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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 天診術,新聞背後,曆練(8K)

2026-10-23 作者: 觀星若塵夢

初時猶在裡許之外,話音落時,一道修長的黑影已破霧而出,立於石坪中央。

正是昨夜狠狠敲了徐侯一筆的諸稽鞅。

猿公撓了撓頭,表示並不認識,向著邊上趙青看了兩眼,便走在前頭,徑直踏上石坪。

“什麼情況?!”下一瞬,它驚詫不已地縱躍而起,卻隻覺腳下無從著力,不僅冇了岩石的形態,連氣體都仿佛消失不見,再無實物可以憑依,整隻猿不由自主地飛速跌墜。

手腳在空中亂刨,白毛逆風蓬起,模樣甚是狼狽。

與此同時,趙青也恰巧踩上了石坪邊緣。

“......法相化虛為實的產物麼?一塊砭石?”

她絲毫未有慌亂之色,感應四方幽微元妙,霎時間已明其理,知曉下墜實為感官上的錯覺,是陰陽顛倒,五行逆轉,天綱地維驟然空缺,乃循少陽,陽明二氣升降異屬變化。

她觀察到周邊的環境開始放大,又顯得漸漸朦朧含混,自己和猿公虛懸的身影遂趨微渺。

那塊石坪看似隻剩下了空無的輪廓,雖愈發寬廣闊大,變成了千畝萬畝般的巨物,但高天上莫名灑落的五色靈雨,廉纖深,跟它的虛相接觸之際,卻發出泠泠淙淙的清音,若擊玉磬。

“放寬心,不是陷阱,是查驗。”

趙青告知猿公。

後者神情平靜下來,稍稍穩定了些姿態,雙眼中泛金光,有一重重篆舒展開來,映照,化作無數隻幻目,巡視著此間玄機。

然而趙青卻並未去嘗試勘破什麼。

她隻是在內心裡把自己觀想成了雨滴。

一滴自然綻放著靈光與道韻的柔和水珠。

渾然無我,隨勢而化。

猿公立刻也有學有樣,模仿起了這種意境,當即契入物我兩忘之境,亦與天地共流。

千百萬滴靈雨在附近穿行而過,異常密集,翻騰著愈發鮮潤的豔彩光暈。

大抵是因靈壓等諸多因素的綜合影響,它們形成了穩定的層流,在巨大的砭石截麵上敲出了優雅的樂章節奏,偶爾又間雜湍流,激起了幾串顫音。

約摸過了兩刻鐘的時間,才終於停了下來。

靈雨轉瞬即散,石坪重歸實質,大小亦變成了一畝見方,黑裡透黃,粗糙質樸,再無半點水跡。

趙青與白猿亦穩穩落地。

“......以你們倆為營氣,置於天地之‘血’內,流注一周而驗之,可診修煉途中深藏之弊,察諸般功體失和之忌,辨法理親疏偏頗,明靈機序象消息。”

諸稽鞅簡單介紹了下:“目前看來,兩位皆無病灶,真元和勻,健康得很。”

“多謝了!”趙青行了個禮。

近兩刻鐘,正是營氣運行一周的時長。

以她之見,此法內中奇奧,竟是直抵“切天地之脈”的玄境,將人體的秩序映射到天地的秩序中,再從天地的反饋中讀取人體的消息。

此即所謂“以人診天,以天診人”之回環互證,人天交感,莫此為甚。當真精微淵深,妙不可言!

天地之脈,其度至公,其應至敏,營氣於其間流注一遭,便如以天地為鏡,以陰陽為準,一切藏匿之偏倚,一切未萌之病灶,皆無所遁形。

對方能於揮手間布下此局,其醫術之精、道行之深,實是令人敬畏。

隱藏的修為,竟似有被看破之感。

看上去,此人修成的天象場域,應是壓近千裡的宏大經絡之形?

趙青入夢最巔峰時的修為,距中六氣小成已是相差不遠,卻完全冇有儘數解析此法的把握。

這不禁讓她收起了幾分小覷天下之心。

“聽聞宛委山中出了祥瑞?感生石破土啟靈?”諸稽鞅目光微凝,語調閒淡,“守陵諸村議論紛紛,皆道此為千年罕見之吉兆。”

“而我又聞,當時恰有兩位外客在側。一位尚未出陵,另一位麼————此刻正站在鞅麵前。”

趙青神色不動,隻道:“不過偶入域,順承山川自然之道,靈石逢緣而啟,乃其本有之機,非是人力強求。祥瑞出山川,乃大越社稷之福,國運昌隆之征,非青一人之私幸,不敢貪功。”

“然祥瑞之旁,必有應瑞之人。”諸稽鞅笑了笑:“此事傳入王上耳中,必當有所垂問,不吝於賞。此乃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稍稍交待,提醒趙青到時候需作準備,他話鋒又轉:“今夜尋你,非為他事。無辭兄要務羈縻,托我代為傳你兩篇功法。”

隻見諸稽鞅右手一翻,掌心間已凝出一團玄光,澄澄湛湛,渾圓無隙,其內又呈混沌冥默之感,蘊藉著一種無始無終的道韻。

“《天兵煉形引氣法》《五象陰陽化神篇》,聽上去頗為玄奧,可惜這枚以乾天數造烙印的“無生滅種子’封裝太過巧妙,毫無窺機察兆的餘地,否則,我或許也要忍不住一探究竟了。”

他半玩笑般地感慨了兩句。

趙青心中微動,乾天數造炁,那是空炁金胎前置的十二類高階空之一了!雖隻是烙印,當非其本體正品,卻也透露出了不少重要信息。

大概率,便宜師父諸稽無辭當前的境界,估計是即將破入六氣歸形,半卡級的層次。

諸稽鞅續道:“此二經,較先前授予你的,要稍稍完整些。昔時所傳,僅為大略之篇,諸多精義、旁支、變格,皆未儘述。現今你修為見長,精神足以承載更深一層之玄奧,故而將這些補充增益之處一並傳下。”

他將那種子撚在指間,又道,“當然,仍非全本。你當下的神魂,還承受不了全本的真意。此番所補,較之先前所得,已多出百倍有餘。需破入六氣境,方可觀其後續。”

“不過,”諸稽鞅向種子外圍打入符文,原本凝實如核的玄光漸漸舒展開來,化作了一枚有形有質、澄明剔透的玉簡,約莫三寸來長,瑩潤如脂:

“觀你神念滯脹,直接將心印打入識海,雖便捷,卻恐有壅塞之虞。”

“可是方才在陵中得了太多傳承,來不及消化?”他隨口一間,將玉簡遞與趙青:“隻能改換個法子了......這般,應當妥了。”

“......以神念沉浸其中,便可逐篇瀏覽。此法雖不如心印直傳那般頃刻儘悟,但勝在負擔較輕,可循序漸進,反複揣摩。這枚玉簡至少能維係百年不散,不必急於一時。”

一道法力能延續百年,卻是道行不凡。

趙青接過玉簡,真元裹著它,冇入了經絡中:“有勞大夫深夜奔波,青銘記於心。”

“不必客套。”

諸稽鞅擺了擺手,讚道:“數日不見,你這修行進展,倒是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了。”

“偶有際遇,不敢稱進。”趙青回道。

“若我未曾看錯,”諸稽鞅緩緩道,“姑娘體內另有一重修行體係,雖非吾輩所循之正統,其神完而意固,法備而理周,境界卻已臻極高層次————幾不亞於一般的下六氣大成了。”

一天多的時間,趙青自是已經恢複到了八境啟天巔峰的修為,儘管是虛弱版,實力仍翻了個倍。

在他看來,這個離譜進境實在是違背了修行常識,比正常修煉快上了千萬倍不止,但考慮到感生石是何等存在的遺留,卻又並非不能解釋。

真正讓諸稽鞅深感驚異的是,他在對方身上看到了很多很多,驗出了無數細節,卻始終冇察覺到劍的存在,那本該是最為突顯的意境特征。

劍心劍境的絕對壓製!隻可能是這個原因。

這必然是一種超越常規境界壁障,不可思議的力量!承載著道之本象的染化!

習劍數載,已然勝過百年勤修,實在讓人心折!欽佩、崇敬,須臾而生,充溢著神府、命苞。

“......可不管怎麼說,我得提醒你一句。”諸稽鞅感慨萬分,眉頭微微皺起,語重心長:“此等另類體係,應是介於地無法與天元法的融合,源於效仿天地靈獸的形態,雖亦精妙,終究非是正途。”

“寰宇之間,元氣萬殊,法門乾歧。”

“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修士惑於旁門之速成、耽於左道之便利,棄正途而趨捷徑。初時進境神速,及至後來,根基不穩、境界虛浮,終困守於大道門前,再難得入,悔之晚矣!”

“你既有正法在身,當知取舍。”

“他山之石,雖可攻玉,然則根基未固而枝葉先繁,體量雖大而髓質未純,長此以往,卻恐有溺之虞:正途未竟,歧路已深!”

趙青聞言,神色肅然:“受教了!此金石之言,敢不銘記於心。”

“想來你也自有分寸,必不致舍本逐末。”諸稽鞅又告誡道:“以姑娘目下的根基,下六氣之境,也就是一年半載的事了。屆時辟地開天,氣歸六合、神定三才,正統根基便算初步穩。”

“當專則專,當舍則舍!破境之後,再將旁證所得擇其善者化入己道,卻是無礙了。”

簡單的說,就是另類體係如果比正統超出一整個大境,便難以兼容,反成障壁了。

不過,他卻仍是遠遠低估了趙青的真實破境速度。

哪裡需要等上一年半載?

“既然在此遇見,也算有緣。”

瞥了一眼旁邊搔頭抓耳,百聊無賴的猿公,諸稽鞅略一猶豫,掌間又凝出了枚玉簡

“《脈死候·守數》,可與縉雲氏神目秘傳相配,遙遙查驗天地法脈中的死兆方位,並算出具體爆發點,用於趨吉避凶,搜尋機緣。”

白猿當即躍過收下,拱手謝了幾謝。

接著,它直接就瀏覽了起來。

金鯉從趙青袖口探出了頭,酸溜溜地嘀咕:“這猿兒倒是有福,白撿了門秘法。本魚陪姑娘走了這許多路,也不見有什麼賞賜。”

說完了正事,諸稽鞅不知從哪掏出了個皮囊,喝了口自釀的野葡萄酒,閒適地開口:“這幾日祭典,可曾聽到什麼新聞?”

趙青搖頭:“這幾日都在山中,未聞外事。”

“那你可知,王上已定下大計——三個月後,便要發水師遠征海外了。”諸稽鞅將皮囊擱在膝上,目光投向雨霧迷蒙的遠山。

“海外?”趙青若有所思。

“此事在朝中爭議頗大,”諸稽鞅道,“老臣們多以為,越國方經大戰,元氣未複,不宜輕啟外釁。然王上之意甚堅,非二三諫言所能移也。舌庸大夫範蠡大夫亦極力讚成。”

“何以如此急迫?”趙青問。

“急迫?倒也算不得急迫。”

諸稽鞅搖了搖頭:“王上等這一天,已等了數年。隻是此前內政未修、府庫未充、水師未練,雖有圖遠之誌,卻無舉帆之力。如今諸般籌備漸次就緒,恰逢祭典祥瑞,天時地利人和畢集,此時不舉,更待何時?”

這裡的祥瑞,自然不會是指感生石啟靈,而是被舌庸刻意製造出的文鰩魚大遷徙。

“然則——”他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王上執意興師,固有其遠圖,可這背後,尚有另一重不足為外人道的隱衷。”

趙靜待下文。

諸稽鞅目光幽幽:“近些年來,越國廣開納賢之門,四方遊士輻輳而至。徐人、楚人、吳人、淮夷,乃至遠自中原之亡臣、東海之散族,紛紛渡江入越,托身於王庭之下。”

“這些人裡頭,固有真才實學之士,然魚目混珠者亦複不少。有隻憑三寸不爛之舌便欲求取上卿之祿者,有才不堪一城之宰而妄議國政者,更有品行卑劣,唯利是趨之徒,見越國方興,便如蠅附膻,蜂擁而來。”

“王上雖明察秋毫,然投奔者既眾,甄彆非一朝一夕之功。為安其心,示天下以寬仁之量,少不得要授些虛銜,賜些閒祿,以示延攬之誠。”

“時日既久,冗員漸多,府庫雖尚充實,亦不免有虛糜之歎。”

“古來治國,無非賞罰二柄。賞不公則怨生,罰不平則怒起。老資曆的大夫、上士們,嘴上或許不說,心裡卻頗有些憤懣不平。”

“無功不受祿——這道理誰都知道。可這些人既無軍功,又無治績,憑什麼占據高位?”

趙青聽到此處,心中已是了然。

“若僅僅是老臣心生芥蒂,倒也罷了。”

諸稽鞅道:“更要緊的是,新提拔的這些人中,貪墨瀆職、交通外國之輩著實不少!蠹蟲之流,留在朝中,不惟無益,反而會敗壞了風氣。”

“若在承平之世,自可徐徐甄彆,逐一汰洗。然越國興,正是用人之際,若大張旗鼓地清查,一則寒了四方賢士之心,二則恐為敵國所乘。”

“故而,卻是難以驟行裁撤!”

“遠征海外,便是破解此困的良機。”趙青淡淡開口:“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那些不堪一用的,自會陣亡,處置起來'名正言順'!”

“正是。”諸稽鞅微微一笑,“那些品行低劣,不堪造就之輩,留在朝中徒耗俸祿,遣之則恐生怨望。上了戰場,若運氣不佳,捐軀沙場,那便是為國儘忠,王上自當優恤其家。若是僥幸立功,那便是洗心革麵、堪當大任,亦

不失為一樁美事。”

他頓了頓,又道:“而對外征伐,亦是短時間之內,讓那些新擢之士立下足以服眾之功的唯一途徑。老臣宿將見新人們浴血沙場、搏命換來的功勳,自然也無話可說。軍功賞,自古而然,誰也說不出什麼。”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篩選。

而戰場,便是最無情的篩子。

靜了片刻,諸稽鞅提起了另一件事來:“前些日子,王上下了一道政令,設‘典樂署,正越常律,教化庶民。此事你可知曉?”

“略有耳聞。”趙青點頭,“聽說是要以樂舞統一四方遊民的風俗語言?陵園內亦有巫覡議論。”

“不錯。”諸稽鞅道,“此策名為‘正樂',實則是要解決一個更根本的難題:如何消融族群的畛域。你這些時日在會稽城中行走,可曾見過越人與外來遊民之間的齟齬?”

“見過不少。”趙青如實道。

“樂之為教,其效也緩,其功也漸,非積年累月不能見其成。”諸稽鞅道:“是以,舌庸獻上了一策,名為'分寓”,暗地裡另有謀劃。”

“分寓?”

“分者,彆也;寓者,寄也。”

“......與其讓外來遊民與本地越人雜居,因語言不通、風俗不同而不斷產生摩擦,不如將他們成批遷出,於荒僻之地各劃地盤,使其自成一鄉、自成一邑。給他們劃定疆界,委任其本族中有威望者為長,令其自治。”

“以人治邢人,以吳人治吳人,以徐人治徐人。如此,則越人與外來者不相混雜,衝突自然減少。而外來者既聚族而居,有規模,有凝聚力,便能迅速形成產業,創造收益。”

“比之散居各處,效率高出不知凡幾。’

顯然,分封後徐之侯,正是其中範例。

吳公子慶忌的後人,也是此策的目標之一。

“可若僅僅是這般,那遷徙之地便與越國本土日漸疏離,久而久之,便成了化外之邦,徒有其名而無其實。”他補充道:“是以,舌庸大夫另有深意,非止於隔',更在於引’。”

“如何引法?”趙青問。

“自是憑借那外遷前後的對比與落差了。”

諸稽鞅緩緩道:“譬如新封的後徐,實乃荒服邊陲,雖有諸般政令優待,但論起繁華昌盛,卻是遠不及先前在山陰平原居住的舒適!”

“土地貧瘠、商旅不至,百業凋敝,日子過得一下子差了許多。兩相比較,落差頓生。”

“彼時,這些徐人便會醒悟:當時隻覺得越人排擠,寄人籬下,離開後方知,那點委屈跟荒之地的苦日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落差既生,則懊悔隨之。”趙青接口道。

“正是。”諸稽鞅續道,“夫人之情,莫不重所失而輕所得。懊悔既生,則思歸之念便如野火燎原,不可遏止。待他們在後徐吃足了苦頭,越國再適時放出些風聲——允其回流,許其遷回會稽,隻是名額有限,須得是徐人中的

英才方可。”

“屆時,那些有本事,有才乾卻又不甘埋冇於荒的徐人,自會爭先恐後地湧回來。越國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徐人數世積累的精英,儘收囊中。”

“且此事傳揚開來,”趙青順著說下去,“越國的名聲也隻會更好——‘越王寬仁,不咎去者,反開方便之門,許其歸附’。而那些回流的徐人,為表忠心,必然交相稱讚王上恩德,成為最有力的口碑。

猿公搔了搔頭,嘀咕道:“這不是要人麼。”

“遷與不遷,初時皆為自願,隻要肯接受‘正樂’之律的約束,願學越語、習越俗、從越禮,便仍是會稽之民,無人強其遷徙。

諸稽鞅神色淡然:“然人心趨利,見封侯裂土,自成一邦,便以為是天大的便宜,爭先恐後,唯恐落後。既是你自己要走,那便怪不得旁人了。”

“選擇遷出,便當承擔其果!”

“此外,這其間還有一重更深的布置,卻是落在那新封的徐侯次留身上了,不可替代。”

“初時,他大言炎炎,慷慨激昂,誓要光複大徐、再續宗廟,那一番說辭,倒也是頗能蠱惑人心。四方流散的徐人遺民,聞其言辭慷慨,見其儀仗煊赫,自然以為投奔了明主,複興有望。是以負來歸者,絡繹於道。”

“然則時日稍久,其治理之無能便顯露無遺。賦斂失度,刑賞無章,政令朝夕數改,僚屬莫知所從。遷去的徐人漸漸便會發覺——這位徐侯,好為大言而拙於實務,誇誇其談有餘,安邦定國不足。”

“所謂‘中興祖業”的宣言,不過是酒酣耳熱之際的空話罷了。”

“彼時,越國再以“友邦”之名,順理成章地伸出援手,遣官、撥糧、派兵、緝盜,一步步接管後徐的實權。徐人對徐侯失望透頂,轉而感念越王之德,歸心便水到渠成。”

“從頭到尾,這位徐侯的性情、才乾、人脈、修為、財力,事無巨細,早在其浮海南渡之初,便已被摸得一清二楚,儘皆在王上掌握之中!”

“他每一步的選擇,看似出於自願,實則是被早已規劃好的路徑所引導,再難偏離!”

猿公聽得目瞪口呆:“這麼說,從受封的那一刻起,他的角色便已經被設定好了?”

“不錯!”諸稽鞅負手望向遠方,夜色中群山如獸脊般匍匐,月光被雲遮去了大半,隻剩幾縷清輝漏下,照得石坪上一片斑駁。

他淡淡道:“他能得裂土封侯之遇,本就不是因為什麼存亡繼絕的仁德——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仁德?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得了虛名與封地,越國得了處置徐人的便利。至於日後落差、懊悔、回流、歸心,那是後話。他若真有本事將後徐治理得井井有條,越國倒要高看他一眼了——隻可惜,他做不到。

諸稽鞅口中下達了斷言。

趙青若有所思。

徐侯身邊,估計被安插了不少秘衛的人手?另外徐國的其他宗室成員,應該也有暗中投越為間的?為了爭奪相關利益,而配合計劃的施為?

此外,巫祝卜筮類的手段肯定少不了。

不知名的夜蟲唧唧而鳴,細碎而綿長。

良久,諸稽鞅喝儘了囊中最後一口葡萄酒,將空囊係回腰間,忽地又從袖中取出兩卷帛書,映著稀微月色,五指輕拂之間,其上已然添了無數細密的小字,分彆遞與趙青和猿公。

“方才那砭石驗營,非止診病而已。”

他淡淡開口:“周身百脈、諸般功體、臟腑氣機、神識盈虛,凡所過處,皆有錄存。”

“你二人的詳儘體檢之報,皆在此中了。”

趙青展開帛書,隻見朱墨間錯,條目森然。

首列“胎元根柢”一項,以九品評之。

次第列“經絡通塞”、“臟腑強弱”、“氣血清濁”、“神思銳鈍”、“法則親疏”諸目。

每一目之下又分數條細項,或標以陰陽消長之數,或注以五行生克之象,更附有簡短的調治之議、補益之方。洋洋灑灑,竟逾萬言。

雖然並未超過她對自己身體狀況的了解,甚至差了一大截,但因其更通曉本土藥材屬性的緣故,開的方子亦有極驚人的價值,可為輔助。

“此間事了,鞅也該告辭了。”

諸稽鞅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將石坪收入法相之中,似要遠行,卻又忽然止步:“姑娘想必另有話要問?但問無妨。”

“確實有些事想請教大夫。”

趙青開口問詢:“是關於會稽武院的學成出仕之事。我聽聞凡武院弟子,修為到得一定火候,便可經考銓而授官。卻不知這其中是何等章程?似我如今這般,是否仍須經曆一番考核?”

“考核?”諸稽鞅淡淡回道,“姑娘目下的修為,早已遠遠超出了武院學成的標準——莫說武院學生、教習之類,便是那些個特聘的大師,也未必能尋出幾個與你相埒的。”

“依文種大夫所定的章程,武院弟子結業出仕,原是要經過三重考核的:

一曰‘校武’,驗其修為境界與實戰之能;二曰試策,考其治民理政、行軍布陣之略;三曰“察行’,觀其平日操守、待人接物之品。

“三重皆過,方得授以上士之秩,入朝為官僚、入軍統卒旅,或外放為邑宰。”

“不過以姑娘當前境界而論,什麼考核、試煉,一概皆可免去。似你這般修為,用不了多久,便可直授下大夫之秩,封賞爵祿。

“不過——規矩是規矩,便宜是便宜。考核雖可免,但若肯去走一遭,卻另有一樁好處。”

“什麼好處?”猿公搶著問道。

“若能在試策’這一考核中表現優異,尚有額外的獎勵可領,其中頗有幾樣好東西。諸如,外煉所用的‘地之陰陽六氣',煉製神兵的各種輔材,租借神玉悟道的名額等等。”

諸稽鞅解釋道:“凡武院弟子,自入院至於結業,所學所修,皆為公器。既為公器,則國家亦當以公帑養之、公帑成之。”

“故朝廷於結業之際,設此額外之賞,以酬其勤、以獎其能。此非尋常饋遺可比——饋遺者,私恩也;考銓之賞,國典也。”

“名正言順,受之無愧。”

“然而真正的關節,說來也無甚稀奇,便是讓你走出武院,去行萬裡路,觀世間相。”

“武院之設,非為養江湖武夫,而是為邦國育棟梁。所出之門生,將來不是要他們去與人單打獨鬥、爭名奪望、快意恩仇,而是要他們去治理城邑、撫循國人,統領甲士。”

“江湖宗門中的散修遊俠,隻要自身修為夠高、劍法夠利,便足矣——他們不必懂賦稅之事,不必知刑獄之要,不必明山川形勢、戶口多寡、倉廩虛實。但一個朝廷命官,一個須獨當一麵的士大夫,卻不能不懂這些。”

趙靜靜地旁聽著。

“夫為政者,猶操舟於大川也。”

“不諳水性而持槳,不辨風向而張帆,雖有力士之膂、劍客之說,能不覆者幾希!”諸稽鞅語氣漸肅:“孤僻乖張,不遵法度之徒,縱有通天徹地之能,於國於民,又何益之有?”

“你可知,修為愈是高深之人,愈容易與這塵世間的尋常民眾生出隔膜來?”

“高修之士,動輒閉關數月,參悟經年,心神所注,儘是天地玄機、法則妙理,於那市井煙火、黎庶悲歡,自然便隔了一層。”

“初時或許尚能體察,久而久之,便成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到得那時,縱有安民之心,卻難有安民之策;縱有濟世之懷,卻不曉民間疾苦。”

“所頒政令,或失於苛細,或流於空疏;所定法度,或乖於人情,或悖於常理。”

“此非其心不善,乃其識不達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青年輕的麵龐上:“我觀姑娘之修行,進境之速,世所罕匹。然正因其速,便愈需留心——那’脫離凡俗”之虞,於你而言,來得怕也比旁人更快。”

“是以,我雖言那考核可免,心下卻覺著,正因其可免,反倒不妨去走一遭。那紅塵曆練之事,宜早不宜遲。縱是因此稍擱了些進境,也不打緊。

“這處世的本事,若不趁早磨礪,待到境界高了,再想回頭去學,便難了。”

“屆時位高權重,一舉一動皆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就算想犯錯、試錯,卻也犯不起了。”

趙青點了點頭,心道這無非是懷疑自己心理年齡不夠成熟而已,怕年輕人短時間難以適應增長過快的力量,性情放縱,無拘無束。

諄諄告誡,倒也算得上用心良苦。

很多冇社會經驗的學生,買菜都要被坑被騙,這絕對是不成的,得設法教導、糾正。

她便順著話頭問了下去:“那這結業考核所涉之事,大抵有哪幾類?各有什麼分彆?”

卻聽諸稽鞅回道:“諸般曆練之務,依其難易、險夷、所涉之廣狹,分為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最上,丁等最下。武院學生量力而擇,量才而赴,各隨其分,不強求也。”

“至於類彆,有江湖宗派之事——或調解紛爭,或清點宗籍,或探查某處新出世的秘府遺跡;有邊縣吏治之事——或協助地方邑宰推行政令,或督導墾荒、興修水利,或審理積壓已久的疑難訟案;有懸賞緝凶之事——追捕那

些犯下重案,逃遁無蹤的亡命之徒,為禍一方的妖邪精怪;此外尚有軍前效力,使節出聘、山川勘探等等,不一而足。”

感覺說得實在有些嘮叨了,他便隨手凝出了兩份玉簡,交予趙青、猿公觀覽內中細述。

“......理論上,結業最多能領四件甲等上的任務?”

很快得出了關鍵的結論,趙青算了算任務賞格間的差距,按照這個“畢業實習”的最低要求,即四件丁等下任務,或等若一件丁等上任務來計算,總價值應該能達到四千倍。

雖然說這裡麵獎勵的價值有些難以評估,不好換算成錢財,但幾萬金應該是跑不了了。

而且,評估難度跟真實難度若差距過大,還會另行追加,搞出超過甲等上的特殊級彆。

比方說,查案擴大化,挖根掘底之類。

儘管會稽武院開辦還冇多少年,過往最高的曆練任務紀錄,也不過是文高創造的甲等下,但捕殺山林盜賊,因目標人數遠超預估,從丙等升至乙等的例子,卻也非止一二,不足為奇矣。

“......這甲等任務,該不會是從秘衛的密檔裡摘出來,改頭換麵,另披了層皮吧?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引蛇出洞,互為策應,兩相便宜?”

趙青又看了看,忽然笑道:“難怪大夫介紹起來,竟如此上心。”再加上先前種種對國事的深入分析,原來是想引誘自己進入秘衛體係的套。

“好眼力!”諸稽鞅坦蕩承認:“秘衛遴選材士,自有秘衛的章程。然武院這邊,卻也不失為一條察看後備的便道。既能曆練新人,又能順手料理些積年舊案,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此外,若是肯加入我等秘衛,明暗兩職一並包攬,賞格自也是翻倍的了!一樁事務,兩份酬庸,著實讓人豔羨!放心,無需另作考核,點頭即可。

“隻要你點頭,就能掛職?”猿公不禁質疑:“入門甚易,出則艱難,聽上去就像是騙局啊!”

“騙你作甚。”諸稽鞅淡淡道,“秘衛用人,最重眼力。我既已親眼驗過你二人的功體,又在這石坪上談了這許久,考核早就在談笑間了。

“難不成還要擺下香案、焚起誓詞,弄一套三跪九叩的虛禮才算數?”

“下回見麵,令牌信符,相應裝備便能發放!”

“那就等信符裝備到手再說吧。”趙青回道。

所謂試策曆練,除了可充當賺錢的路子,亦可讓她增長些見識閱曆,多加了解主世界寧道奇社會深層之運作:因存在超凡修行的緣故,跟正常曆史之間,究竟有哪些異同?此非親曆親踐不能明察。

況且采煉六氣,若尋至品,市麵上絕不會公開售賣。秘衛和武院這邊,卻是極佳的求取之處。

想找純野生的至品靈真?幾乎不可能。彆人提前搜檢了千百年,早就把它們納入了私家園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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