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魚無苦,務實,答辯(8k)
絕非普通常見的陰陽五行之道,而是另外更隱晦,更幽微的變化,為凡俗所難窺。
但以趙青的眼力見識,自是輕易尋出了端倪,品析了一會兒,便已初步得出了結論。
看似是彆人在嘗魚,實則是勾踐在嘗苦。
做菜者與食用者,在此發生了奇妙的反轉。
那魚炙本身,技藝固然頂尖,可稱超群,佐料亦皆源自靈圃上品,卻並未涉及到道法玄機,絕無可能令眾人為之神魂顛倒。
然而,怪就怪在——滿座賓客舉箸之後,無不麵露陶醉之色,嘖嘖稱歎,隻覺生平未嘗此等甘美。
更有數人怔怔凝望著空處,似是被那滋味攝去了心神,久久難以自拔。
這便遠非庖廚之力所能及了。
或者說,魚炙的食材珍稀度,尚未達此般水平,僅僅是普通的文鰩魚罷了。
真正的“調味”,發生在另一個層麵。
發生在“神遇心易”的造化之奇間。
老子嘗有言:“五味令人口爽。”
它作用於味之五象,辛甘酸苦鹹,已臻概念層次,非僅舌上之感,鼻中之嗅。
而勾踐的手段,正是影響了這裡麵的五味之象,實現了某種建立在守衡規則下的置換。
把彆人心裡沉浸的苦味,汲取出來自己吸納。
且不僅僅是當下的苦,還包括過去的苦難,各式各樣的遺憾,悔喪等不好的味道,從而給予心靈莫大的慰籍,抹平無數傷痛。
於是,因為持存著“去苦”的未來變化期望,魚炙的滋味也就突破了理論上的閾值。
需要注意的是,魚的異常甘美,屬於做出後既有的屬性,並非食用時才消去了苦。
它更像是一類貸與收賬的道象契約。
每嘗一口,均是在向食客預支未來的甘甜,而勾踐則代他們償還那份被剝離的苦澀。
這並非幻術惑神、蒙蔽感官,而是真真切切地改易了味道在天地間的既有之序!
先有其美,後有其因。
“曲則全,枉則直”,唯有道之運化,可無視這般時序的逆行施為,打破自然的限製。
“臥薪嘗膽”,“苦心人,天不負”,有太多詞句描述了曆史上勾踐的隱忍與堅毅。
不過,到了這個超凡顯聖的高武世界,區區膽汁,自是無法讓一位中六氣大成的頂尖高手感到苦楚,起到提醒效果,所以他選擇了這個辦法:
從專毅處學來了一門玄妙的五味之劍,然後經常做菜做飯,讓旁人嘗到極致甘美的同時,自己默默承受著那份額外的苦澀。
除了邀請賢士宴飲外,勾踐平日裡,也總是在賜人飲食,一起用餐的路上,老弱農夫、庶民百姓、地方官吏,皆無視身份差異,不斷分發隨身攜帶的熟食、脂酸、脯羹。
現在看來,這些飲食大抵都少不了此類劍道參與的工序,潛藏著千百萬般紅塵磨礪。
它不僅是煉心之術,亦是強大的奇詭殺伐劍意,有著乾掉過吳王僚的傳世戰績。
也不知道,專毅這個吳國上卿,是怎麼會把它傳授給勾踐的?蓄意為之?不忍心此法失傳?還是對方悟性過高,接觸了幾回,便強行參悟了出來?
專諸之劍,強則強矣,畢竟已經被曝光了內中關鍵,再想要用於行刺,卻是難為。
於是傳出去,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趙青心中暗暗思索,考慮到這絕非勾踐主修的劍道,顯然是以旁枝反哺主乾,這位越王的功行修為,實在是深不可測吶!
再加上她感知到了微量混沌氣機,基本上已可確認,勾踐現在是中六氣步入亥會的階段,三十年內,便必須完成破境晉升。
這個時間點,應該就是黃池之會前夕了。
要知道,下六氣大成渡元會生滅之時,縱然失敗,若有上六氣境肯出手相救,亦可存活下來,但中六氣大成的破境,卻是不會有這樣的退路了,生死攸關,不成便亡。
所以,敢於封關渡劫之輩,頗為罕見。
被稱作中六氣大成者,多隻是修畢了天象性靈等一類成就,跟真正的圓滿差距極大。
司寇扶同、司農皋如、太宰苦成,雖然據傳也都是中六氣大成的修為,然而就算不計入裝備,三者聯手,亦遠非勾踐之敵矣。
不得不說,這位越王可能是她現今為止,所見的第一高手了。諸稽無辭、文子,應當均非真身,不算在內。文種則還是差了些。
畢竟有著王族的底蘊,得了允常的真傳。
歐冶子、文子等人的道法,亦必有所涉獵。
實際上,經常冒頭鑽出來閒聊的金鯉,現在也是藏得嚴嚴實實的,從中亦可窺見一斑。
如此劍道,當可化作自己成長的營養。
不過,對方的高度關注,對自己是否算是件好事呢?如果乾預過多,卻是少了逍遙自在,甚至有著發覺入夢引證特異,生出懷疑的可能性。
念及此處,趙青卻是未曾挑明這樁”吃苦”的利害關係,揭開勾踐魚炙背後的偌大犧牲。
觀棋不語,是棋品;觀道不言,亦是道品。
悄然間,她改換夾起了另一碟的鹿脯。
同時,也傾聽著下方船廬內的交談聲響。
但見廬中案上杯盤羅列,酒香氤氳。
儘管是清晨時分,卻無半個人覺得油膩飽脹————能跨越動輒以萬計的路途來此,又是胸有點墨、欲聘其誌之輩,哪個不懷幾分修為在身?
固然未必有多精深,師承也罕有高明者,卻也足以化食消穀,不懼壅滯。
若是凡俗之人誤食此等珍饈,恐怕才舉幾箸便要氣血翻騰,腹脹如鼓,昏昏欲睡了。因而市井間偶有“神仙飯,不可食”之說,倒也不是虛言。
賢士們或著楚服,或衣吳錦,言語口音南腔北調,一麵舉箸,一麵交頭接耳,更有許多人以傳音之術私下交談,眉宇間神色各異。
雖無高聲喧嘩,那暗流般的聲線、神念往來卻密密交織,比開口說話還要熱鬨三分。
“這道椒梅麋,裡頭至少摻了七種靈萃,我隻在鄭國鈞台的待秋樓上嘗過一回,僅此一豆,便索價千有餘。越王竟以此尋常賓客,手麵當真闊綽。”有人感慨著道。
布幣“一”的麵額,約等於二枚大戈幣。
“你隻見其價昂,我卻見其用心。”
接話的是坐在他右手邊的一位青袍老者:“這案上器皿,每一件皆以印紋之法,鐫了微型的蘊溫之效,冰炭同案而各得其宜,可依個人喜好微調!擱上一整日,亦風味俱佳。”
“依我看哪,器物飲食倒在其次。”
又一道傳音插了進來:“與那些年投過的卿族相比,今日同舟共遊、與王上同食一鍋之羹,才是莫大的體麵。越王好士,果然不是虛言。”
“這是真瞧得起我們這些破落門戶的!”
此言一出,席間幾人皆默然了片刻。
少頃,那老者低聲開口:“老夫漂泊半生,所見列國卿族,鮮有不以門第取人者。
“當年在晉,我也曾投帖於荀躒門下,欲智氏,在作階下候了整整三日,仰望著雲橋都晃花了眼,卻連個下大夫的麵都冇見著。”
“後來輾轉托人打聽,才知道我那薦書遞進去之後,壓根就冇被拆開過——對方說,無名無籍者之牘,例不入二門,非以千金為憑,難得'封傳'。”
“晉卿府邸法則森嚴,無處不蘊神通玄奧,若無‘封傳”,即便是衝入了敞開的大門,翻過了院牆,所見所在,亦隻夢幻泡影而已,永世隔絕分離。”
“我在客棧裡耗儘了盤纏,最後是靠給同舍的商人抄寫邸報,才勉強湊夠了回鄉的川資。”
“老丈這話,學生感同身受。”
白麵書生微微苦笑,接過話頭:“冇有顯赫的出身,便如釜底抽薪,斷了攀援的路子。”
“昔日在絳都,我找到梁父的門吏,塞了十金為賄,才換得一句'容某通稟”。那十金,是我當了祖傳的玉具劍才湊齊的。結果呢?”
“等了半月,杳無音訊。再去問,那門吏早調了差使,新來的根本不認這樁事。我急了,拔高了聲量與他理論,他倒也不惱,隻斜乜著眼問我:‘可有憑條?”著實讓我啞口無言。”
他說到此,搖頭哂笑,端起酒盞一飲而儘,仿佛要將那舊年的醃臢一並吞下。
“可此番入越,”書生環顧四周,望著滿案佳肴、滿座同儕,語氣複雜,“我不過剛投了名帖,尚未求見任何一位大夫,那接待的吏員竟反過來給了我二十金,道是越王有令:凡遠方來投之士,未及授職之前,先賜安家之資,
聊備舟車之費,免其後顧之憂。”
“嗬嗬,這等奇遇,若非親曆,說起來誰能相信。”
“過去在衛國,林國(人名)見賢必進之,是以靈公治下無遊放之士,讓我不惜奔波數年去帝丘拜見他們,可到了那裡,靈公因修《平安半天箴》出岔而薨,已經是其孫衛侯輒在位了。”
又有一人冷笑,“雖然仍是收了我,卻讓豎仆拿出一架不知抄了哪家宗門秘藏的‘問心梯’來,要我先行登梯受驗!過了這一遭,可許諾中士之位!”
“那東西一旦踏入,幻象叢生,或誘以財色,或懾以刀兵,或惑以權位,稍有不慎便心神失守。闖不過去的,便被視為心誌不堅,難堪大用。”
“我耐著性子,走到一半時忽然醒悟:他娘的,這是把我當什麼了?”
“真當我是那低眉順氣的小小學徒,可以隨便折辱作弄麼?接下來,莫不是還要簽下策名委質之類的法契?當時我便拂袖而去了。”
“我雖窮,卻也不是來給人當猴耍的!”
表麵上義正言辭,但私下裡誰知道,這家夥視“問心梯”為羞辱,不堪忍受,是否因其藏著作奸犯科,無故打殺奴仆的斑斑劣跡呢?一麵之詞罷了。
“一樣一樣。”一個魯地士子接過話頭,語調中滿是憤懣,“我在楚時投過子西門下。那頭一樁事,便是要請書法大家,以最雅致華麗的鳥蟲書謄寫薦牘,格式稍有不妥便原樣退回。
“這還冇完。”
他續道,“帖子譽好了,又說非要找到一種稀罕的香料來,過之後才肯往上遞。反複折騰之下,待到終於入了門,每日裡卻被拉著陪酒侍宴,說是‘考察風儀”,實則當成了優人戲子一般使喚。
“蔡國亦是如此。”
又有一名寬額壯漢恨恨道,“我有個舊交,被蔡侯延攬了去,原以為是參讚機密,共謀國政的,誰知整日裡不過是做些聲色犬馬的勾當,什麼正事都不允參與,問起軍政要務,便說‘時機未到”。”
“哼,時機何時到?等他老死了也未必到!”
這個舊交,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周邊幾人心中不住腹誹道。
其實說起來,貶低上一家,抬高新對象,在遊放之士的圈子裡,算得上是常態了。
在當今之世,跟田恒、趙鞅、伍子胥、白公勝等幾位為招賢給出的待遇相比,越王這邊除了明顯的更加肯放低姿態之外,卻也優勝不了太多。
不過在座的眾人自然都是有頭腦的,不會亂嚼舌根,去掃了東主的顏麵——何況這東主正坐在頭頂的爵室之中,相距不過數丈,縱然傳音隱秘,卻也不可能瞞得過此等高人,境界差距實在太大。
顯然,這些賢士現下尚不知曉,魚炙實為勾踐親力親為的厚遇。
按照趙青的估量,大抵是要留到宴後再放出其中風聲,引爆相關的情緒,以免短時間內連番施恩,反倒叫人應接不暇,感激之情被衝淡了去。
這等收放人心的火候,拿捏得不可謂不精。
拉回正題。
卻說那爵室之內,勾踐見趙青品味得仔細,便又笑道:“說來慚愧,吾在吳時,除了學廚藝,習得了炙魚之法外,還學了項本事。”
“敢問王上學的是?”趙青順著話頭問道。
“築城造殿。”勾踐放下竹箸,目光望向船窗外緩緩掠過的城闕,“吳王好高台,好華闕,吾便跟著那些匠作大師,從相地築基學到飛簷鬥栱,從砌石夯土學到雕梁畫棟。”
“夫差擴建姑蘇台的時候,吾也曾親執斧鑿,一磚一瓦地壘過,亦是得了幾分真傳......”
趙青嘴角微微一抿,心中卻暗暗吐槽:
在吳國“留學”多時,學的儘是些為夫差飲宴享服務的弄臣之技,炙魚、築台、造宮室,居然還能說得如此坦蕩自得,倒也是種能耐。
斟戈無寒在一旁執壺自斟,聞言隻是微微一笑,也不接話,顯然早已聽過不知多少遍。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勾踐也不著惱,反而開懷笑道:“莫要以為這些是虛文末技。”
“吾在吳時,旁人隻道是屈身事仇、忍辱含垢,吾卻覺得,那未嘗不是一樁機緣,可以從他人手裡,學來許多於越所冇有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調從自嘲轉為鄭重:“凡越國用得上的,無論多卑賤、多瑣碎,學到手了,便是賺了。務實二字,吾時刻不敢或忘。”
“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
恰在此時,船已行至王城近處。
穿過水門,眼前豁然開朗:
因山成台,聯台為宮,層層壘疊而上,高低錯落,不知有幾千百楹。朱甍碧瓦之間,丹青錯畫,左為赤螭騰雲,右為玄蛇盤霧。
日照其上,流光溢彩,灼灼不可視。
飛梁淩空,橫跨數十丈之淵,下臨無地而車馬絡繹;壓水而築的曲廊蜿蜒,碧波蕩漾。
最奇的是那湖心之上。
竟有七八座小亭,並不依柱石,卻是建在巨大荷葉之上,隨波輕蕩。
湖畔淺渚之間,鹿臥熊行,兔狐伏,各有小洲可棲,洲上繁花似錦,四時不謝。
又聽得蛙鳴聲陣陣。
飛禽走獸品類繁雜,卻互不相擾。
洲與洲之間,有石橋連通。
趙青凝神細看,卻見那石橋竟在緩緩移動,每隔半刻便自行旋轉、拚接,將兩座原本隔絕的小洲連為一處,待到洲上麋鹿悠然過,橋又自行移開,重新搭往彆處。
往來之間,井然有序,仿佛這些生靈也懂得等候一般。
湖麵上,畫舸輕舟往來如織。
宮人侍女衣袂飄飄,或捧盤,或執扇,或倚舷觀魚,笑語隱約隨水風飄來,又被槳聲揉碎。
正中主殿巍然聳峙,重簷歇山,瓦當鎏金,殿頂之上,濃鬱的靈氣凝成實質,化作朵朵五色雲芝,瑤草芬然,層層堆疊,緩緩流轉。
虹霞橫跨數裡,時聚時散,宛若仙境。
“壯哉。”趙青由衷讚歎。
華美的宮闕可不局限於享樂的作用,宣揚國力,激發賢士們的上進心,亦需納入考量。
越王亦撫須自得,滿意這宮室的設計。
“不說那些舊事了。”他揮了揮袖。
“今日這船上,菜肴雖非大牢之盛,卻也費了些心思。吾特意囑咐皰人,不可用那些個烹龍炮鳳的虛套,隻做些家常滋味便可。”
說到此處,勾踐指了指爵室下方的飛廬:
“姑娘且看,那裡設了座講壇,待會兒便有賢士登壇論道。吾設此宴,一則為覽景怡情,二則也為觀士。今日不限題旨,各抒己見,若有機鋒相激之妙,便是一樂。”
隻見飛廬正中,空出一塊丈許方圓的空地,恰與爵室上下相對,可以互望。
其早已鋪就蒲席,席上設一張矮幾,擱著一隻青銅小鐸、一盞清茶、一方鎮紙、數卷空白竹簡。
旁側則立著一麵巨大的素色屏風,尚無一字,仿佛正等著誰的墨跡來將它填滿。
緊接著,勾踐輕拍了幾掌,兩列謁者自舷廊兩側魚貫而入,手中各持簡冊筆墨。
一列往飛廬,一列往底廬,步履輕捷無聲。
為首一名中謁者趨至爵室檻前,向勾踐行了一禮:“時辰已到,請王上示下。”
勾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飛廬中漸漸安靜下來的賢士們,開口道:
“諸君皆四方之英,或負劍遠遊,或策乾祿,既至越邦,寡人不敢以虛辭相待。
“宴有酒食,亦有論對。”
"
“諸君遠來,各懷珠璣,吾忝為東道,願聞高論。凡有所長,有所見,有所欲陳者,皆可攜策登壇,當眾剖陳。不論出身,不究齒序,唯才是舉。”
廬中靜了一瞬。
有人擱下酒卮,有人正襟危坐。幾個原本斜倚舷窗的楚服之士不約而同挺直了腰背。
太宰苦成接著發言:“有欲登壇者,先向謁者報備名籍與所陳之事目。經核對無誤,方得入席。吾與王上亦將垂詢數語,以其要。”
“諸君且自斟酌,不必急於一時。”
“凡所呈之策,須先將所論之事寫成條陳,或圖冊,或簡牘,明其綱目,詳其條理,若能附以施行之法、考成之據,則更佳矣。”
此言一出,飛廬中不少人神色微動。
有人麵露喜色,顯然事先已有所準備;亦有人眉頭緊鎖,匆匆喚來謁者,低聲詢問可否臨時補錄;還有年輕人從袖中取出寫滿小字的帛書,不住翻閱、記誦,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斟戈無寒側過身來,輕聲向趙青解說:“姑娘可知,這登壇論對,雖是王上所設,卻也有些不成文的規矩,不妨先與你分說一二。”
“願聞其詳。”趙青回道。
斟戈無寒道:“越地風俗與中原不同。中原列國,宴飲之際或賦詩言誌,或引《詩》斷章,或競相酬唱,以辭采之華,應對之敏為尚。便是論政,也多務虛而少實,重在辭令機鋒,不在事理深淺。可越人不尚這套。”
“王上要的,是言之有物。求者,必也鑿鑿可據;論者,必也切切可行。若言不能參一,取所不能及而稱之,其猶者也。玉屑滿筐,不為有寶。”
“那些人眼球的華麗辭藻,那些滔滔汨汨的長篇大論,若與範蠡大夫、文種大夫定下的邦國大計方向偏離,甚或公然唱反調的,一概不允。”
趙青心中微動:“若有人偏生要唱反調呢?”
“決然不允。”斟戈無寒淡淡道,語氣卻不容置疑,“越國方興,如舟行逆水,非眾力齊不能進。若有人自恃才智,在宴席之上大放厥詞,奪禮妨政,擾亂國策方向,那便不是賢士,是禍害了!"
“王上雖寬仁,於此節卻從不含糊。”
“雖不至於當場發作,隻是那人——今日之後,便再無重登此舸的機會了。”
“是以,這宴上論對,非為逞辯騁辭、虛辭高議,乃是治實打實的治事之策——或治一邑,或訓一旅,或理一川,或督一礦!”
“早在數月之前,邸報便已將章程發往各處方驛,凡有意赴宴登壇者,須預先擇定所論之事,向有司申領:或領一卒,教習戰陣,以驗其能將;或領一郡之典冊,查閱田畝賦稅、山川水土,於限期內呈交治理方略……………”
“所申之事,皆由有司批給相應文書符節,憑符調閱相關卷宗,憑節出入諸司庫廩。”
“而後,將期間所研所習,所得所悟,當麵向王上與諸位大夫剖析明白。若有疏漏,當場便見分曉;若有灼見,當場便可授職。”
趙青聽到此處,心中已是了然。
這不就是論文答辯麼?事先布置課題,給予資源與時間,最後在君王麵前公開考核。
那些數月前便著手準備之人,今日登壇便是收獲之時;那些臨時抱佛腳的,縱有滿腹經綸,也難在倉促間拿出紮實的方略來。
“今日登舸,名為赴宴,實為覆考。”斟戈無寒又介紹道:“飛廬中就座的那些人,便是做足準備,打算上壇的了。暫時不願,中途放棄者,則需折返廬中,與尋常賓客同席。”
“越地民風素重膽氣,若有人明明申領了課題,也入了飛廬席位,臨到登壇之際卻畏縮不前,旁人看在眼裡,評價自然便差了些。日後若有升遷,賞賜,怕是要排在最後了。”
“若是有人弄虛作假,在方略中摻了水分,又當如何?”趙青開口問道。
“那便要看造假的輕重了。”斟戈無寒淡淡道,“輕些的,範蠡大夫有的是法子讓他虧得血本無歸;重些的,秘衛那邊自會處置。”
趙青微微點頭,又問:“巫君方才說,這論對考的是實乾之才。可修行之人的境界深淺、戰力高低,難道便不在考量範圍內了麼?”
“就算無需上戰場直麵殺伐,但修為較高者,壽元亦長,也能為大越效力更長時間,於情於理,總不該全然不論罷?”
“此節問得好。”
斟戈無寒含笑解釋:“姑娘有所不知——比起智慧韜略,治事之能,武力反倒是更容易評判的了。並不怎麼需要真正出手比試,隻消觀其功訣路數,察其修為深淺、辨其意境高低,練到了什麼火候,幾可說是毫無遺漏。”
“故而,不必在這船專設擂台考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正在交談的苦成與倉歸,“且看那邊,聽他們在聊些什麼。”
趙青心念微動,已發覺這兩人對她開放了私下的神念頻道,原來是在隔案閒談,說的正是某某與某某若是打鬥起來,哪個能勝。
雙方你一條我一條地列出優劣,從功體屬性到劍意偏向,從實戰經驗到性情習慣,條分縷析,竟如在棋盤上推演一般。
好一場論戰,卻並不曾要求那兩人當真來一次實戰。口頭上的切磋,方是宴飲樂趣所在,又不壓上什麼賭注彩頭,無傷大雅。
實際上,修為到了中六氣境的存在,多半能看穿心思,尋常人在他們麵前,藏不住什麼。
但能讀取記憶,不等於能確定才華;能看透當下心緒,也不代表可精準判斷來日實乾之能。
不知什麼時候,就靈感迸發了!
“嗯,”待到首位緇衣漢子講述完畢,向著爵室躬了躬身之際,勾踐微微坐直了身子,法相已然投落於飛廬講壇之上,另凝一席,與那漢子對坐。
常人望去,渾然不辨虛實。
雖然隻是法相五重變化的些許應用,卻可讓心神分作兩處,一邊爵室裡談笑自若,一邊在飛廬之中,親自坐堂,當麵考評。
“你所呈條陳,寡人已逐條閱過。馴鼉取卵,煉製體膏,此議確有可行之處。”
“然寡人想問的是——”
他點亮了屏風上輿圖的一處朱色標記,“這右塘區方圓不過四十裡,你擬在此處蓄養小龍千二百尾。葛山地氣偏於陽亢,並非鼉龍喜居的陰濕之壤,若想要調適水土,以宜天性,該用何法?”
“回王上,當是取土井頭溪井底積蓄的陰煞,並引地下寒泉灌注塘中,徐徐圖之。”
“鼉龍每日所食魚鮮,又從何處調撥?”
“修得一渠,通往目魚池即可......”
“分隔用的網,用的什麼樣子?能承受住多何等程度的撕咬?每項耗費多少?”
“網罟擬用三層絞合:外層以柘木韌皮搓索,取其耐磨;中層編入細篾竹片,取其堅挺;內層則以苧麻與蛛絲混紡,取其柔韌不易斷裂。”
“稚鼉齒嫩,用尋常麻網便可;待到齒長逾寸,須改用銅絲絞麻之網。每項網罟,物料並工費,約合三千五百大幣。”
“尚不到半金?”
勾踐追問了兩句:“可曾計入運費、倉儲保管之耗?銅絲絞麻之法,是你自家揣摩的,還是彆處已有成例?其法可曾驗證於鼉龍?網罟三年一易,替換下來的舊網如何處置?更替時的工役又如何?”
那漢子強自鎮定,一一作答。
勾踐聽罷,不置可否,隻伸手在屏風上虛點數下,那輿圖便自行放大,顯出右塘區周遭的山川形勢。手指沿著一條溪流劃過,則浮現出數十處細小的朱砂標記,乃村落之注。
“你方才說,引目魚池之水入右塘。目魚池在葛山西南兩百六十裡,右塘在山東十五裡,中間隔著兩道嶺、三條澗。”
“你可曾親自踏勘過引水路線?”
“臣......臣查閱過虞衡司所存的山川圖冊。”
“嗬,煉膏一鼎需耗鮮脂幾何、柴炭若乾、工時幾許?這一節,你也寫得含混。回去再核上一遍,補全了呈上來。”勾踐語調和緩,未加斥責,“鼉龍卵黃膏之效,可有比對之據?”
“故國州來素有此方,願試行焉!”
“善。此策可行,人亦可用。”
勾踐評道,便命謁者將其所呈條陳收入“上考”之列,另賜帛束、醴酒,以示嘉勉。
畢竟獻出了寶貴的秘方,評第自然居優。
隻見那漢子叩謝了一番,腳步踉蹌地退了下去,卻掩不住滿麵的振奮。
飛廬之中,滿座賢士皆是目送。
有人暗暗鬆了口氣,心道越王雖嚴苛,卻非苛責之人,即便條陳有缺漏,隻要大體可行,仍可入上考之列;亦有人神色愈發凝重,悄悄展開自己那份準備了多日的陳,飛快地增補塗改。
爵室之中,斟戈無寒收了目光,輕聲開口:“姑娘可看清了?”
趙青微微點頭,心中若有所思。
這名賢士,她在州老大身邊見過的。
所謂體膏者,其實是一類養殖有修為的禽獸,取其肉蛋奶等作為原料,供應給武者煉體的秘藥。
雖說功效頗佳,可尋常勢力幾乎不可能辦得到,一旦形成體係,便是世家大族的重要底蘊。
“王上對右塘區的一溝一壑、一村一落,如數家珍。所問的每一個數字,每一處關隘,皆是切中肯綮,無一句是虛言套話。”
“那些在座賢士,多是專精一事,窮研一域之輩。可王上考校起他們來,卻比他們自己還要專業得多。”斟戈無寒道,“他平日裡案頭堆的,便是這些條陳、卷宗、塘報、倉廩冊錄。”
“旁人隻道君王高高在上,隻管大政方略,誰又知道,他連一條引水渠的具體方位、一張麻網的造價,都爛熟於胸。”
趙青心中亦是感慨不已。
越王勾踐,果然不是那等隻知端坐朝堂,拱手而治的尋常君王。
他所展現出來的,是一種對邦國肌理深入骨髓的了然,一種將每一寸土地,每一分資財、每一份人力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極致務實。
那份埋在庖廚與築城的卑微歲月裡默默積累的,不僅是技藝,更是不可思議的精細與勤勉。
“......若是閒來無事,你亦可下場參與考校,這樣一來,便算是招收了自家的門生,幾有半師之誼。”
斟戈無寒又隨口道:“或者,在邊上談些趣聞?”
“諸如哪類?”趙青追問。
毫無疑問,她已是預定了至少下大夫的官階,跟飛店裡的遊士們完全不存在競爭關係。
春秋養士招收門客之風,興起於欒盈,然而此類門客,雖常有作為幕僚出謀劃策的職位,但除非真做了家宰、謀了個正式爵位,否則遠遠不能跟擁有采邑的世襲大夫相比,最多隻是領些個人俸祿。
四方遊士的來源,主要正是寒士的子孫。
實際上,不少大國的公子、王子,起步也僅是上士的品秩,且終生未能晉升者大有人在,份量尚不及獨立性強的下大夫——不包括純食祿的那種。
有了這等地位,必然得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了。
門生之說,可以參考後世科舉的考官生態。
用考校來招攬“門生”,固然算得上是擴充勢力的良機,但很顯然,他們效忠越王更勝於己,卻是冇太多的必要參與,不如始終旁觀,暗中查驗才乾。
說起來,金鯉盜了個張宿之主的帳號,手底下的那些小星,卻是可以招呼使喚起來了。
“比方說,禹杭大滌山中,近年掘出了不少龍骨,大都是翼龍之屬;越有一批角石拍賣,年代久遠,似可作為滋養神兵的靈材;又比方說,樂師為什麼總是要盲人來任職,世代相傳?”
斟戈無寒微笑著透露出了許多話題。
於是,就這麼閒聊了小半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