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孤城飲絕殤
“函兒，嫂子……嫂子快撐不下去了！”樂簪牽過鑒函的手，溫柔地摩挲，又輕撫了一下他的發髻，“八天之內，虞城將士戰亡三千多，隻剩下一千餘人，弓矢、火油，黑藥……所有能用上的兵械器具，也都快用儘了！”
“我知道嫂子！”鑒函竟衝著樂簪甜甜地笑了，“我喜歡你嫂子，你是我見過的最美最美的郡主，本來想快快長大，好照顧嫂子一輩子，看來……不過這樣也不壞，函兒能永遠陪在嫂子身邊，埋在土裡也會笑吧？”
“傻孩子！”樂簪痛心地擁抱他，“你就見過我一個郡主，有什麼最美不最美的？”
“反正，嫂子就是最美，和嫂子一起殉城，哥也會羨慕我的！”
“害怕麼，函兒？”
“有嫂子在，函兒一點都不怕，可是嫂子你的傷，又滲血了！”鑒函離開樂簪懷抱時，抬手看見了滿手的血。
“不要緊！”樂簪的臉越發蒼白，她直起身子，又是一股鮮血透出了盔甲，“函兒，幫嫂子一個忙！”
“你說嫂子！”
“幫我找一塊布束緊傷口，我不想在永寧軍麵前因疼痛卑躬屈膝！”
“好！”
樂簪將布在腰間纏繞了好幾層，直到暫時看不出血跡，“來吧，函兒，嫂子牽著你，咱們一起上城頭去！”
“真的不要緊嗎嫂子？”
“放心，很快的，一切都會結束！”樂簪抿了一下焦乾起痂的唇，又低聲喃喃道，“但願他們利索點，是時候結束了！”
兩人相依在城頭，樂簪再次抬眼看向天空，陽光依舊透明如紗，天空依舊湛藍無雲，而於她，應是人世最後的眷戀了，恍然間，仿佛有白鷺的影子飛過，那個人久違的俊美的笑容浮現眼前，他俯視她，“願貧賤不相棄，富貴難轉移，顛沛無相忘，離分猶相憶，生死共相隨！”
“鑒初，生死共相隨，我來了！”樂簪朝著天空綻出如花般甜美笑容。
“嫂子，你快看，那是永寧軍的統兵大將軍嗎？他居然親自出馬攻城了？”鑒函搖動著樂簪的手，使樂簪不得不低頭看向鑒函所指。
是的，那個人銀盔閃亮，耀眼奪目，從裝束上就能顯現他的與眾不同，加之矯健的英姿策馬徐奔，有著如同天兵神將一般的氣勢。
樂簪的眼眸被反光刺痛，她本能地抬手遮擋，可為什麼，對方的身影有一種似曾相識感。
頭盔壓得太低，加之反光，樂簪努力想看清對方的臉，卻依然隻捕捉到一絲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不過很快，那人來到城牆下，駐馬仰望，這一瞬，四目相對，樂簪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天，是她眼花了嗎？還是她一直在產生幻覺？
樂簪瞪圓了驚愕的雙眸，眼見著那人慢慢地，慢慢地丟下長劍，脫下帽盔，耳畔隨之響起鑒函一聲尖利的呼喚，“哥！”
陽光如熾，刺亮且慘白，當樂簪又一次抬首望向天空時，她的世界除了令人灼痛的白色什麼都看不到了，同時她也什麼都聽不到了，隻能感覺自己是在緩緩倒下，接著，她好像吐出了一口長氣，一口一直以來積壓在心頭的長氣。
最後，她安然合眼，義無返顧向著無止境的黑淵墜去，再無知覺。
興平二年秋，京師已是黃葉飄飛的季節，城郊官道上，兩個騎馬的布衣男子護送著一輛馬車緩緩前行，馬蹄踏過漫道黃葉，輕輕卷起一道微塵。
遠遠地，在他們的身後，還有幾個零落的影子在跟隨，不過始終都和他們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真的決定離開朕嗎？永寧朝初定，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你這樣的將帥呢！”其中一個男子不無惋惜道。
“隻要皇上勤政愛民，顧念天下蒼生曾經飽受的漫長苦痛，皇上身邊還會愁缺得力將帥嗎？”另一個男子微笑著牽住馬韁，“千裡送君終需一彆，就到這兒吧，皇上，臣跟皇上……嗬，希望後會無期了！”
“就那麼不想再見到朕嗎？”先前的男子目中有責怪之色，但更多的是幾分不舍。
“鑒初，朕知道令夫人變成如今的樣子，朕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當初朕贈她墨玉笛的時候，完全冇料到她會成為明湛風的妃子，以致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了朕的估算，甚至現在朕也冇想明白，為何明湛風就不肯降朕呢？”
“彆說了！”霍鑒初長歎一聲，“人各有誌不可強求，就像臣，雖懂皇上是為了以最少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然有些事，臣自認是做不到的，所以皇上能成為皇上，而臣當不了臣，便隻能做普通百姓。”
“至於皇上贈我夫人墨玉笛，就當它從未發生過吧，反正玥兒如今也什麼都不知道了，是非對錯，皇上，我們都冇有資格品評！”
唐淵春垂下眼簾，“如果令夫人能清醒，能告訴朕她為何要殺了向融，朕給她的信她究竟有冇有看過就好了！”
“應該是冇看過！”霍鑒初淡淡道，“不然她不會血戰了八天，還和鑒函準備殉城，而且看到臣是那麼的驚訝，向融此人，臣後來派人查過，固然查不出有什麼問題，但曾經的大正王宮有傳言，說明湛風之母死因蹊蹺，以向融跟福安宮的關係，臣覺得他怕是脫不了瓜葛。”
“朕也找杜圳問過，他說隻是暗示向融認清形勢，儘早投向朕的一邊，卻並未具體指使向融去做什麼，在彙昌，杜圳一直都僅負責拉攏各路關係，收羅各種消息，按理他是個比較謹慎的人，不會做出格的事兒，也不會不向朕呈報。”
“再追究什麼都無用了，皇上！”霍鑒初苦笑，“臣若不是被明湛風的一些不肯歸降的部將，纏鬥得脫不開身，何至於那麼晚才趕到虞城？總之一切都過去了，就像風中落葉，來年同一枝頭再生長的，絕對會是完全不一樣的葉片，而我們腳下的，不複再來，相識已如永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