魔頭，後果不堪設想啊！”
葉筠靈堅定點頭道：“師父放心，筠靈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天玄老道欣慰點頭，卻又猶豫道：“其實依靠宗門大陣，集合我門中所有人之力毀掉攝魂珠才更為穩妥...”
"師父！”葉筠靈聞言匆忙起身道：“魔頭的修為若能為我正道所用，豈不直搗魔道其餘二教總壇，減少雙方無數傷亡嗎？！”
“可若失敗...”
“絕對不會！”葉筠靈眼神堅定的保證道：“哪怕弟子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此魔為禍世間，更不會令它逃脫，大不了就是同歸於儘而已，若成功，就能徹底結束這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